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55岁,穿真丝睡裙给隔壁王叔倒茶,我推门那一下,她手里的杯子没拿稳,我愣在门口,她拽了拽睡裙,王叔低头穿鞋,谁也没说话
那只杯子从婆婆手里滑下去的时候,我听见瓷片砸在地砖上,碎得特别脆。
下午3点33分,我推开门,客厅里的挂钟正好报了半点。
婆婆站在茶几边上,身上那件墨绿色真丝睡裙,肩带滑到了胳膊肘,她拽了一下,没拽住,布料又往下出溜了一截。
隔壁王叔坐在沙发最边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弯着腰在系鞋带,那根鞋带他系了两遍,第一遍没系上,第二遍才勉强打了个结。
门口鞋柜上放着两只茶杯,一只还冒着热气,另一只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淌下来,在婆婆新换的米白色桌布上洇出一个圈。
谁也没说话。
我手里拎着刚从社区医院拿回来的降压药,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那一刻我忘了换鞋,就站在玄关那块旧地垫上,地垫边角卷着,底下压着婆婆从早市上捡回来的广告纸,花花绿绿的,铺不平。
公公是去年腊月二十六走的,心肌梗塞,夜里两点多,婆婆睡在他旁边,早上五点半才发现人已经硬了。
那件真丝睡裙是公公生前买的,说是去杭州出差,在商场里挑的,婆婆嫌露,一直压箱底,吊牌都没拆,公公走后第三个月,我看见她穿上了,在阳台上晾衣服,太阳底下那料子泛着光,肩带总是往下滑,她就往上提一提。
我没多想,真没多想。
王叔是隔壁单元402的,六十出头,退休前在公交公司修车,老伴儿跟人跑了快十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趟,平时就他一个人,家里门窗整天关着,只有做饭的时候能听见排风扇响。
公公在的时候,他们俩下过棋,在楼下梧桐树底下,一张石桌,棋盘上摆着搪瓷缸子,王叔输了就挠头,公公赢了就哼戏,哼的是《空城计》,我听过好几回。
公公走后,王叔来得比以前勤了,一开始是送包子,说蒸多了,后来是修水管,再后来是送自己腌的糖蒜,装在罐头瓶里,瓶盖拧得死紧,我拧过一回,拧不动。
婆婆每次都说,邻里邻居的,别多想。
我真没多想。
可那天下午三点半,我为什么提前回来,我自己也说不清,社区医院就在小区门口,我请了两个小时假,本来打算拿完药去趟超市,走到半路想起来医保卡落在办公室了,又折回来,一来一回,正好撞上。
婆婆拽睡裙那一下,拽得特别用力,手指头都白了,王叔系鞋带那两遍,额头上汗都出来了,我看见他后脖子上一道红印子,像是指甲挠的,又像是沙发靠垫压的,说不准。
我把药放在鞋柜上,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婆婆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闷哼了一声,没喊疼。
王叔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最后只说了句:“那什么……我先回了。”
他走的时候,那双旧皮鞋在门口蹭了两下,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跛,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往下沉,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婆婆弯腰去捡碎瓷片,睡裙领口豁开,我看见了那道疤,在锁骨下面,两寸来长,是生我老公那年剖腹产留下的,年头久了,颜色发白,像一条细长的虫子趴在那儿。
她捡了两片,手指头被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她把手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吐出来,在睡裙上蹭了蹭,墨绿色上洇开一点暗红,看不太出来。
“药拿回来了?”她问我,声音跟平时一样,就是有点哑。
我说拿回来了。
她说:“放抽屉里,跟你爸那些放一块儿。”
她说的你爸,是我公公。
那天晚上我老公加班,十一点才回来,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倒头就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盯着天花板,楼上不知道谁家水管没关好,滴答滴答,一滴一滴,数到两百多下,我起来了。
我走到客厅,婆婆房间门缝底下透着光,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以后别来了。”
电话挂了,灯还亮着,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婆婆照常六点起来熬小米粥,公公在的时候她就这个点起,公公走了她还是这个点起,粥熬好了,她盛了三碗,一碗给我,一碗给我老公,一碗放在公公以前坐的那个位置,摆双筷子,谁也没动那碗粥,到了中午,她端回去,热了热,自己喝了。
那碗粥她喝了三天,每天热一回,最后一天粥都成糊了,她还是喝了,一边喝一边说:“扔了可惜。”
王叔真的没再来。
我在楼道里碰见过他两回,一回是下楼扔垃圾,他拎着两袋,一袋厨余一袋其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另一回是在小区门口,他拎着一兜子菜,西红柿都挤烂了,汁水从塑料袋底下渗出来,滴答一路,他走在我前面,拐进单元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上去了。
婆婆呢,白天照常去早市,买两块钱的豆腐,三块钱的青菜,跟卖菜的老李媳妇还价,还下来五毛,高兴一路,回来把菜摘好,洗好,切好,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上,等我下班回来炒。
她晚上不穿那件真丝睡裙了,换回以前的棉布睡衣,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她在缝纫机前坐了一下午,把睡裙改成了两条围裙,一条自己用,一条给我,围裙上那朵墨绿色的花正好落在肚子前面,我系着它做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这事我没跟我老公说,一个字都没提。
可他好像知道了什么,有天晚上吃饭,他突然说:“王叔搬走了,你知道吗?”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夹的那块豆腐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搬哪儿去了?”
“说是去深圳,儿子那边,房子租出去了,今天中介带人来看房,我碰见了。”
婆婆哦了一声,继续吃饭,吃完她那碗,又去盛了半碗,平时她只吃一碗的。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上有个人影,是婆婆,她站在晾衣架前面,手里拿着那两条围裙,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棉布睡衣下面,肩胛骨凸出来,瘦得厉害。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腿都蹲麻了,她才把围裙挂回去,一条挂在左边,一条挂在右边,中间隔了老远。
第二天,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下那一层,跟公公的旧毛衣放在一起,那件毛衣是深灰色的,袖口磨破了,婆婆补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她说她年轻时候不会针线,嫁过来才学的,学了三十年,还是缝不直。
王叔走了以后,婆婆日子照过,早市照去,粥照熬,只是那碗放在公公位置的粥,她不再热了,盛出来搁在那儿,晚上倒掉,第二天再盛新的,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那碗粥还在桌上,表面结了一层膜,用筷子一挑,整块能揭起来。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天下午的事,三点三十三分,杯子碎了,睡裙滑了,鞋带系了两遍,谁也没说话,这些细节我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可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准。
也许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发生了我没看见的事,也许我看见的就是全部。
上个月,我去社区医院拿药,碰见王叔以前的老同事,姓赵,在公交公司干了四十年的调度,他跟我说,王叔在深圳过得不太好,儿子媳妇上班忙,孙子上寄宿学校,他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天天在小区里转,转累了就坐在长椅上,看人家下棋,看一会儿就走了,也不跟人搭话。
赵师傅还说,王叔临走前找他喝过一回酒,喝到半醉,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做过一件亏心事。”
赵师傅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光喝酒,喝完了,自己走回家,第二天就搬走了。
我听完,没接话,拿了药就回来了。
走到单元门口,看见婆婆蹲在花坛边上,在拔草,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公公在的时候种的,红颜色,开得热闹,公公走后,婆婆不怎么管了,杂草长得比花还高,她拔了一会儿,站起来,捶了捶腰,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这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没个完。”
我说:“那就别拔了。”
她说:“不拔看着难受。”
她手里攥着一把草,根上带着土,她抖了抖,土掉下来,落在鞋面上,那双鞋是黑色的,平底,走路没声,公公买的,跟睡裙一起,杭州那趟出差带回来的,鞋底磨薄了,她还在穿。
我看着她把草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楼道里走,背影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没染,她说染了还得长,麻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公公还在,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婆婆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王叔在门口敲门,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公公喊了一声进来,门开了,我醒了。
醒的时候,凌晨四点零七分,外面天还黑着,婆婆房间的灯已经亮了,她在厨房熬粥,小米下锅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公走的那天早上,婆婆发现人不行了,没哭,先打了120,又给我老公打电话,然后去厨房,把泡了一夜的小米熬上,粥熬好了,救护车也到了,医生进屋看了看,摇了摇头,婆婆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说:“先吃饭吧。”
那碗粥,她一直放到晚上,谁也没吃,最后她自己喝了,就着眼泪喝的。
这是我老公后来告诉我的,他说他妈这辈子,就哭过那一回。
我听完,没说什么,现在想起来,也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昨天,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花坛里那几棵月季,没人管,居然又开了一朵,小小的,颜色淡得发白,风一吹,晃了晃,我看了很久。
婆婆在屋里喊我吃饭,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跟每天一样。
我应了一声,把衣服叠好,那两条围裙还在衣柜最底下压着,我没再拿出来过,也没扔。
那件真丝睡裙改的围裙,婆婆还在用,她那条,挂在厨房门后面,上面沾了油点子,洗不掉,那朵墨绿色的花,已经看不太出形状了。
我有时候想,那天下午,要是我晚回来十分钟,或者早回来十分钟,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可日子没有那么多十分钟。
饭桌上,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今天的嫩,多吃点。”
我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冒着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片。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亮了又没了,跟那天下午一样。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没推那扇门,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你就是觉得,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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