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三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
屏幕亮起来,两个字:谢屿。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陈漾。”他哑声问,“你能来医院接我一下吗。”
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低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发颤。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说话。窗外是秋末的风,吹得玻璃轻轻响。我们隐婚三年,他第一次在深夜找我。不是为了解释,不是为了道歉,是因为他需要我。
“哪家医院。”
他报了地址,顿了一下:“别告诉奶奶。”
我笑了一声,很轻:“谢屿,你每次都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很重。
“陈漾——”
“我去。”
挂断电话,我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心口。镜子里的女人眼睛很静,像一潭死水。我对自己说,陈漾,这是最后一次。
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电话
我到医院的时候,停车场空得发慌,只有两辆车,一辆黑色商务,一辆救护车刚走。急诊楼灯亮着,白得刺眼,门口保安裹着军大衣打盹。
我报了名字,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
谢屿坐在塑料椅上,黑色大衣皱成一团,左手压着右手腕,指缝里有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结在皮肤上。他抬头看见我,眼神晃了一下,像没想到我真会来。
“来了。”
我站在两步外,没坐下。
“伤哪了。”
“玻璃划的,缝了几针。”
“司机呢。”
“我让他回去了。”
“林助理呢。”
“太晚了。”
我点点头。太晚了,所以想起我。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也是他生活里最方便的那个人。
护士过来让缴费,我接过单子去窗口刷卡。急诊收费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谢屿,大概觉得这组合奇怪——男人浑身贵气,女人穿着家常卫衣,头发随便扎着。
回来时,谢屿还坐在那里,头靠着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灯光打在他脸上,眼下有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陈漾。”
“嗯。”
“谢谢。”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谢屿,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那么哑,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结果只是缝了几针。”
“你希望我死?”
“我希望你别总在需要人的时候,才记得我。”
走廊里有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带着消毒水和一点血腥气。他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奶奶最近怎么样。”
“上周复查,指标稳定。”
“辛苦你。”
“不辛苦,她是我奶奶。”
他顿住。是,奶奶是他奶奶,但三年前协议结婚时,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漾漾,以后这个家就靠你多费心。
我费心了三年。谢屿的西装我熨,胃药我备,老太太的医院我跑,谢家亲戚的红白喜事我记。谢屿呢。他给我一张卡,一套房,一个谢太太的名分。不给爱,不给时间,不给解释。
天快亮时,医生让他留院观察。我去办手续,回来看到走廊那头站着一个女人。
米白色风衣,长发,脸色苍白。苏念。
谢屿手机屏保上的女人,谢家老宅书房里照片上的女人,三年前出国、三个月前回来的女人。她快步走到谢屿面前,蹲下去看他手腕。
“怎么弄成这样,你吓死我了。”
谢屿把手抽开:“你怎么来了。”
“林助理说的。”
她眼圈红着,像刚哭过。
我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住院单,像个外人。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苏念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陈漾。”
“苏小姐。”
“你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他。”
“我没误会。”
我走过去,把住院单递给谢屿:“病房在七楼,我先回去。”
谢屿站起来:“陈漾。”
“还有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开车来的?”
“嗯。”
“路上慢点。”
我笑了一下:“谢屿,你让我凌晨三点来医院接你,现在让我路上慢点。你觉得我是什么。”
苏念轻声说:“陈漾,他受伤了,你别这样。”
我看向她:“苏小姐,他受伤了,你心疼。我半夜被叫来,我活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谢屿的声音:“陈漾,你站住。”
我没站住。
医院大门外,天边泛白,扫地的大爷在扫落叶,哗啦哗啦。我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是谢屿。我按掉。他又打。我接起来。
“还有什么事。”
“你在哪。”
“车上。”
“别走,等我。”
“等你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谢屿,你的话留到明天吧。”
“陈漾。”
“我累了。”
我挂断,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医院大楼越来越远。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领证那天。也是凌晨,他刚从一场酒局出来,衬衣领口有口红印。我问他,谢屿,你确定要结这个婚吗。他说,陈漾,各取所需,别问太多。我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安静,够懂事,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三年后,我终于明白——有些人,你等一辈子,他也不会回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又亮了,谢屿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陈漾,今晚对不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第二章 谢家老宅
第二天中午,我才回谢家老宅。
老太太坐在花园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她看见我,招手。
“漾漾,昨晚没睡好?”
“医院有点事。”
“谁病了。”
“谢屿,手划伤了。”
老太太皱眉:“严重吗。”
“缝了几针,观察一晚。”
“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
“怕您担心。”
老太太拉过我的手,拍了拍。她手背皮肤薄,血管凸起来,但掌心很暖。
“还是你细心,他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低头笑了笑。福气。谢屿不这么想。他娶我,是因为谢家老爷子遗嘱里写了一条:长孙结婚成家,方可继承主宅和基金。
他需要一场婚姻。我需要钱。我妈当年躺在ICU,一天两万。谢屿的助理找到我,递来一份协议。结婚三年,互不干涉,到期离婚,给我一套房和五百万。
我签了。后来我妈还是走了。那五百万没救回她,只把我推进了谢家。
下午,谢屿回来了。
他右手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老太太心疼得不行,让厨房炖汤。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坐在对面看图纸。
“昨晚为什么走。”
“不走留着看你和苏念叙旧?”
“我跟她没什么。”
“嗯。”
“陈漾,你阴阳怪气什么。”
我抬头:“谢屿,我半夜三点去医院接你,给你缴费,办住院。你一句谢谢,然后苏念来了,你让我站住。你觉得我该是什么表情。”
他沉默。老太太从花园进来,看见我们,笑了。
“小两口吵架了?”
“没有。”谢屿说。
“没有。”我说。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我:“谢屿,你手伤了,别惹漾漾生气。”
“奶奶,我没有。”
“漾漾,你也是,他嘴笨,你别跟他计较。”
我合上图纸:“奶奶,我下午有个会,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
“来不及了。”
我起身,拿包。谢屿也站起来:“我送你。”
“你手伤了。”
“不影响。”
老太太摆手:“去吧去吧,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走出老宅,谢屿跟在后面。院子里桂花被风吹落,落在他肩上。
“陈漾。”
我停下。
“昨晚苏念来,是林助理多嘴。”
“跟我没关系。”
“你是我太太。”
“谢屿,你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太太了。”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笑了一声:“我想你半夜别给我打电话,我想你受伤了找苏念,我想你把这三年欠我的都还清。”
“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风把桂花吹落,落在他肩上。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我点点头:“知道了。”
“陈漾。”
“我去开会。”
我转身,走出院门。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坐进出租车,我报了设计院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眼睛红了。”
“风大。”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谢屿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没回。
到设计院的时候,周延正趴在桌上画图,看见我进来,抬头。
“陈漾,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中午吃饭没。”
“不饿。”
他把一包饼干推过来:“垫垫。”
我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疼。
周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看了他一眼。
“我结婚了。”
他愣住:“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
“那你老公谁啊。”
“一个很忙的人。”
“忙到不见你?”
“差不多。”
他撇嘴:“那还不如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离。这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三年前协议写的是三年后自动解除。现在还有三个月。
下午开会,总监说城西美术馆竞标下个月开始。我负责主创方案。会议结束,周延凑过来。
“陈漾,这个项目拿下来,你就能升主创了。”
“嗯。”
“你拼了这么久,就等这个机会吧。”
我没说话。拼这么久,不只是为了主创。是为了离开谢氏的时候,我手里有东西。
晚上回家,谢屿不在。我洗完澡坐在阳台上,看着城东的夜景。手机亮了一下,谢屿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不回来。”
我没回。过了五分钟,他又发:“奶奶问你了吗。”
我回:“问了,我说你出差。”
他回:“谢谢。”
我把手机放下。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有点蔫,我起身去浇水。浇完水,蹲下来擦了擦地板上的水渍。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三年了。我每天等他回来,等他的消息,等他记得我。现在我决定不等了。
第三章 白月光
苏念约我见面,是在三天后。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她穿得很素,妆也淡,头发扎起来,露出细长的脖子。她比照片上瘦。
“陈漾,我想跟你聊聊。”
“聊谢屿。”
“是。”
我端起杯子,没喝:“你说。”
“三年前我出国,是因为谢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所以呢。”
“谢屿娶你,是权宜之计。他跟我说过,三年后就会结束。”
我看着她:“苏小姐,你是在通知我,还是在求我。”
她脸色变了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现在很痛苦。”
“他痛苦什么。”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我笑了:“他让你来跟我说这些。”
“不是,我自己来的。”
“苏念,三年前你们没在一起,是谢家不同意。三年后你们还没在一起,是谢屿没选你。”
她握紧杯子:“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
“陈漾,你不过也是协议结婚。”
“是,我是协议结婚。”
我把杯子放下:“但协议里没写,我要半夜去接他,没写我要替他照顾奶奶,没写我要看他跟白月光藕断丝连。”
“我们没有藕断丝连。”
“那昨晚医院算什么。”
她不说话。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过去:“这是谢屿给我的卡,三年我没怎么用。你替我还给他。”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太太这个位置,谁想坐谁坐。”
我站起来。
“苏小姐,祝你好运。”
走出咖啡厅,阳光很亮。我站在路边,给谢屿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老宅,我有事说。”
他回得很快:“好。”
下午我去了公司。手里的项目是城西美术馆,竞标快到最后阶段。开会时,同事周延凑过来。
“陈漾,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晚上聚餐去不去。”
“不去,有事。”
“你最近老有事。”
“嗯。”
他压低声音:“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结婚了。”
他愣住:“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
“那你老公谁啊。”
“一个很忙的人。”
“忙到不见你?”
“差不多。”
他撇嘴:“那还不如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谢家老宅。老太太睡下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谢屿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水。我坐到他对面,把婚戒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他眼神一沉:“什么意思。”
“谢屿,我们提前结束吧。”
“提前什么。”
“协议。”
他盯着那枚戒指,没动:“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苏念找你了。”
“她找不找我不重要。”
“陈漾,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
他愣住:“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爱她,也不爱我。”
“你——”
“你只是习惯有人围着你转。苏念是你得不到的遗憾,我是你用得顺手的妻子。”
“你胡说什么。”
“谢屿,你受伤那晚,为什么打给我。”
“你是我太太。”
“林助理呢,司机呢,苏念呢。”
“太晚了。”
“所以还是我方便。”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陈漾,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
“绝吗。”
我抬头看他:“三年前你说各取所需,别问太多。我做到了。”
“你妈的手术费我出了。”
“是,所以我感激你。”
“只是感激?”
“你还想要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我不知道。”
“那就别拦我。”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婚前协议补充条款,你当年签过。三年期满,房产归我,基金分红按比例支付。”
“你要跟我算账。”
“是。”
“陈漾,你现在走,谢家不会亏待你。”
“我不需要谢家亏待我,我只要我该得的。”
他拿起文件,翻了翻,忽然笑了:“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第一次忘记我生日开始。”
他笑容僵住:“你生日。”
“去年十一月十七,你说你在开会。其实你在机场送苏念。”
“你怎么知道。”
“谢屿,我不瞎。”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墙上划过去。
他低声说:“那天她临时回国,我——”
“你不用解释。”
我站起来:“协议我会让律师发你。三个月,我们各走各的。”
“陈漾。”
“还有,奶奶那边,我会继续照顾到她这季度复查结束。之后你安排人。”
“你一定要这样。”
“谢屿,是你先这样的。”
我拿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说:“戒指带走。”
我没回头:“扔了吧。”
第四章 婚戒
第二天,谢氏设计院。
我刚到工位,周延就跑过来:“陈漾,你上热搜了。”
“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我。画面是昨晚谢家老宅门口,我走出来,谢屿追出来,拉了我手腕一下。角度很刁,标题写着:谢氏太子爷隐婚妻子疑曝光,深夜争吵。
评论里有人扒出我名字,有人骂我攀豪门,有人猜苏念是正主。
我把手机还给周延:“无聊。”
“你真是谢太太?”
“曾经。”
“曾经?”
“快不是了。”
他张大嘴。上午十点,谢屿来了设计院。他很少来,一来就引起骚动。总监亲自迎出去,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我工位前。
“陈漾,出来。”
我放下笔,跟他去了楼梯间。
“热搜我让人撤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昨晚——”
“谢屿,你来就是说这个。”
他看着我,神色疲惫:“协议我看了,我不同意。”
“哪条不同意。”
“基金分红,我额外给你。”
“不用。”
“陈漾,你非要跟我分这么清。”
“我们本来就不清不楚。”
他深吸一口气:“给我三个月。”
“什么。”
“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想走,我签字。”
“为什么。”
“奶奶身体不好,我不想现在刺激她。”
我看着他:“只是奶奶?”
“还有。”
“还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你走。”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但很快,那点波动就平了。
“谢屿,你不想我走,是因为我走了,没人替你挡这些事。”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
我笑了:“那就等你想明白再说。”
我转身推开楼梯间门。他在身后说:“陈漾,你别跟周延走太近。”
我停住:“你管得真宽。”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谢屿,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他没回答。我走了。
回到工位,周延凑过来:“谢总找你干嘛。”
“工作。”
“他看着不太高兴。”
“他一直那样。”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一趟医院。我妈走的那家医院。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就是三年前我蹲着哭的那个位置。
那时候我手里拿着缴费单,卡里余额只剩三千。医生说,你妈的情况,最多再撑一周。我打电话给所有亲戚,没人接。
后来谢屿的助理来了,递给我一份协议。我看都没看就签了。签完字,我蹲在走廊哭,哭得很小声。旁边有人经过,我没抬头。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谢屿。
现在我知道了。可是已经过了三年。
手机响了,是老太太。
“漾漾,晚上来吃饭吗,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奶奶,我今晚要加班。”
“又加班,谢屿知道吗。”
“他不知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真忙。”
“那周末来,不许推。”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妈,你要是还在,会让我怎么办。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坐地铁回家,车厢里人很多,我抓着吊环,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
手机震了一下,谢屿:“在哪。”
我回:“地铁。”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
“我在你楼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你手机定位。”
“谢屿,你查我。”
“你以前也查过我。”
“那是三年前。”
他没再回。我出了地铁,走回家。楼下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右手还缠着纱布。
我走过去:“你来干什么。”
他把大衣递过来:“穿上。”
“不用。”
“陈漾。”
“谢屿,你不用这样。”
“哪样。”
“做这些没用的事。”
他看着我,神色很淡:“陈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等你电话,等你回家,等你记得我生日。现在我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
“上车。”
“我骑车来的。”
“那陪你走。”
我没拒绝。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美术馆的方案定了?”
“嗯。”
“你做了很久。”
“四个月。”
“我知道。”
我侧头看他:“你知道。”
“你加班的日子我都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算了。”
我继续走。他在后面跟着。
“陈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妈当年的事。”
我停住:“什么事。”
“她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转过身:“你说什么。”
“三年前,你妈进ICU第三天,她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谢先生,漾漾脾气倔,但心软。你要是对她不好,就把她还给我。”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发抖。
“她给你打过电话。”
“嗯。”
“你从来没说过。”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谢屿。”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你那天在哪儿。”
他没说话。
“你在陪苏念过生日。”
“陈漾——”
“她走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你没接。后来你也没回。”
他脸色白了:“我当时不知道是你妈。”
“号码存的是陈阿姨。”
“我没存。”
我笑了一声,很轻:“是,你连我妈的号码都没存。”
“陈漾。”
“谢屿,我不怪你。协议婚姻,你没义务。”
“可我怪我自己。”
他声音很低。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转身走了。他没追。
第五章 协议
周末,谢家办家宴。老太太精神好,非要我坐谢屿旁边。我坐了。
席间,谢屿堂妹谢婷婷笑着问:“哥,嫂子,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桌上安静了一瞬。谢屿夹菜的手顿住。
我放下筷子:“婷婷,这种事问你哥。”
谢婷婷吐舌头:“哥,你说。”
谢屿淡淡说:“不急。”
“还不急啊,都结婚三年了。”
老太太笑:“孩子的事随缘。”
苏念也在。她是谢家世交的女儿,坐在对面,安安静静。有人提起她工作室,夸她有才华。
谢屿母亲忽然说:“念念就是太要强,当年要是留下来,现在孩子都有了。”
桌上气氛僵住。老太太皱眉:“说什么呢。”
谢母看我一眼,笑:“我随口一说,漾漾别介意。”
我笑了笑:“不介意。”
谢屿开口:“妈,吃饭。”
谢母不说了。苏念低头喝水,睫毛颤了颤。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这三年,我在谢家像个摆设。谢母不喜欢我,觉得我出身普通,配不上谢屿。谢屿不护我,也不伤我,只是冷着。老太太疼我,可老太太不能陪我一辈子。
家宴结束,我帮老太太回房。她拉着我的手:“漾漾,谢屿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你别骗奶奶。”
我蹲下来,给她掖毯子:“奶奶,我最近工作忙,可能来得少些。”
“忙好,忙好,年轻人要有事业。”
她摸摸我的脸:“但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鼻子一酸:“知道了。”
从老宅出来,谢屿站在车边等我。夜风很凉。
“陈漾,我妈的话你别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
“苏念是世交,我妈一直喜欢她。”
“我知道。”
“但我没想跟她怎么样。”
“谢屿。”
我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你是我太太。”
“三个月后就不是了。”
他看着我,眼神沉沉的:“如果我不签呢。”
“你会的。”
“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事。”
他忽然拉住我手腕:“陈漾,你对我公平一点。”
“公平?”
我看着他:“你凌晨三点打电话让我去医院接你,我去了。你白月光站在那里,你让我站住。你妈在饭桌上提她,你只说吃饭。现在你让我公平。”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放开我。”
他手指慢慢松开。我上车,发动。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开出去两条街,停在路边,眼泪才掉下来。三年前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他就会爱我。三年后我才懂,爱不是考试,努力没有用。
手机响了一下。谢屿发来消息:“路上慢点。”
我没回。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到家告诉我。”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车窗外,城市灯火一片一片往后退。我擦掉眼泪,踩下油门。
第六章 离席
周一早上,我到设计院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份三明治。
周延凑过来:“我买的。”
“不用。”
“你最近瘦太多了。”
我把豆浆推回去:“周延,我有丈夫。”
“你说快离了。”
“快离了也是。”
他看着我,神色认真:“陈漾,我不是趁人之危。我就是觉得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我没说话。手机响了,是谢屿。我接起来。
“早餐吃了吗。”
“你让人送的?”
“嗯。”
“谢屿,你不用这样。”
“陈漾,我在你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边,仰头看着我办公室的窗户。
“你上来。”
“不上。你下来。”
我下楼。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热粥和包子。
“我吃过了。”
“再吃点。”
“谢屿,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对你好。”
“三年了你都没想过,现在想起来了。”
他看着我,神色很平静:“陈漾,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不想你走。”
“你不想我走,是因为奶奶,还是因为——”
“因为你。”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漾,那天晚上你摘戒指,我才发现我有多怕。”
“怕什么。”
“怕你走了,我回家没人。”
“你回家从来不理我。”
“以后不会了。”
“谢屿,你话说得太轻巧了。”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手腕。
“三个月。就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你想走,我不拦。”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红血丝,像一夜没睡。
“谢屿,你从来没求过人。”
“我求你。”
我心口一紧。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低头。我抽回手。
“再说吧。”
转身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回到工位,周延看着我手里的纸袋。
“他送的。”
“嗯。”
“陈漾,你还喜欢他。”
我没回答。喜欢吗。三年了,如果只是喜欢,早就耗光了。可如果不是喜欢,为什么他站在楼下的时候,我心会跳。
下午,我去城西美术馆工地。项目进入最后阶段,甲方要求看模型。我站在未完工的建筑里,头顶是裸露的钢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手机响了,是谢家老宅的座机。
“漾漾,奶奶摔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进了急诊。谢屿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在花园里滑了一跤。”
“医生怎么说。”
“髋骨骨折,要手术。”
我靠着墙,腿有点软。谢屿扶住我。
“陈漾。”
“我没事。”
手术灯亮起来。我和谢屿坐在走廊里。他握着我的手,很紧。我没抽开。
“谢屿。”
“嗯。”
“奶奶不能有事。”
“不会的。”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老太太被推进病房,麻药还没过,睡着。
谢屿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角有泪。
“谢屿。”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骗谁。”
他睁开眼,看着我:“陈漾,奶奶是我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知道。”
“她要是走了,我就没有家了。”
我没说话。他拉住我的手,放在他手心。
“还有你。”
病房里老太太轻轻咳了一声。我们同时看过去。她睁开眼,看见我们握着手,笑了。
“这才对嘛。”
我松开手,去倒水。谢屿站在床边,低头跟老太太说话。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谢家老宅的灯亮着,桂花香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也许,三个月可以试试。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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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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