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高额养老金
我爸今年一百零一岁,离休干部,每月养老金一万九千六。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这笔钱足够养活一大家子。
可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插着鼻饲管,认不出人。
医生说,老爷子各个器官都在衰竭,目前只能是维持。
维持,这个词真有意思。好像只要心脏还在跳,人就还活着,那每个月一万九千六就还能准时到账。
我大哥从深圳回来了,大姐从省城回来了,连我那个二十年没回过家的二哥,也开着新买的奔驰从广州赶了回来。他们围在病床前,握着爸枯瘦的手,一口一个“爸,我们来看你了”,声音此起彼伏,跟唱大戏似的。
我爸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闷又沉。
爸清醒的时候,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是:“小四啊,爸拖累你了。”
我是老四,最小的那个。大哥经商,大姐教书,二哥在外企。只有我,没出息,年轻时候厂子倒闭下了岗,后来开出租车,再后来年纪大了,车也开不动了,就在家附近摆了个修鞋摊。
爸每个月一万九千六的养老金,这些年,基本都花在这个家上了。大哥买房,爸拿了二十万。大姐儿子留学,爸掏了十五万。二哥当年说要做生意,爸给了三十万,结果生意没做成,钱也没还。
爸住的那套老房子,三室一厅,是单位分的。前些年房改,要补交五万块钱才能办下产权,大哥大姐二哥都说没钱。是我,拿了两万,又找小雅借了三万,把产权办了下来。房产证上写的是爸的名字,但钱是我出的,这事,家里人都知道,爸也说过,这房子以后归我。
可现在,爸躺在医院里,他们一个个跑回来,眼睛盯着的,除了那本房产证,还有爸那张工资卡。
昨天,大哥把我叫到走廊里,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小四,爸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医生说了,治不好了,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怎么让爸少受点罪?”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的养老金卡,这些年都是你在保管,里面的钱……还剩多少?”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
我说:“大哥,爸还活着。”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长兄如父的沉稳:“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问问。爸的钱,是爸的,咱们做儿女的,不能乱动。但爸现在这个情况,各种开销也大,咱们得有个章程。”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爸半夜醒了一次,眼睛浑浊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小四”。
我赶紧凑过去,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出奇地大。
“房……房子……给你……”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好几遍,然后就又昏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渐渐松开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二天,大姐把二哥也叫来了,说是有事商量。他们站在病房外面,声音不高,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二哥说:“当初爸给大哥二十万买房,给我三十万做生意,那是爸偏心,我认了。但现在爸这套房子,少说也值个一百多万,总不能又给老四吧?爸的养老金,这些年也都是老四在管,谁知道他用了多少?”
大姐说:“就是,我们也不是要争,但总得公平吧。爸的工资卡,我们建议由大哥保管,毕竟他是长子。房子的事,等爸……以后再说。”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们看见我,都不说话了。
我说:“爸的工资卡,在这儿。”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走廊的椅子上,“里面还剩一万二。爸住院这两个月,花了八万多,报销还没下来。你们谁要管,拿去。”
“还有房子,爸昨晚醒了,亲口说的,房子给我。”
二哥冷笑了一声:“爸都糊涂了,他说的话能算数?”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爸糊涂了,你们就清醒了?爸一个月一万九千六,这些年一共领了三百多万。大哥拿二十万,二哥拿三十万,大姐拿十五万,剩下的,全花在这个家上,花在爸身上。你们谁,掏出过一分钱?”
走廊里安静了。
大哥捡起那张工资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看出什么玄机来。
我说:“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去法院告我吧。正好,我也想问法官一句话——”
“一个一百零一岁的老人,他的钱,到底该归谁?”
故事的最后,我没等到法院传票。爸在三天后走了,走得很安静。
葬礼上,大哥大姐二哥哭得撕心裂肺,我一个眼泪都没掉。我只是想,爸最后那声“小四”,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房子过户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房管局。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其他继承人同意放弃继承的公证。我说有。其实没有,但他们谁也没来。
走出房管局大门的时候,天很蓝。我点了根烟,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我想起爸最后那个晚上,他抓着我的手,说“房子给你”。他可能早就知道,自己这个老儿子,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剩这么个窝了。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护着我。
可这方式,真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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