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滩涂退到最远,我蹲在一块礁石跟前,手机挂在胸前还开着录像,桶里躺着三只青蟹:一只缺了大脚,一只断了小脚,只有一只囫囵的。
潮水线离我脚跟十几步,风从海口那边过来,带着涨潮前特有的腥气,按往常的架势,顶多半个钟头,水就要漫过这片滩。石缝里还藏着一只大的,只露一截大钳在外面,我的钩子刚碰着它的脚尖,还没敢使劲。
拽,可能再断一只脚;收手走人,今天就只有三只,我妈那锅荀仔冬瓜汤就少个压桌的。我蹲在泥里,半天没敢动。
先说这趟是来干什么的。早上出门我妈就在灶间喊,最近这片青蟹出来了,让我去碰碰运气,晚上你舅要过来吃饭,炖个荀仔冬瓜汤压桌,荀仔她头天就泡上了,冬瓜是昨天赶集买的。
我自己另有心思:我平时拍赶海视频补贴家用,早两年手背的时候,评论区送过一个称号,叫“猜猜脚王”,抓十只断八只脚的意思。
这大半年好不容易没人提了,今天要是再断下去,这称号能跟我缠到过年。
桶里那三只,前前后后就出了两回事。第一只乖,躲在沙里只露个呼吸眼,钩子轻轻一勾,它自己拱了出来,个头二三两,炖汤最正好,抖抖泥就进了桶,我当时还得意,觉得今天手气开了张。
第二只不客气,大钳死死咬住钩子不肯撒手,我手上急,抖了两下想把它甩脱,就听咔的一声轻响,一条小脚齐根断在钩上,它抱着断脚还夹得死紧。
第三只更冤,蹲在洞口只露一只大脚,我怕它缩回去,拽得急了些,啪,大脚断在钩尖上,扯都扯不开,那股狠劲隔着钩子都传进我手心。
两只断脚漂在浅水里,我捞都没捞。桶里三只两只缺脚,我头一回觉得,手上的劲不听我使唤。
就在这会儿,阿霞从堤上下来,白塑料桶提在手里,半桶,隔着几步就冲我晃:“又猜猜脚王啦?”她嗓子亮,半边滩都听得见。阿霞跟我从小在滩上一起长大,她抓得多不是玩,下午得赶去镇上给两家饭馆送蟹,家里那份进项指望这片滩,这个我们几个老邻居都清楚。
我看看自己的三只,嘴上应了句你别得意,心里已经不对劲了:抓一只掉一只,凑是要凑到四只的,可再照这么抓,第四只八成又得缺胳膊少腿。
断脚的蟹,收蟹的要压价,自家吃是够,可摆上待客的桌就矮一截。我蹲下来给自己立规矩:只钩底,不钩脚,硬拽就放,宁可今天少一只,不能再断一只。
回到那块礁石前,那只蟹比我还精。钩子影子一晃,它整只缩进缝里,留个黑黢黢的洞口。我趴低了等,它才又把大钳探出半截。
搁在平时,我会把钩子从它肚子底下伸进去撬,逼它自己退出来,前两只都是这么弄的。可我看着桶里那几条空出来的腿根,手停在半空。
撬,它必然挣,一挣就是第三只的下场。潮水线又往前爬了两步,凉的泥水一点一点往膝盖上漫,猜猜脚王四个字,比水还先漫过我的脚背。
我从桶沿解下一小块旧网片,先前从滩上捡的破渔网,平时垫桶底防夹用的,又扯了两把退潮留下的海草缠上去,从缝口慢慢送过去,送到它大钳够得着的地方就撒手,人往后挪了半步,不动了。
海草在水里一荡一荡,它先探了一下钳,缩回去,再探,再缩,我连呼吸都放轻,桶里的三只不时撞一下桶壁。不知道过了几分钟,网片忽然往下一沉——进去了,两只大钳全抱了上去,夹得死死的。
我在心里喊了声好,愣是没动,多给它几秒,让它自己抱踏实。这一等最熬人,脚踝上的水一阵凉过一阵。
提的时候,我把这几年的力气全收着用。一手捏住网片两角慢慢往上带,另一只手虚虚候在底下。半道它松了一回钳,整个往缝里坠,我咬牙没拽,把网片原样放低,等它重新抱好再起。
第二回它干脆撒手要跑,我还是没使蛮劲,只把桶口斜着凑过去,堵在它和洞口中间。它一转身,正好撞在我托上来的手心,五指一扣,扣的是壳,八条腿全悬着空。
拎到眼前掂了掂,看分量有一斤上下,腿一条不少,两只大钳还张牙舞爪地够我的袖口。它落进桶里那一声闷响,我到现在都记得。后背的汗早把衣服贴住了,喘匀了气,我才把手机凑到桶口,补了个镜头。
潮水说话就到,已经漫过脚踝,往桶那边舔。我转身去压桶盖的时候,左手边一小片泥里翻出一只小蟹,个头不大,横着跑得飞快。
我盯着它看了两三秒。追,得多绕一段泥潭,水涨起来路就认不准了,桶里这只刚到手的完整蟹还得跟着担惊受怕;再说家里的汤,四只也够了,不缺它这一口。
我把桶盖压紧,提桶上堤,没回头。数字就停在四只上,那只没追的,就当还给这片滩。
阿霞还没走,在堤上等我开桶。她一眼扫到那只大的,又翻过来看缺脚的两只,撇撇嘴:“脚还是掉了俩。”我说你猜怎么抓的,钩子没碰它一根脚毛,我等它自己抱着网片不肯撒手。
她愣了一下,低头又看那只蟹,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这只,卖得起价。”收蟹的老周在堤口朝我招手,喊今天有货没有,囫囵的给我留着,单独算,这季囫囵的少,懂行的都认。
我提桶往家走,心里确实闪过一下那个念头:把大的单卖,剩三只炖汤也够鲜。走出十几步还是停住,回头冲他喊:“今天不留,家里来客。”老周耸耸肩,转头去收阿霞的桶了。
到家我妈已经把冬瓜切好,一牙一牙码在盘里,荀仔泡在碗里吐净了沙。我把桶往灶间一放,她探头一看:“哟,四只。”又捏起那只大的掂了掂:“这只谁抓的,脚都没掉。”
我说我抓的。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话,手上已经点火烧水。刷蟹归我,两只断脚的我刷得快,轮到那只大的,下手轻了一档,钳缝里的泥一点一点抠,生怕重了崩掉一块壳。我妈在边上直笑,说头一回见你刷蟹跟伺候祖宗似的。
汤是妈掌勺。青蟹剁块,热锅姜片爆香,蟹块下去翻两下,冲开水,荀仔连泡的水一起倒进去先滚,出够鲜味才下冬瓜,她说冬瓜下早了就烂在汤里。
我蹲在灶口看火,汤先是翻白,慢慢滚出淡淡的奶黄,鲜气顶着锅盖缝往外钻。妈揭开盖撇了沫,舀一勺尝,没说话,又尝一勺,才开口:“可以,这锅不亏。”
第一碗盛给她,她吹了吹喝下去,点了点碗里最粗的那只钳:“有脚的果然不一样,肉紧。”我给她又舀了块蟹身,她摆手说留着给你舅,转头又用筷子把那块拨回锅里。
桌上就我们娘俩加我舅,一盆汤一碟青菜。断脚的两只剁在汤里,端上桌看得出少脚,味道上一点不含糊;那只完整的摆在最上头,大钳还支棱着,像个样子。
我舅喝了汤问今天收成,我说四只,涨潮前本来差点有第五只,没追。我妈把一块蟹钳夹进我碗里:“知道收手就行。”饭后收拾水池的时候,我给阿霞发消息,问她下回下滩带不带我,网片那招教给她。
她回得快:“行,学会了半桶换一桶。”视频我剪到一半,断脚的镜头没舍得删。碗摞好,我算了算,今天四只,还是输给她的半桶,可那只一斤上下的完整蟹,是我头一回不靠运气、自己等出来的。下次下滩,规矩还是那条:先保完整,再谈多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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