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第四个月的第一个周六,我走进商场顶楼那家塔罗店。店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说话不绕弯,洗牌前只问了我一句:想问什么?

我本来准备了个含糊的说法,出口的却是:我想知道,未来十五天之内,他会不会主动联系我。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四个月里我连他的名字都没跟人提过,倒先对一个陌生人交代了期限。

她摊开牌,前几张讲完,结论很不客气:你们两个人都比较被动,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看对方什么态度,再决定自己怎么回应,谁也不会先使劲。

我捏着杯托没接话。这话像是猜的,又像是从我手机里偷看来的——四个月里,我删过不下十次打好又没发出去的话。他那边是不是也一样,我不知道,只能猜。

翻到后面两张,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权杖八:消息会来,来得又快又突然,像几支箭一起离弦,不是循序渐进,是忽然掉头。命运之轮:事情会转起来,往好的方向。

按说这是个好牌阵。可她把两张牌并在一起,敲了敲桌面:问题就在这儿,这个转变没有过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可能受了刺激,可能喝了酒,可能就是忽然想起你的好。

要是后头没有持续的沟通,没有把老问题摊开解决,这股劲儿很快就散,感情照样不了了之。

我问:要是我主动一点呢?她笑了一下:你做不到的。这四个月你都没等到自己主动,现在也难;他那边一样。我付了钱,没还嘴。她看得准,劝我“再耐心一点”“再给对方一点信心”这种话,我一句都做不到。

回家后我翻出台历,从今天数起,在第十五天上画了个圈。我跟自己说,这不是倒计时,是倒计时式的放弃:十五天一过,有没有消息,这件事都翻篇。写完我把手机扣在台历旁边。当晚我没给他发任何东西。

我和周屿是在旧影院的资料室认识的。三年前影院停业翻修前,有人想赶在库房清空之前拍一部关于老放映员的短片,招志愿者,他负责修胶片,我负责扛机器,后来人手不够,我就蹲在他旁边学接片。

有一阵我们俩能对着一道刮痕研究一晚上,他说我手稳,我说他眼睛毒。恋爱就是这么谈起来的:话题永远是影像,好处是谁也不必逼谁说别的。

四个月前,他在一个周二的晚饭后直接通知我:他接了外地那份工作,下个月一号报到。不是商量,是通知——方案、日期、报到地点全都定好了,只差告诉我一声。

我说了句“挺好的”,然后开始冷淡。我的算盘是:只要我一直冷着,他总会问一句“你怎么了”,我就能把“我不想你去外地”说出口。他的算盘是什么,我当时不知道,现在也只知道个大概——他没问。

临走前一晚他收拾行李到很晚,我把“一路顺风”打了又删,最后谁也没开口。第二天他走了,关系就停在那儿,像一帧没接上的胶片,说断没断,说连没连。

占卜之后的六天,我过得很规矩:上班,买菜,每天看两次手机,看的时候骂自己没出息,看完接着过日子。白天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段关系到头了;到了晚上,又免不了把“他会不会联系我”在脑子里过一遍。第六天深夜,台历翻过一页,画圈的日期还剩九天,手机安安静静的。

第七天中午,我在食堂扒饭,手机在桌布上震了一下。周屿:“影城下个月办周年展,想放咱们那部短片,正式放映要双方签授权,你那边方便吗?”

我把筷子放下,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数日子——第七天,来得又快又突然。第二条紧跟着进来,隔了大概一分钟:“授权的事麻烦你了。另外,我想见你一面。”

我先回授权的事:“方便,怎么签?”他把流程发过来,语气跟谈工作一样正常。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正打算收手机,第三条来了:“我今天把成片又看了一遍,想起好多事。我想试试,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后面还跟了个句号,我猜这四个字他自己也打了很久。

我没有接“重新开始”。我回:“你现在在哪儿?”他答得很快:“工作定下来了,两地轮转,一个月在这边,一个月在那边,比原来想的那种一去不回好多了。”

我接着问:“当初接那份工作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消失,又跳出来。最后他回:“当时觉得定了再告诉你,免得你跟着我纠结,纠结半天结果还是得去。”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免得我纠结。他替我省掉的那场纠结里,本来装着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我又问:“那如果重新开始,异地怎么办?你有想过吗?”这回他回得慢:“先恢复以前那样处着看看?处得来再想远的事。”——不是回答的回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回他:“授权我签。我家的钥匙你那儿还有一把,见面那天带给我。就这两个目的,先见一面。”他隔了几分钟回了个“好”,又问:“后天下午,资料室?”我说可以。

那晚我把台历翻到第七天,在圈里点了个点。牌上说他可能回来,没说他带着什么回来。消息是真的,想念听起来也是真的,可他连“为什么不商量”都在绕,“异地怎么办”更是直接绕了过去。

我睡前把闹钟往后调了半小时——后天要用一整个下午,我不打算只当个签字的工具。

第九天下午两点,资料室。管理员把库房钥匙交给我们就去忙别的了,屋里还是老样子:片架、倒片台、防潮粉混着胶片的味道。

周屿先到,硬盘和检查单摊在桌上,见我进来,把靠窗那把椅子推给我——三年前我的位置也是这把。开场十分钟我们俩都很有职业素养,逐段过片子,说话不超过检查单的范围。

放到第三十几分钟,是那段两个人配合修画面的镜头:他拿修复笔补一道划痕,我在旁边接帧、盯监视器,两只手在一个画面里进进出出,快得像排练过。

周屿笑出声:“你那天手稳得跟机器似的。”我说:“因为你抖。”他说是吗,我怎么记得是你在抖。我们隔着一张倒片台斗了两句嘴,跟三年前任何一个下午没有区别。笑完他没马上接话,我看见他盯着我,而不是监视器。

“周年展要是反响好,”他说,“咱们接着拍周年新素材吧。还是老规矩,我修片你掌机,像从前一样合作。”话说得很顺,像是来之前就打好的腹稿。

我说:“不拍了。”他愣住:“为什么?刚才不是挺好的吗?”我说:“刚才好,是因为片子,不是因为我们。你今天来,除了授权和钥匙,还想说什么,现在说。”

他沉默了一阵,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这次联系你,”他说,“一半是因为想你。看完成片就特别明显,哪一段是谁的手我都记得。另一半,说实话,轮转刚定下来,我一个人在那边待着,下了班租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特别想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还在等。”

他顿了顿,“至于我能给你什么,我没想好。”这是他今天说的最诚实的一句话,也正好砸在我最怕的地方。

“那我告诉你我在等什么。”我说,“四个月前你通知我你要走,从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你问我一句你怎么想。你没问。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你走不走,是那份工作、那个城市、往后我们在哪儿过年,这些事你一个人就定了。两个人一起做决定,这么普通的一件事,你没打算给我。”

他张了张嘴:“我当时怕说了你不同意,事情就黄了,所以想先定下来,做成了再哄你。”我说:“你听听,到今天你还是这个顺序。先‘做成’,再‘我们’。”

他没再辩。过了一会儿他说:“授权签了吧,一式两份。”我们从包里拿出授权书,各自签了字。署名一栏印着我们原来那两个名字,并排,一左一右。他说:“署名不动,片子是两个人的。”我说:“片子是两个人的,别的分开算。”

他最后从背包侧袋摸出那把钥匙,黄铜的,配一个早就磨掉字的塑料牌。他把钥匙放在授权书上,朝我这边推了推:“还你。搬走之后没再用过。”

我收进外套口袋。没有“替你留着”,也没有“你随时可以来”。他看着我拉上口袋拉链,点了点头,像办完一件拖了很久的手续。

出门前他在资料室门口停了一下:“那我……”我说:“先这样。今天说清楚的部分,我收到了;没说清楚的部分,你回去想。”他看了我几秒,说:“好。”

我先走的。出了影院,下午的太阳还很亮,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钥匙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不是舍不得,是走路硌腿。

那之后他没有再发过一句“想你”。第十二天晚上,我收到他发来的一页文字,不长,分三块。第一块是轮转日期:下个周期他几号到这边、待到几号、几号回那边,往后两个周期都排了出来。

第二块是可见面时间:每次轮转回来的第一周,周三晚上和周六白天有空。第三块最短,也最扎眼:他愿意重新协商工作选择的范围——如果确定要一起生活,他可以申请调回本地,或者只接这边的项目,“但这件事要谈清楚再动,不能又是我一个人定。”最后单独一行:“这些只能说明我愿意谈,不能要求你现在就相信我。”

我对照台历核了日期,都属实;可见面时间也确实避开了他的轮转班次——这需要他先摸清自己的排班,再对上我的。我把这页计划存下来,没有回。

夜里的想法很清楚:牌上说的“持续性”,大概不是每天说一遍想你,而是把日子摆到台面上让人检查。我还是没决定要不要继续,但我第一次有了能拿来决定的东西。

第十五天晚上,我把台历翻到画圈的那页。这一次打好的字一个都没删,回复写得像份议程:“想好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每周见一次,每次只处理一件事,比如钱怎么分担、假期在哪儿过、下次工作变动谁先开口。每次结束前,我们要么一起定出一个具体的决定,要么承认这件事我们俩定不了,照实记下来。暂不恢复恋人身份。”

下面还有一句,我改了三遍才发出去:“哪一次你再绕开关键问题,这个安排就停,不用再约。”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几分钟后他回了:“收到,条件都接受。”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查了轮转表,下周期我十二号到这边,第一次定十四号周三晚上,可以吗?”我回:“可以,地点你定。”

他最后发来的只是一个地址,影院旁边那家小面馆,没有“等我”,也没有“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我在台历上把画圈的日期划掉,在旁边写下“十四号,周三晚”,又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和授权书的副本一起收进抽屉。

十五天到了:他联系了我,联系也没有停在想念上;可它换来的只是一个月的尝试——我们还不是恋人,约定说停就停。我合上台历,在手机日历里也补上十四号晚上,免得到时候轮转的是他,迟到的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