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老主任。他在乡镇干了一辈子,退休那年,镇里给他开了个欢送会,不大,就一间办公室的人,桌上摆着瓜子花生。他讲话很短,没说成绩,只说了一句:这些年,没拿过公家一包烟,没在村里吃过一顿不掏钱的饭。说完就坐下了。底下有人笑,有人低头。他走的时候,办公桌抽屉打开着,里头就一支钢笔,一本翻烂了的通讯录。

“两个务必”是1949年3月在西柏坡提出来的。毛泽东在七届二中全会上说,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那一年,革命要胜利了,队伍要进城了,他怕的是什么呢?怕的是打了胜仗的人,进了城,觉得自己该歇歇了,该享受了。这话搁在当时,很多人不一定听得进去。苦了那么多年,胜利了,享点福怎么了?可历史后来证明,那些没听进去的,不少都栽了跟头。

我那个老主任,后来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八十年代初,跟着一个老同志下乡。走到半路,老同志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自个儿买的,拆开递给他一根。他说主任您抽。老同志说,公家的烟在包里,这包是我的。他当时没明白,后来才懂,包里的烟是接待用的,兜里的是自己抽的。一根烟的事,公私分明。老主任说,那时候没人天天喊口号,可人人心里有杆秤。

到了我这一辈,事情就不太一样了。我在机关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算账算得精,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什么该干什么时候该躲,门清。开会讲话,一二三四,头头是道。可你真让他去村里住两天,跟老百姓吃顿饭,他浑身不自在。有个年轻同事跟我说过,下村走访,老乡留吃饭,他不敢吃,怕被人拍了发网上。我说你怕什么呢,他说不是怕别的,就是觉得别扭。我听着也没话接。那种别扭,不是一天养成的。它是一层层规矩、一摞摞表格、一趟趟检查堆出来的。堆到最后,人和人之间隔着东西了。

二十大提“三个务必”,把“两个务必”扩了,加了“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和“敢于斗争、善于斗争”。说白了,时代不一样了,光靠“谦虚谨慎、艰苦奋斗”不够,还得知道为什么干、敢不敢干。但底子没变,还是西柏坡那八个字的底子。我理解,重提这个,不是说现在的人不行了,是说路走远了,得回头看看出发的地方。就像老主任退休时那句话,不是讲给别人的,是讲给自己的。一辈子没拿公家一包烟,说出来轻飘飘的,做出来是一天一天的事。

去年我回老家,路过那个镇,老主任已经不在了。镇上修了新路,办公楼刷了白墙,门口挂着好多牌子。我在路边站了会儿,想起他抽屉里那支钢笔和那本翻烂的通讯录。东西不在了,可我知道他这辈子是什么样的。有些人一辈子没上过台面,没讲过什么大道理,就是把手头的事做了,把该守的守住了。这种人不多,但每个地方都有几个。他们不需要谁来号召,因为那根线早就长在肉里了。

我走的时候,路边有个老头在扫落叶,扫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拢。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都没说话。风把叶子又吹散了,他接着扫。我想,有些事就是这样,扫了散,散了扫。重提旧话,不是旧话有用,是怕人忘了还有人这么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