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天,我正蹲在县委大院的水井边,用那把磕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舀水喝,突然听见公社的老刘在办公室窗户里冲我喊:“小李!快去,赵书记的电话,省里打来的!”我一口水差点呛进嗓子眼,扔下缸子就往屋里跑。那时候我刚二十岁,在清河县委给赵志远书记当秘书,说是秘书,其实就是跑腿打杂,整个县委大院就一部手摇电话,锁在机要室里。

电话是省委组织部打来的,要赵书记明天上午十点之前赶到省城,有重要谈话。对方没细说,可我搁下话筒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我跑去敲赵书记的门,他正趴在桌上画一张水利图,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头也不抬:“啥事?大呼小叫的。”我把电话内容学了一遍,他手里的笔顿住了,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高兴,也不是惊讶,倒像是一锅烧开的水突然被盖上了盖子,里头翻腾着,外头却冒不出半点气。

“知道了。”他放下铅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遮住他半张脸,“你去把老陈叫来,我走之前,西沟水库那边的料得再催催。”老陈是分管水利的副县长。我转身往外走,听见他在背后自言自语:“省里谈话……谈什么话呢?”

第二天天不亮,赵书记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坐上了县里唯一的吉普车。我跟着,因为他说让我带着那份西沟水库的施工进度表,路上他还要看。从清河县到省城,要翻两座山,走六个小时的砂石路。车里颠得厉害,赵书记把表格摊在膝盖上,一边看一边用指头点着:“你看这段引水渠,设计坡度大了,到时候水头太冲,容易冲垮坝基……”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黄澄澄的麦田,有几个社员正在弯腰割麦子,远远看去像一群黑点。

在省委组织部,赵书记进去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调令折成四折,装进上衣口袋里。坐回吉普车,他好半天没说话,直到车开出城,才突然开口:“小李,省里让我去当省委书记。”我一惊,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省委书记?那可是管着全省几千万人口的大官!我们清河县,满打满算才四十万人。“赵书记……这,这咋回事?”我结结巴巴地问。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组织上说,我在清河县搞的‘包产到组’试点,还有西沟水库的治水经验,符合当前的精神,让我去省里抓全面工作。”

可是,我看得出来,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回到县里的第三天,赵书记就病倒了。其实不是病,是累的,也是气的。他去医院看妻子王秀兰,秀兰得了慢性肺病,在县医院躺了快两个月了。那天晚上,我陪他去医院,他坐在秀兰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秀兰,组织上让我去省里。”秀兰咳了几声,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好事啊,志远,你这么大的本事,该去更大的地方施展。”赵书记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闷:“可你的病……还有西沟水库,正修到一半,我这一定,谁接着修?”秀兰拍拍他的手背:“你走了,还有别人。水库的事,你把图纸和方案都交代好,不就成了?我这边,有护士照顾,你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回来,就行。”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调令下来还没一个礼拜,县里就乱了。有人贴大字报,说赵志远“抓生产压革命”,说他修水库是“搞个人政绩”,要拉他回来批斗。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忽然听见街上闹哄哄的。扒窗户一看,二三十个人举着红纸糊的横幅,喊着口号往县委大院走。为首的是县农机厂的刘长贵,以前是造反派头头,这几年老实了一阵,现在又蹦出来了。他们堵在大门口,非说赵书记要去当大官,是“飞黄腾达不管老百姓死活了”。赵书记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他没穿外套,就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帮人面前,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乡亲们,西沟水库修不修,不是我赵志远一个人的事。我把图纸、预算、施工队都安排好了。新来的书记明天就到,我跟他一项一项交接。就算我明天就走,水库也照样修。”刘长贵在人群里喊:“你说得好听!你走了,新来的谁管我们?”赵书记看着他,眼睛直直的:“我在省里,照样管。清河县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要是不放心,我立个军令状——水库修不成,我赵志远不回来见你们。”话说到这份上,人群慢慢散了。刘长贵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但声音低了下去。

那天晚上,赵书记把他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都翻出来,分门别类地捆好。他那个红皮笔记本,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全县每个大队的耕地面积、水利条件、困难户名单。他翻了半天,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西沟水库进度表”。他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递给我:“小李,这个本子,你替我保管。等新书记来了,你交给他。”我接过本子,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座山。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他准备出发的前三天,出事了。那天下暴雨,西沟上游的山洪冲下来,把刚修了一半的围堰给冲垮了。工地上的民工连夜撤出来,但还是有两个年轻人被困在沟底,水已经淹到腰了。赵书记接到电话,二话不说,披上雨衣就往工地跑。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指挥着人拉绳子。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浑身湿透,却咬着牙喊:“把那个冲走的木头捞回来!别让洪水把下游的坝基冲了!”整整一夜,他跟工人们一起泡在水里,打木桩,垒沙袋。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围堰保住了,被困的人也救出来了。可赵书记一头栽倒在地上,发烧到三十九度八。

我把他背到县医院,秀兰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见他烧得通红的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一边抹泪一边说:“你个疯子!命都不要了!”赵书记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还在笑着:“水库没垮,我没事。”那一刻,我心里头酸得厉害。他哪是没事啊,为了这个水库,他熬了一年多,从勘察地形到设计图纸,每一块石头怎么摆,他都亲自去看过。现在他要去省里了,临走前还拼着命护着这段围堰。

在医院躺了两天,烧退了。赵书记硬撑着爬起来,让我陪他去工地上最后看一遍。那天的太阳很大,他站在新修的大坝上,看着底下清亮亮的水渠,突然说了句:“等水通了,下游三个公社的旱地就都能浇上水了。”他没说他自己,可我知道,他心里放不下的就是这个。

后来,新来的李书记到了。赵志远跟他关了三天门,把县里的情况、水库的进度、每个公社的困难户,一桩桩一件件,全交代得清清楚楚。交接完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秀兰的病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色平静了。他对我说:“小李,你留在县里,跟着李书记好好干。那个笔记本,你收着,往后每年记一次西沟的情况,等水库通了,写封信告诉我。”

走的那天,是7月28号。天刚蒙蒙亮,县委大院门口就挤满了人。有公社的干部,有水库工地的民工,还有西沟村的老支书,拄着拐杖,怀里抱着两个新蒸的玉米面馍馍,非要塞给赵书记。赵书记一个也没拿,他挨个握着他们的手,嘴里不停地说:“回去吧,都回去吧,我到了省里,还惦记着咱们清河。”刘长贵也来了,缩在人群后头,低着头不吭声。赵书记看见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那台抽水机,你带人修好,等水库通了,咱还要用它浇地呢。”刘长贵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喉咙里嗯了一声,啥也说不出来。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赵书记,常回来看看!”接着,几百个人一起喊起来:“赵书记——常回来看看——”声音在县委大院的土墙间撞来撞去,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赵书记坐在车里,隔着车窗使劲朝外挥手。我站在人群边上,看见他侧过头去,抬起手,在眼角蹭了一下。车开远了,尘埃落定,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皮笔记本,封面上那几个褪色的钢笔字,还清清楚楚地写着“清河县水利情况调查——赵志远”。

后来,西沟水库在1976年春天竣工了。放水那天,我站在大坝上,看着白花花的渠水流进干裂的田地里,想起赵书记走时说的话。我掏出那本笔记本,在最后添了一行:“1976年4月12日,西沟水库通水。赵书记在省里,听说他忙得脚不沾地。”那天晚上,我写了封信,寄到省委办公室。没出半个月,回信就来了。信封是牛皮纸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便条,上面是赵书记的笔迹:“小李,水通了就好。替我看看下游那三个公社的麦子,长高了没有。”我把便条夹在笔记本里,收在抽屉最底层。直到今天,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本子还在我家里。有时候翻出来,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儿,混合着那年夏天的雨水和泥土的气息。那是一个县委书记留给一个县最平常也最长久的东西——他把自己的根,扎在了那一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