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小雨没想到调令来得这样突然。从行政部到总裁办,隔着十二层楼,她走了三年。黑色轿车停在集团大楼前,她推开车门,台阶上的男人猛然愣住,声音发颤:“臭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第一章 新岗位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林小雨已经到了集团大楼。

她坐在公司派来的黑色轿车后座,手心微微出汗。调令是三天前下来的,行政部总监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雨,总裁办缺人,你踏实,去试试。她点头,说好。可直到车子拐进集团总部那条宽阔的街道,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要去的是二十八楼,是那个从来只在集团内刊上出现的地方。

车停稳,司机回头说,林助理,到了。林小雨推开车门,初春的风带着玉兰花的味道扑过来。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再抬头时,整个人僵住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大衣,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他正偏头和身旁的人说什么,听到车门响,随意扫了一眼。就那一眼,他整个人顿住了。咖啡杯停在半空,眼底翻涌着林小雨读不懂的情绪。

“臭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那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林小雨盯着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这张脸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叠,又分明不同。少年时他瘦,眉眼清亮,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如今他轮廓凌厉,下颌线绷得很紧,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认识的。

“承宇哥?”她声音发干。

陆承宇快步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投下的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他垂下眼,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胸前的工牌上。

“林小雨,总裁办行政助理。”他念着,嘴角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苦涩,“原来是你。”

林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了,从行政部最底层的实习生做到总裁办助理,她一步一步走得踏实,从没想过这个位置会让她和陆承宇重逢。更没想过,那个曾经住在奶奶家隔壁、会把她举过头顶摘槐花的邻家哥哥,如今会以这样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陆总,”她努力让声音职业而疏离,“行政部林小雨,今天开始到总裁办报到。”

陆承宇的眼神暗了一下。他重复着“陆总”两个字,像是咀嚼一个陌生词汇。“行,很好。”他转身往大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奶奶……她还好吗?”

林小雨的手指攥紧了包带。她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很平:“奶奶去年冬天走了。”

陆承宇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半晌,他说:“上去吧,二十八楼,人事会带你。”

林小雨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记忆里巷子口夏天的槐花香完全不同。电梯门合上,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翻涌,她用力压住。不能哭。这里是她努力三年才站上的位置,不能因为过去毁掉。

二十八楼很安静。深灰色地毯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墙上挂着极简的黑白摄影,中央空调的风声清晰可闻。人事专员带她到工位,交代了基本事项。外间第二间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文件架。林小雨放下包,刚坐下,内线电话响了。

“林助理,进来一下。”是陆承宇的声音,简短,冷硬,和刚才在楼下判若两人。

她推门进去。陆承宇坐在办公桌后,已经脱了大衣,只穿深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低头翻文件,没看她。

“集团近三年的项目档案,全部整理一遍,下班前我要看到目录。”

“好的,陆总。”

“出去吧。”

林小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中午记得吃饭。”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章 旧时光

林小雨和陆承宇的渊源,要追溯到十七年前。

那时候林小雨八岁,跟着奶奶住在城南老巷子里。陆承宇十岁,刚搬到奶奶家隔壁。他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了家庭,把他丢给年迈的外婆照顾。外婆身体不好,大多数时候都是林小雨的奶奶在照看两个孩子。

林小雨记得第一次见他的那天。奶奶牵着他的手走进院子,说:“小雨,这是隔壁陆奶奶的外孙,以后就是你哥哥了。”那个男孩瘦瘦高高,抿着嘴不说话,看人的眼神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防备。可当奶奶端出两碗绿豆汤,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时,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几颗绿豆,忽然就掉了眼泪。

从那以后,陆承宇就成了林小雨的跟屁虫。或者说,林小雨成了他的跟屁虫。他比她大两岁,在同一个小学读书。每天早晨,他会提前十分钟在院门口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巷子去上学。放学后他会等在教室门口,看她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

“哥,你怎么不吃?”

“不爱吃甜的。”他别过脸,耳朵尖却红了。

后来林小雨才知道,那是陆承宇外婆给他买糖的钱。他攒了三天才买了两颗,一颗给了她,另一颗揣在口袋里,一直揣到糖纸都皱了也没舍得吃。

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夏天开满白花,香气能飘半条街。陆承宇会爬上树给她摘槐花,她在下面捧着裙摆接。有一次他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往下淌。林小雨吓哭了,他却反过来哄她:“哭什么,一点都不疼。”然后他跛着脚走了两步给她看,结果疼得龇牙咧嘴,两个人坐在巷口大石头上笑成一团。

林小雨的奶奶会做槐花糕。蒸笼揭开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都是甜的。陆承宇一口气能吃五块,吃得满嘴都是,奶奶笑着给他擦脸,说:“慢点吃,以后天天给你做。”

陆承宇十二岁那年冬天,外婆病重,远在外地的父母商量后决定把他接走。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巷子里的青石板结了冰。陆承宇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林小雨躲在奶奶身后,攥着奶奶的衣角不肯松手。

“我会回来的。”陆承宇说,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散。

“你骗人。”林小雨闷闷地说。

陆承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还是当初那种包装,已经换过好几个牌子了,但他总能找到那种牌子。“给你,”他把糖塞进她手心,“等我回来,带你去摘槐花。”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出去,越来越浅,最后被新雪覆盖。

他再也没有回来。

林小雨后来听奶奶说,陆承宇的父亲把他送去了寄宿学校,后来出国读书。奶奶每年槐花开的时候还会念叨:“承宇那孩子,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槐花糕的味道。”念叨了几年,渐渐也就不提了。

直到奶奶去世,林小雨收拾遗物时,在奶奶的针线盒最底层发现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颗早已化掉又凝固的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牌子。布包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陆承宇十岁那年拍的,站在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小雨攥着那颗糖,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哭了很久。

第三章 冰与火

在总裁办的头一个星期,林小雨几乎没和陆承宇说上几句话。

他的日程排得极满,每天从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见客户,回到办公室常常已经是深夜。林小雨坐在外间工位,听着他办公室里偶尔传出的讲电话声,或者他叫助理进去交代事情时那种简洁到近乎冷酷的语调。他叫她“林助理”,客气而疏离,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巷子、槐花和绿豆汤。

可林小雨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每次她进去送文件,或者端咖啡进去,陆承宇的目光总会在她身上多停一两秒。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候她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到门口。

有一回她加班到很晚,整理档案时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件衣服,那衣服带着淡淡松木香,是陆承宇身上惯有的味道。她睁开眼,看到陆承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醒了?”他把水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这么拼命干什么,又没人逼你。”

“我工作还没做完。”

“明天再做。”他顿了顿,忽然说,“你以前不喝咖啡的。”

林小雨愣了一下。她确实不喝咖啡,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是白天同事顺手帮她带的,她一口没动。可她从来没在陆承宇面前提过自己不爱喝咖啡,他们重逢不过一个多星期,他怎么会知道?

陆承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别加班到这么晚。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林小雨第二天洗干净还回去时,陆承宇只是接过来随手搭在椅背上,好像那只是一件普通衣服。但林小雨注意到,他挂衣服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

与此同时,总裁办同事对林小雨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起初大家都觉得她是空降兵,背地里议论她是不是走了谁的关系。可林小雨做事踏实,待人真诚,很快就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只有一个人始终对她冷眼旁观,那就是总裁办另一位行政助理周薇。

周薇比林小雨早来总裁办两年,一直觉得自己才是最有资格坐到那个位置的人。林小雨的出现让她感受到威胁,于是她开始处处针对。开会时故意漏掉林小雨的通知,交接工作时只说一半信息,甚至在茶水间当着其他同事的面阴阳怪气:“有些人啊,也不知道是靠什么上来的,一来就坐那么好的位置。”

林小雨什么都没说。她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工作反而做得更加细致。每次被周薇漏掉通知,她就多跑几趟各部门确认信息。交接工作只说一半,她就自己从头梳理流程。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差错,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被放大成她能力不足的证据。

第四章 暗涌

转机发生在林小雨到总裁办的第二个月。

集团要竞标一个重要的政府项目,标书需要在三天内完成。这个项目是陆承宇亲自盯的,整个团队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林小雨负责整理所有支撑材料,包括近五年的财务数据、项目案例和资质证明。

交标前一晚,林小雨把整理好的资料交上去时,陆承宇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眼下乌青一片,下巴上冒出了淡淡胡茬。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接过材料翻看。

“财务数据这里,”他忽然皱眉,“2019年的利润增长率不对。”

林小雨心里一紧:“我核对过三遍,数据来源于财务部正式报表。”

陆承宇没说话,拿起电话打给财务总监。凌晨一点,两个人在电话里对着数据争论了十几分钟。最后陆承宇放下电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对的。财务部给我的那份口径有问题,你用的是年报数据,那个才是对的。”

林小雨松了一口气。正要出去,陆承宇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推到她面前:“吃了再走。”

林小雨打开保温盒,里面是槐花糕。白白软软的糕点上撒着细碎槐花,冒着丝丝热气,那味道和奶奶做的一模一样。她愣在那里,眼眶忽然发酸。

“楼下新开了一家糕点铺,”陆承宇低头继续看材料,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路过时顺手买的。”

可现在是凌晨一点。哪有凌晨一点还开着的糕点铺?

林小雨没有拆穿他,拿起一块槐花糕咬了一口。清甜香气在嘴里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她想起奶奶厨房里的蒸笼,想起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想起那个爬树给她摘花的少年。

“好吃吗?”陆承宇问,眼睛还看着材料。

“嗯。”林小雨的声音有点闷。

“那以后天天给你买。”

林小雨抬头看他,陆承宇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陆承宇先移开目光,耳根却悄悄红了,和林小雨记忆里那个说不爱吃糖的少年一模一样。

标书顺利中标那天,陆承宇难得在办公室里开了一瓶红酒。他把林小雨叫进来,递给她一杯。“功臣,”他说,眼里带着笑意,“敬你。”

林小雨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她不太会喝酒,一口下去脸就红了。陆承宇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说:“小雨,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林小雨攥紧了酒杯。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呢?哥。”

那声“哥”叫出来的时候,陆承宇的眼神变了。他沉默很久,然后说:“不好。没有奶奶的槐花糕,没有巷子里的雪,没有你追着我要糖吃,怎么会好。”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来过。三年前,我去老巷子找你。可那里已经拆迁了,变成了一片工地。我问了好多人,没人知道你们搬去了哪里。”

林小雨怔住了。三年前,正是她大学毕业进入集团的那一年。原来他回来过。原来他们差点就重逢了。

“后来我让人查过,”陆承宇的声音低下去,“查到你在集团行政部。但我没有去找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认我。”他低头看着杯中红酒,“当初说好会回去,一走就是十五年。我怕你怪我。”

林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起那些年里,每一次路过巷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每一次槐花开时习惯性抬头却看不到那个爬树的身影,每一次在人群中恍惚间以为看到相似背影。她以为他忘了,以为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人,早就把巷子里的那个夏天抛在脑后。

可原来他也一直在找她。

第五章 风暴

就在两人关系渐渐回暖的时候,周薇出手了。

集团内部有一个匿名举报渠道,周薇用这个渠道提交了一份材料,指控林小雨利用与陆承宇的私人关系获取总裁办职位,并在项目竞标中提前泄露标底给竞争对手。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附上几张林小雨加班时和陆承宇在办公室单独相处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十分暧昧。

这份举报材料被直接递到了集团董事会。

那天早上林小雨走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干脆避开她的目光。她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是陆承宇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小雨,你进来一下。”

林小雨推开门,看到陆承宇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桌上摊着那份举报材料。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我没有。”她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我知道。”陆承宇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但董事会需要一个交代。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暂时停职。”

林小雨的嘴唇颤了颤。停职。在这个节骨眼上停职,等于是坐实了那些莫须有的指控。她努力了三年才走到这里,难道就要因为几张偷拍照片和一段莫须有的陈年往事毁于一旦?

“哥,”她的声音很轻,“你相信我吗?”

“我信。”陆承宇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目光定定的,“但小雨,这件事不能感情用事。你必须用事实来证明自己。那个标底文件,你有给过任何人吗?”

“没有。所有材料从整理到封存,我全程经手,每一步都有记录。”

陆承宇点了点头:“那就够了。找出证据,谁在说谎,谁在陷害,一查便知。”

林小雨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材料。她翻遍近两个月的邮件往来、文件交接记录和会议室预约系统,把所有和她工作相关的记录都导了出来。整整两天两夜,她几乎没合眼,把每一份经手文件的时间线都理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早上,她拿着整理好的证据走进董事会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陆承宇也在,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周薇作为举报人列席,看到林小雨进来时眼神闪了一下。

林小雨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声音平静而清晰:“这是我两个月来所有工作记录。标底文件从制作到封存,全程只有我和陆总经手,封存后存放在保险柜,保险柜密码只有我和陆总知道,开柜记录需要双人签字。这是开柜记录,每一次开柜都有我和陆总签字,时间、事由、取出和归还的每一份文件都记录在案。举报材料中提到的那个所谓泄露时间点,我在出差,不在集团大楼,有高铁票和酒店入住记录为证。”

她停顿一下,目光转向周薇:“另外,举报材料中附的照片拍摄角度位于我工位右后方三十度左右。总裁办唯一能拍到那个角度的摄像头,在周薇的工位上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周薇的脸刷地白了。

陆承宇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周薇,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薇张了张嘴,忽然崩溃了:“凭什么!我在总裁办熬了两年,那个位置明明该是我的!她一个行政部上来的,凭什么一来就坐我的位置?我比她差在哪里?”

“你差在,”陆承宇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你心里只有位置,而她心里有工作。你可以走了。”

周薇被请出会议室,随后被停职调查。会议室里只剩下董事会成员和陆承宇、林小雨。一位董事轻轻咳了一声:“小陆啊,这个……私人关系这件事……”

“我和林助理确实有私人关系,”陆承宇坦然地说,“我们从小是邻居,一起长大。但这和她胜任这个职位没有任何关系。她的工作能力,刚才已经证明给大家看了。至于我,如果董事会觉得我的个人情感会影响判断,我可以辞去总裁职务。”

“不用不用,”那位董事连连摆手,“年轻人嘛,我们理解。工作能力过硬就行。”

第六章 槐花又开

风波过后,林小雨正式通过考核,成为总裁办行政主管。陆承宇在董事会上说的那番话传遍整个集团,人人都知道总裁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两个人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林小雨走在走廊里,常常有人对她点头微笑,眼神里带着善意和好奇。

可她和陆承宇之间,反倒比之前更疏远了。

那番“私人关系”的公开承认,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陆承宇变得格外客气,安排工作永远公事公办,连多说一句话都像是越界。林小雨也退回助理位置,每天规规矩矩送文件、安排日程,不再叫他“哥”,也不接他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

有一天,陆承宇让她帮忙找一份三年前的旧合同。林小雨在办公桌抽屉最里面翻找时,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装着她这些年所有的工作记录。从她三年前进入集团行政部第一天起,她的每一份周报、每一份转正申请、每一次调岗审批表,他都打印出来收在里面。最上面那张是她刚进集团时填的员工登记表,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眼神还带着学生气。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陆承宇的字迹,写着:“今天看到她了,在食堂。瘦了,但笑起来还和以前一样。”

日期是三年前,她刚入职的第三个月。

林小雨合上铁盒,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陆承宇也一直在办公室里没走。整层楼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调暗了,走廊安安静静。林小雨泡了两杯茶端进去,陆承宇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总,您的茶。”

“放那儿吧。”

林小雨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却没有走。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陆承宇翻动文件的手指,忽然说:“哥,我看见了。”

陆承宇的手停住了。

“那个铁盒。三年前你就知道我在这里了。”

陆承宇合上文件,靠回椅背。他沉默很久,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是,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来过。”他低声说,“你入职后的第一个月,我每天下班后都把车停在集团大楼对面的巷子里,看着你从大门出来,走到公交站,坐上车。我跟过你几次,看你安全到家才走。”

林小雨想起那段时间,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回头看却只有空荡荡的街道。

“后来我觉得这样不行,”陆承宇的声音有些哑,“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去打扰你。你才刚毕业,刚开始工作,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过去的情分才靠近你。所以我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告诉自己,等你有能力站到我面前那一天,我再告诉你。”

“所以周薇举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马上拿出证据,但你让我自己去查。”

“因为你要让所有人看到,你是靠自己站到这里的。”陆承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郑重,“小雨,你做到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林小雨抬头看着他。灯光下,这张脸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叠,又分明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爬树摘花的男孩,而是一个能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风雨的男人。而她也不再是那个跟在后面捡糖吃的小丫头,她已经长成了能和他并肩的人。

“奶奶走的时候,”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你,让我告诉你,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还说,槐花每年都会开,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回来。”

陆承宇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小雨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那棵槐树呢?”

“移走了。拆迁的时候,我把它移到了奶奶的墓园里。今年春天,它开花了。”

陆承宇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发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许了十五年的诺言终于落了地:“明天陪我去看看奶奶吧。带上槐花糕。”

第七章 归途

第二天是周末。陆承宇开车,林小雨坐在副驾驶,后座放着一盒刚出炉的槐花糕。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环城公路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安静乡间道路,最后停在墓园门口。

春天的墓园开满野花,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林小雨带着陆承宇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到最里面一排。奶奶的墓碑不大,灰色花岗岩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旁一棵槐树正开着满树白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

陆承宇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他蹲下身,把槐花糕摆在碑前,然后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名字。

“奶奶,”他的声音发涩,“我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风吹过槐树,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林小雨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蹲在墓碑前,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站着,让这一刻完全属于他和奶奶。

过了很久,陆承宇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角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平静了。他看着林小雨,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十五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

“小雨,我们回家吧。”

林小雨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墓园,阳光穿过槐树枝叶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陆承宇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

“什么味的?”林小雨接过来。

“你尝尝。”

林小雨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槐花味的。清甜味道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自己做的,”陆承宇说,耳朵尖又红了,“试了好多次,终于做出奶奶那个味道了。”

林小雨含着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在风里被吹干。

第八章 槐花糕

三个月后,林小雨正式升任总裁办主任。陆承宇在集团年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台下掌声一片。周薇早就离开了集团,去了别的城市。偶尔林小雨加班到很晚时,会想起那段被诬陷的日子,想起自己蹲在地上翻文件翻到手指发麻的夜晚。但她从不后悔,因为正是那件事让她真正站稳了脚跟,也让她和陆承宇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终于被摊开在阳光下,晒得干干净净。

年会结束后,陆承宇送林小雨回家。车停在她公寓楼下,两个人都没有下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小雨。”

“嗯?”

“我今天在台上看你的时候,想起你八岁那年。那天你穿着一条蓝裙子,站在院门口等我一起去上学。风把槐花吹到你头发上,你自己不知道,一路走一路掉,我跟在后面帮你捡。”

林小雨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陆承宇的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我就想,”他继续说,“这个丫头真好看,我要一直跟在她后面帮她捡东西。”

“所以你后来为什么不跟了?”

“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陆承宇的声音很轻,“你越来越优秀,而我离开得太久,我怕自己追不上你。”

林小雨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陆承宇的手指一僵,随即反握住她。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微微薄茧。

“哥,”林小雨说,“你不用追。你只要回来就好。”

陆承宇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我现在回来了,还走得了吗?”

“走不了了。”林小雨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奶奶的槐花糕,你还没给我做够呢。”

陆承宇抬头看她,也笑了。那笑容温柔而笃定,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好,”他说,“做一辈子。”

车窗外,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极了十五年前巷子里的萤火。那棵歪脖子槐树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槐花每年都会开。而那个爬树摘花的少年,和那个在树下接花的小丫头,兜兜转转十五年,终于又站在了同一棵树下。

这一次,谁都不会再走散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林小雨和陆承宇在老巷子旧址附近的公墓,给奶奶换了一块新墓碑。碑上多刻了一行字:“槐花常开,家人常在。”

从公墓出来,两人沿着新修马路慢慢走。当年的老巷子已经变成宽阔街道,两侧种着成排槐树,正是花期,满街都是清甜香气。

“想吃槐花糕了。”林小雨说。

“回家给你做。”

“哥。”

“嗯?”

“谢谢你回来。”

陆承宇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小雨。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碎金。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傻丫头,”他说,“我从来没走过。”

风吹过街道,槐花如雪般飘落,沾在两人肩头。他们并肩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满街槐花香气里,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