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19年,北魏都城洛阳,一名从北方边境赶来的信使站在被焚毁的宅邸废墟旁。

这座被烧毁的宅邸属于领军将军张彝。

就在此前不久,羽林军千余人聚众闹事,用杖石作为武器,纵火焚烧了张彝的府邸,殴伤张彝,烧杀其子张始均。

朝廷畏惧兵变,不敢追究。

这名信使目睹了一切,回镇之后倾尽家产结交宾客。

旁人问他为什么,他给出的理由简单而冰冷:“朝廷为政如此,事可知也。

财物岂可常守邪?”

这个信使当时二十三岁。

他叫高欢,字贺六浑,此时的身份是怀朔镇函使,职责是往返于北境军镇与洛阳之间传递公文。

而他真正的起点,比函使还要低得多。

怀朔镇位于今内蒙古固阳西南,是北魏北方六镇之一。

六镇自西向东依次为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是拱卫北魏北部边境的军事屏障。

高欢家族已在怀朔镇生活了三代。

他的六世祖高隐做过晋朝玄菟太守,此后三世出仕慕容氏建立的燕国。

慕容宝败亡后,高欢的高祖高湖率众归附北魏,官至右将军。

高湖的第三子高谧,仕魏至侍御史,后因犯法,被迁徙到怀朔镇。

高谧之子高树生,性通率,不事家业,住居白道南。

高欢出生不久,母亲韩氏就去世了,他被寄养在同产姊婿镇狱队尉景家中。

《北齐书·神武纪》记载高欢的相貌:“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

但相貌改变不了处境。

此时的高欢不过是一名“役同厮养”的镇兵,常年荷戈宿卫,时常遭受镇将的打骂。

史载他“在怀朔被杖,背无完皮”。

一个犯人之后的汉民,在鲜卑人主导的怀朔镇,几乎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

转折发生在一面城墙之上。

怀朔镇的城墙并不高,但足以让一个守城士兵被另一个人看见。

那天,娄昭君外出,路过城墙边,抬头看到了正在执役的高欢。

娄昭君出身鲜卑贵族,祖父娄提“雄杰有识度,家僮千数,牛马以谷量”,魏太武帝时以功封真定侯。

她的父亲娄内干有武力,虽未出仕,魏朝赠司徒。

这样的家族,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但娄昭君“少明悟,强族多聘之,并不肯行”。

她看见了城墙上那个执役的士兵。

史书记载了她脱口而出的六个字——“此真吾夫也”。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北史·神武纪》中有明确记载:“乃使婢通意,又数致私财,使以聘己,父母不得已而许焉。”

娄昭君先派贴身婢女与高欢通信,又多次拿出自己的私财送给高欢,让他用来向娄家下聘。

娄家起初不答应,但娄昭君心意已决,父母最终只能同意。

这门亲事带给高欢的,远不止一个妻子。

据《北史》记载,高欢“家贫,及娉武明皇后,始有马,得给镇为队主”。

按照当时的规矩,有马才有资格当队主,统领百人左右。

从一无所有的镇兵,到有马有部下的队主,高欢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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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主之后是函使。

高欢做了六年函使,每至洛阳,给令史麻祥办事。

麻祥曾以肉给高欢吃,高欢性不立食,坐着进食。

麻祥以为高欢怠慢自己,笞高欢四十。

这种屈辱,高欢默默承受了。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改变命运的,是他在洛阳亲眼目睹的那场骚乱。

北魏孝明帝神龟二年(519年),洛阳的羽林、虎贲千余人聚众于尚书省,以杖石为兵器,焚毁征西将军张彝第宅,殴伤张彝,烧杀其子张始均。

起因是张彝之子张仲瑀上封事,主张排抑武人,“不使预在清品”。

朝廷怕引起更大的麻烦,不了了之。

高欢恰好到洛阳送信,亲眼目睹了此事。

回镇后,他“倾产以结客”,结交了怀朔省事司马子如、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户曹史孙腾、外兵史侯景等人,密谋私策。

娄昭君“恒参预”其中。

孝昌元年(525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在上谷造反,高欢与同志一起投奔了杜洛周。

但他看不惯杜洛周的所作所为,私下与尉景、段荣、蔡儁谋划除掉杜洛周,没有成功,只得逃亡。

他们又投奔了葛荣,随后又逃离葛荣,归附了在秀容的尔朱荣。

这里有一段关键的转折。

《北齐书》记载,此前刘贵已在尔朱荣面前多次称赞高欢的才能,但高欢初次见到尔朱荣时,因为面容憔悴,尔朱荣并未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刘贵让高欢换了衣服,再次求见。

这一次,高欢随尔朱荣到了马厩。

厩中有恶马,尔朱荣命高欢剪马鬃。

高欢不加羁绊,持刀便剪,恶马竟不踢咬。

剪完后,高欢起身说了一句——“御恶人亦如此马。”

尔朱荣听后大笑,让高欢坐在床下,屏退左右,向他询问时事。

高欢的回答击中要害:“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

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而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

尔朱荣大悦,从日中谈至夜半。

从此,高欢每参与军谋,不久被尔朱荣任命为亲信都督。

高欢在尔朱荣麾下的表现,很快证明了他的价值。

尔朱荣曾问左右:“一日无我,谁可主军?”

左右皆称尔朱兆。

尔朱荣说:“此正可统三千骑以还。

堪代我主众者,惟贺六浑耳。”

接着他又告诫尔朱兆:“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

武泰元年(528年),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屠杀朝士。

高欢当时为尔朱荣军都督,曾劝尔朱荣称帝,左右多欲同之,尔朱荣犹豫未决。

贺拔岳进言劝阻,尔朱荣才尊立孝庄帝。

贺拔岳又劝尔朱荣诛杀高欢以谢天下,左右劝阻说“高欢虽复庸疏,言不忍难”,尔朱荣才作罢。

永安三年(530年),孝庄帝不甘做傀儡,诱杀尔朱荣于洛阳。

尔朱荣一死,局势骤然生变。

尔朱兆从晋阳举兵赴洛,将六镇降户二十余万人委托给高欢统领。

高欢由此获得了起家的核心力量。

他率领这二十余万六镇军民东出河北,前往山东就食。

据《北史》记载,高欢在途中“大聚敛”,通过刘贵贿赂尔朱荣旧部,尽得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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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泰元年(531年)六月,高欢在信都起兵,公开讨伐尔朱氏。

他诈为书信,声称尔朱兆要将六镇人配给契胡为部曲,以此激怒六镇军民。

同年十月,高欢通过反间计分化尔朱氏诸将,在广阿击败尔朱兆十万步骑,俘五千余人。

十一月,高欢立渤海太守元朗为帝,自为丞相。

次年正月,高欢攻占邺城。

尔朱氏集结二十万兵力反扑。

此时高欢的兵力少得可怜——骑兵不足两千,步兵不满三万。

众寡悬殊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韩陵山,位于今河南安阳东北。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五记载了高欢的应对:“欢将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为圆阵,连系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

高欢将牛驴连接起来堵住归路,让所有将士明白——身后无路可退。

战斗部署是这样的:高欢自将中军,堂弟高岳领右军,高昂领左军。

尔朱兆望见高欢,远远地责骂他背叛自己。

高欢回答:“本戮力者,共辅王室,今帝何在?”

尔朱兆说孝庄帝枉杀尔朱荣,他只是报仇。

高欢反问:“吾昔日亲闻天柱(尔朱荣)计议,尔正欲反,而我劝止之。

今日之事,何得言我不义?”

开战后,高欢中军不利,尔朱兆等乘势猛攻。

关键时刻,高岳率五百骑冲入敌阵,斛律金率部从旁夹击,高昂率汉军从左侧横击。

尔朱氏联军大败。

史载“兆望见欢,遥责欢以叛己”。

尔朱氏一族几乎全遭诛灭,只有少数人幸免。

此役后,尔朱氏势力彻底瓦解。

韩陵之战是高欢命运的转折点。

他以三万兵力击溃二十万大军,从此掌握了北魏的军政大权。

入洛阳后,他废元朗、节闵帝,改立平阳王元修为帝,是为孝武帝。

高欢自任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

他将大丞相府设在晋阳,以晋阳为根基遥制朝权。

但孝武帝不甘心做高欢的傀儡。

永熙三年(534年),孝武帝元修与高欢矛盾激化,率众西奔长安,投靠关中的宇文泰。

高欢多次派人追请,孝武帝不归。

高欢于是改立清河王世子元善见为帝,是为孝静帝。

同年十一月,高欢以洛阳“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为由,下令迁都邺城。

《资治通鉴》记载迁都时的情形极为惨烈:“书下三日即行,四十万户,狼狈就道。”

北魏自此分裂为东魏和西魏,高欢与宇文泰各据一方。

东西魏之间的对峙,构成了此后十余年北方政治的基本格局。

东魏据有关东富庶之地,在人口、耕地、盐铁、币帛等各项指标上远优于西魏,以东制西本应占据压倒性优势。

然而,五次大战的结果是:高欢失利三场,惨胜两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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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四年(536年),高欢率三路大军攻西魏,自率主力在蒲坂架浮桥,佯装渡河,实际寄希望于窦泰从潼关奇袭。

宇文泰识破声东击西之计,率主力击杀窦泰,高欢仓皇撤退。

这是小关之战。

次年,高欢率二十万大军渡过黄河进攻关中,宇文泰设伏于沙苑,大破东魏军,俘甲士八万。

这是沙苑之战。

高欢损失惨重。

沙苑大败后,东魏内部一度出现“人物流散,何以为国”的分崩局面。

高欢的应对方式是“矫情尊君,包容心向西魏的文武官员”,使“遐迩归心,皆思效力”。

他对孝静帝“事无大小必以闻,可否听旨”。

《资治通鉴》说他“自病逐君之丑,侍静帝礼甚恭”。

每逢侍宴,高欢俯伏上寿,君臣相得。

杜弼曾以在位贪污为由,请求高欢整治。

高欢的回答极为坦诚:“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宇文黑獭常招诱之,人情去留未定。

江东复有一吴翁萧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

我若不相假借,恐督将尽归黑獭,士子悉奔萧衍,人物流散,何以为国?”

这段话出自《通鉴本末纪要》所引,是高欢对当时局势最清醒的判断。

武定元年(543年),东魏北豫州刺史高慎据虎牢西叛,引发邙山大战。

高欢率十万大军来救,双方在洛阳北郊邙山展开拉锯。

此战中高欢一度陷入险境,亲信都督尉兴庆将马让给高欢,自己留下断后,“腰边百箭,足杀百人”,最终战死。

高欢后来派人找到尉兴庆的尸体,祭奠后在其死处立了一座浮图,世人称为“高王浮图”。

此役最终以东魏大胜告终,宇文泰几乎全军覆没,“擒西魏督将已下四百余人,俘斩六万计”。

武定四年(546年)十月,五十一岁的高欢率十万大军围攻西魏的玉壁城。

玉壁在今山西稷山西南,是东魏西进的必经之路。

西魏守将韦孝宽仅率数千人守城。

高欢志在必得,连营数十里,在城南筑起土山,想居高临下攻入城中。

韦孝宽在城上原有两座高楼的基础上,绑上木柱加高,积存战具抵御。

高欢又在城南挖地道,韦孝宽则挖掘长堑截断地道。

高欢用攻车撞城,韦孝宽用布幔化解。

高欢派人射书入城劝降,韦孝宽回书:“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

攻城持续了五十余日。

东魏军战死和病死者约七万人,尸首埋成了一座山。

高欢用尽了所有攻城之法,玉璧城岿然不动。

最终,高欢忧愤成疾,解围撤军。

撤军途中,军中传出流言,说高欢被西魏的定攻弩射杀。

西魏方面也配合散布消息:“劲弩一发,凶身自陨。”

高欢听到后,强撑病体,命人召集诸将宴饮。

他让大将斛律金唱一首敕勒族的民歌。

斛律金是朔州敕勒部人,性敦直,善骑射,行兵用匈奴法,“望尘识马步多少,嗅地知军度远近”。

《北齐书》记载:“是时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闻之,乃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敕勒歌,神武自和之。”

斛律金用鲜卑语唱起了那首来自阴山脚下的歌谣:“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亲自和唱。

在场的将士,无论是鲜卑人、敕勒人还是汉人,听到这首来自家乡的歌曲,无不哀感流涕。

这是一个失败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歌声安抚军心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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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晋阳后不久,武定五年(547年)二月十三日,高欢在晋阳薨逝,享年五十二岁。

东魏追封他为齐王,谥号献武王,庙号太祖。

他的长子高澄继承了权力。

高澄执政后,对孝静帝不再像高欢那般恭谨。

孝静帝曾与荀济、元瑾等人密谋诛杀高澄,事泄后被幽禁。

高澄曾侍饮,大举觞对孝静帝说“臣澄劝陛下酒”,孝静帝不悦道:“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

高澄在受禅前夕被刺身亡,其弟高洋接手权力。

高洋于天保元年(550年)逼孝静帝禅位,建立北齐,追尊高欢为献武皇帝。

高洋之母娄昭君对禅代并不以为然,曾说:“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

高欢的时代结束了。

他从怀朔镇城墙上的一个无名士兵,用三十年的时间走到了东魏大丞相的位置。

他控制北魏朝政十六年,最终将北方带入了东魏与西魏、北齐与北周长期对峙的时代。

而在怀朔镇那段城墙上,当年那个年轻士兵的身影早已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一个贵族少女抬头看见了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改变了一切。

娄昭君崩于北齐太宁二年(562年),享年六十二岁。

她与高欢所生的六个儿子中,高澄被追赠为文襄皇帝,高洋为北齐文宣帝,高演为北齐孝昭帝,高湛为北齐武成帝。

两个女儿都成为东魏皇后。

从城墙上的大头兵到权倾朝野的大丞相,高欢的一生在南北朝乱世中画出了一道陡峭的曲线。

他的起点是怀朔镇城墙上一个被杖打得背无完皮的镇兵,终点是晋阳大丞相府中一个手握二十万大军的执政者。

而在这两点之间,是韩陵山上连牛驴以塞归道的绝死一搏,是沙苑败后对人心的精准算计,是邙山战场上尉兴庆让马时的百箭齐发,是玉壁城下那首用鲜卑语唱出的思乡之歌。

高欢死后三十三年,他的儿子建立的北齐被宇文泰家族的北周攻灭。

又四年,隋朝取代北周,统一南北。

从高欢到隋文帝,不过四十年时间。

北朝后期的这条历史线索,几乎都与这个从怀朔镇城墙上走出来的人有关。

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时代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