我在ICU熬了十年。
深圳北大医院,外科重症监护室。十年里,我见过太多人从这扇门进来,又从另一扇门出去。进来的那条路铺着消毒水的气味,出去的那条路上盖着白布。有时候躺在推车上的人自己走着出去,回到普通病房,几个月后回来复查,跟我们笑着打招呼。有时候进来的时候还能说话,还能抓着家属的手不松开,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就成了一张空床。
时间久了,我学会了一件事。一个人要走,他自己是知道的。比我们所有机器都早知道,比家属的眼泪更早,比医生的判断更早。那个东西说不出来,但你在他床边待久了,能感觉到。他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像是隔了一层很薄的纱在看,又像是在水里看岸上的人。他说话的声音也不一样了,飘的,轻的,像是怕吵到谁。他会做一些特别小的事,小到你当时不觉得,事后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他在告别。
我跟你说几个人。
第一个是个老头,姓陈,六十三岁。肠癌肝转移,术后进了ICU。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东莞开厂,小儿子在南山做程序员。两个儿子都很孝顺,轮流来守,缴费从来不拖。老头在ICU住了十七天,插着管子,不能说话,但眼睛是清的。每次两个儿子进来探视,他都会盯着他们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很久。我们说他这是想孩子了。
第十六天晚上,我值夜班。老头的心率、血压、血氧都还算平稳,没有明显恶化的迹象。但那天晚上他特别不一样。他一直在动,右手在床边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把他的手握住,他不动了,但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凌晨三点多,他突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看着我,很平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插着管子说不出来。我凑近了,他把头微微转了一下,看着我身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病房的墙,墙上挂着钟,指针指着三点十七分。
第二天早上,他大儿子来探视,老头特别清醒。他用手在床边写了个字,歪歪扭扭的,我们辨认了半天,是个“回”。儿子问他,你想回家?他点头。儿子说,爸,你好了我们就回家。老头摇头,又写了一个字——“钱”。后来我们才明白,他是想说,别花钱了,回家吧。
那天下午,他病情急转直下。腹腔内大出血,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他大儿子在走廊里哭,小儿子蹲在墙角,电话里跟人吼:“你知不知道我爸没了!”
后来我跟他大儿子聊过。他说,其实头天晚上他爸就给他打过电话。那时候老头还在普通病房,还没进ICU。电话里说了些有的没的,最后说了一句:“老大,你以后对你弟好点。”他当时觉得奇怪,他爸从来不说这种话。第二天他爸就进了ICU。
还有一件事,他大儿子后来跟我说。他说他爸在ICU里写的那个“回”字,他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他当时以为他爸是说想回普通病房。后来才明白,他爸是说想回老家。临沂。他爸在深圳待了二十年,但一直说,死了要回老家,埋在他奶奶旁边。
他最后没回成。火化了,骨灰带回去了。
第二个是个女人,四十七岁,姓周。脑干出血,从急诊直接推进来的。她老公在东莞开货车,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她女儿在读大一,从广州坐高铁过来。
周姐在ICU住了九天。她一直昏迷,没有醒过。但她老公每天下午探视的时候,都会趴在她耳边说话。说家里的猫又胖了,说他在路上堵了三个小时,说女儿考试考了多少分。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就哭了,眼泪滴在周姐的手背上。周姐没有任何反应。
但有一天,她的眼角有泪。是真的泪,不是干的。我看见了,她老公也看见了。她老公握着她的手,说:“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了就眨眨眼。”她没有眨眼,但又有泪从眼角滑下来。那天她老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三次。第一次看了三秒,第二次看了五秒,第三次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门关上。
第二天凌晨,周姐走了。
她老公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其实有预感。他说他来深圳之前,在东莞的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收拾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和周姐结婚时候的喜糖盒子。盒子他留了二十年,从来没打开过。那天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里面有两颗糖,早就化了,粘在盒子上。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两颗糖,坐了半个小时。然后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他说,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
还有一个小伙子,二十八岁。车祸,颅脑损伤,从坪山那边转过来的。他女朋友天天来,来了就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念他喜欢的小说。念《三体》,念《活着》,念《平凡的世界》。小伙子一直没醒。但有一次,他女朋友念到一段,他手指动了一下。他女朋友哭了,说“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了就再动一下”。他又动了一下。
那天之后,他女朋友每天都来,每天都念。念了二十三天。第二十三天晚上,小伙子走了。他女朋友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他枕边的书收好,把那本念了一半的《平凡的世界》夹了书签,合上。她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了。我念《活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没动过。他不想听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句话。她说的“他早就知道了”,是指什么。是知道自己要走了吗?还是知道女朋友在骗自己?可能都有。
还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慢阻肺急性加重,呼吸衰竭。她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老太太在ICU住了二十多天,反反复复,今天好一点,明天又不好。她大女儿在东莞做老师,每次接到电话就往深圳跑。小女儿在龙岗,离得近,几乎每天都来。儿子在惠州开饭店,来了一次,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有一天,老太太突然清醒了。我们叫“回光返照”,医学上叫“终末期的短暂意识恢复”。她看着围在床边的三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看大女儿的时候,她说:“你瘦了,别熬夜。”看小女儿的时候,她说:“你那个房子,别卖了,留着。”看儿子的时候,她停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儿子问,妈,你想跟我说什么?老太太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走了。
三个孩子在走廊里吵了一架。大女儿说,妈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儿子说,什么都没说。小女儿说,不可能,妈看了你那么久。儿子说,她就是没说话。三个人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后来我跟他大女儿聊过。她说,她妈跟她说过一句话,她一直没跟弟弟妹妹讲。她妈说:“你弟弟那个人,心粗。我走了以后,你们多帮衬他。”
她妈也知道。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在ICU待了十年,我学会闭嘴。家属的情绪像炸弹,你不知道哪句话会引爆。医生跟家属谈话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听他们吵,听他们哭,听他们互相指责。有时候我想插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是医生,不是家属,我只是一个护士。我能做的,就是在床边站好我的岗。
但我今天想说的是——那些要走的人,他们自己知道。比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有一个研究说,临终的人会经历一个过程。首先是接受自己的死亡,然后才是跟身边的人告别。这个顺序,跟家属想象的完全相反。家属以为,是我们在劝他、安慰他、让他接受。但其实,他自己早就接受了。他在等我们接受。
有一个老先生,胰腺癌晚期。他儿子是个医生,在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儿子一直不死心,到处找方案,找靶向药,找临床试验。老先生在ICU住了四十多天,插着管子,不能说话。有一天他儿子来看他,他跟儿子写了一个字——“够”。儿子看了半天,没明白。他又写了一个字——“了”。够了。
儿子哭了。站在床边,穿着白大褂,哭得像个小孩。他说,爸,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老先生摇了摇头,又写——“回”。
他要回家。
他儿子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救护车把他送回老家,汕头。三天后,老先生在家里走了。他儿子后来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谢谢你”。我没回,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九岁,白血病。他姐姐给他捐了骨髓,移植后出现了严重的排异。他在ICU住了两个多月,最后那几天,意识一直清醒。他女朋友天天来,他爸妈从梅州赶来,住在医院旁边的旅馆。有一天下午,他跟护士要了纸和笔,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爸妈”。我们没看。他走了之后,他爸妈打开看了。不知道写了什么。他爸看完之后,蹲在走廊里,抱着头哭。他妈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爸肩膀上。
后来他姐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其实他知道。他进ICU之前就知道。他在家里把电脑里的东西都删了,把银行卡密码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抽屉里。我们以为他是怕万一。现在才知道,他是在准备。”
这些事,在ICU里每天都在发生。有的人走之前会跟家人说很多话,像是要把一辈子没说的话都说完。有的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你,看着你,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有的人会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比如把病房里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比如跟护士说谢谢,说得特别认真。有的人会突然想吃某样东西,小时候吃过的,很多年没吃的。
我见过一个老头,临走前一天,突然说想吃柿子。他老伴说,这个季节哪有柿子。老头就不说话了。第二天他走了。他老伴坐在走廊里,哭着说,我怎么就没去找找呢。
这些事,你说给家属听,家属有的信,有的不信。信的人后悔,不信的人骂你。信的人觉得,早知道就多陪陪他。不信的人觉得,你一个护士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看得多。
十年了,我送走了三百多个人。有的走得安安静静,有的走得吵吵闹闹,有的走得有遗憾,有的走得很释然。但我从来没送走过一个人,是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要走的。
一个都没有。
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这个,不是要劝谁。不是要劝家属“早点放手”,也不是要劝病人“别硬撑”。我没那个资格。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可能有的人会多陪陪身边的人,有的人会少说一句气话,有的人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来,然后给爸妈打个电话。
如果你问我,那三百多个人里面,有没有人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我告诉你,有。一个。一个老太太,胃癌晚期,七十多岁。她走的那天下午,她孙女带着男朋友来看她。老太太看了那个男孩子很久,然后笑了。她跟孙女说:“这个行。”孙女哭了。老太太说:“别哭,我走了以后,你们好好的。”
那天晚上,她走了。
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我在ICU熬了十年。今天才敢说实话。人临走之前,自己其实早就心里有数了。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们说。或者说了,我们没听懂。
所以,如果你身边有人在生病,在住院,在慢慢好起来或者慢慢坏下去。你多看看他的眼睛。他说的话,你好好听。他做的那些小事,你记着。他可能是在跟你告别,用他自己的方式。
别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