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最后一口稀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句:“等我退休,咱们一起回老家吧。”
我正夹着一筷子咸菜,手顿了顿,没接话。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厨房的吸顶灯还开着,白光落在他后脑勺上,能看见几根白头发。他今年五十,比我大两岁,头发白得比我早,前两年还总让我给他拔,这两年也不提了。
我把咸菜送进嘴里,咸得发苦。
“听见没?”他又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要不要买葱。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扒饭,“再说吧。”
他没再追问,起身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去客厅拿外套。我听见他翻鞋柜的声音,听见他换鞋,听见他拉开防盗门,又听见他在门口停了两秒,说:“晚上我回来吃。”
门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手里还捏着筷子,碗里的稀饭剩了小半碗,已经凉了。桌上的咸菜罐敞着口,玻璃壁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我盯着那罐咸菜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退休,回老家。
我们结婚二十八年,在这个城市住了二十八年。老家在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他父母都不在了,我娘家也早就搬了出来。回去干什么呢?回去守着那套空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我站起身收拾碗筷,手碰到他刚用过的碗,还留着一点余温。
水哗哗地流着,我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水池,挤了洗洁精,泡沫漫上来,白花花的一片。我机械地擦着碗,脑子里却乱得很。
十年了。
准确地说,是十年零三个月。
我第一次跟那个人出去,是在女儿刚上初一的那年秋天。那天我下班早,去学校接女儿,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她跟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自己能回去。
那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女儿长大了,不需要我天天接了。
我沿着马路往家走,路过一家咖啡馆,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他。
其实也不能算遇见,我们本来就认识,是以前厂里的同事,后来他调走了,好几年没见。那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招手,说这么巧。
我坐了下来。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聊以前厂里的事,聊各自的家庭。他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外地,他一个人在这边。我说我女儿上初中了,终于能松口气了。
说到“松口气”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心里一直是绷着的。从结婚那天起,从生下女儿起,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晚上十点等女儿下晚自习起,我这根弦就一直绷着。我以为那就是生活,所有人都是这么过的。
可那天坐在咖啡馆里,听着轻音乐,看着窗外的树影晃来晃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后来我们就常常见面。一开始是喝咖啡,后来是吃饭,再后来,就去了酒店。
第一次的时候,我在酒店的卫生间里坐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四十八岁,脸上有了皱纹,眼角也松了,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头发。我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会做这种事?
可我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再不为自己活几年,就老了。
我擦干手,走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就像换了一个人。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过得慢,一天一天熬不到头。后来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每天都在盼着能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我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买以前舍不得买的衣服,涂口红,做头发。他问我怎么突然变好看了,我说是女儿大了,闲的。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就是这样。结婚二十八年,他从来不会多问什么。我晚回家,他不问我去了哪里;我买了新衣服,他不问我花了多少钱;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坐在客厅里发呆,他也只是起来给我倒杯热水,然后回屋继续睡。
以前我觉得这是他体贴,给我空间。后来我才明白,他可能根本就不关心。
或者说,他习惯了。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二十八年前,我们都是厂里的工人,经人介绍认识的。见了三次面,双方父母都觉得合适,就把婚事定了。
结婚那天,我穿着租来的红裙子,站在酒席门口迎客,看着一个个陌生的亲戚,心里一点喜悦都没有。我甚至有点恍惚,觉得这不是我的婚礼,我只是来帮忙的。
晚上入了洞房,他坐在床边,很拘谨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听见他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说:“嗯。”
就这么过了二十八年。
说他不好吧,他也没什么不好。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工资卡上交,下班就回家,家里修个灯泡通个下水道,从来不用我操心。女儿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他只要有空就去,比我记得还清楚。
可要说好吧,我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们很少吵架,也很少谈心。每天说的话,大多是“饭好了”“今天吃什么”“衣服洗了”“明天记得买米”。就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室友,客气,疏远,相敬如宾。
我以前以为,所有夫妻都是这样的。直到我遇见那个人。
我才知道,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可以有说不完的话;原来过马路的时候,有人会下意识地牵着你的手;原来你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对方会记在心里,下次见面的时候带给你。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我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放进碗柜,关上柜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靠在水池边,缓了口气。
十年了。
这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过离婚。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他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看见女儿放假回家时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的样子,我就说不出口。
女儿那时候还小,我不能让她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
后来女儿上了高中,住了校,我又想,等她高考完再说吧。
再后来,女儿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又犹豫了。都这个年纪了,离了婚又能怎么样呢?那个人也有自己的家庭,虽然他总说跟老婆感情不好,可他从来没说过要离婚。
我算什么呢?我不过是他平淡生活里的一点调剂罢了。
我又想,算了,就这么过吧。等再过几年,女儿结婚了,我帮她带孩子,忙起来就什么都不想了。
可今天早上,他突然说,等退休了,一起回老家。
我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又翻了上来。
回老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两个要离开这个住了二十八年的城市,离开所有认识的人,回到那个陌生的小县城,每天大眼瞪小眼,过完剩下的几十年。
我一想到要跟他两个人,在那套老房子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这么面对面地过,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有点怕。
怕什么呢?怕被他发现吗?
好像也不是。
这十年,我做得很小心。每次出去,都提前跟他说清楚,是跟同事逛街,还是去参加同学聚会。我的手机从来不上锁,可他也从来不看。我们的工资各管各的,我花自己的钱,他也从不过问。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有一次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拿着我的手机,好像在看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很平静地说,刚才你手机响了,我帮你接了,是你同事,说明天聚会的事。
哦。我松了口气,接过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客厅。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呢?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后来我就不想了。知道又怎么样呢?不知道又怎么样呢?反正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还拉着,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沙发上堆着他昨天换下来的外套,我走过去,拿起来,准备放进洗衣机。
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我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张超市的小票。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苹果,香蕉,牛奶,面包,还有一盒女士润喉糖。
我愣了一下。
我不吃润喉糖。
他也不吃。
那这盒润喉糖是给谁买的?
我捏着那张小票,站在原地,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我有什么资格问他呢?我自己都做了十年的亏心事,我凭什么去怀疑他?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也许是给同事带的,也许是给亲戚买的,也许是他自己想吃,随便买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我把外套扔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机器嗡嗡地转了起来,水声哗哗的,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走到阳台,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楼下的小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还有人牵着狗在散步。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玻璃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今天是周末,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出去。可这阵子,那个人说他老婆过来了,让我先别联系。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他了。
一开始我还觉得有点不习惯,每天都要拿起手机看好几次,等着他的消息。可慢慢地,我也就习惯了。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有空了,就来找我;他没空,我就过自己的日子。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承诺。
手机突然响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跑回客厅,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女儿。
我松了口气,接起电话。
“妈,”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鼻音,“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上火。”女儿说,“妈,今年过年,我可能不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我们公司有个项目,过年期间要加班,三倍工资呢。”女儿说,“而且我刚入职没多久,想好好表现表现。等过完年,项目结束了,我再请假回去看你和我爸。”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你生气啦?”女儿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赶紧说,“工作重要,你自己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知道啦妈,”女儿笑了,“我都工作了,能自己赚钱了。对了,我爸呢?”
“他出去了,”我说,“有事吗?我等会儿让他给你回电话。”
“不用了,也没什么事,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女儿说,“妈,你跟我爸在家也好好的,别总省着,该买什么就买什么。”
“嗯,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更空了。
女儿不回来了。
以前每年过年,都是我们一家三口。虽然我跟他话不多,可女儿在家,家里就热闹。女儿会跟我说学校里的事,会跟他撒娇要红包,会拉着我们一起看春晚。
现在女儿走了,家里就剩下我们两个。
以后呢?以后他退休了,我们回老家,就更是只有我们两个了。
我不敢想。
洗衣机停了,发出“嘀”的一声提示音。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晾在衣架上。他的衬衫,我的毛衣,还有女儿去年落下的一条围巾。
我拿起那条围巾,摸了摸,还是软的。
女儿小时候,总喜欢围着我的围巾转来转去。那时候我还年轻,每天忙忙碌碌的,想着等女儿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女儿真的长大了,飞走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把围巾挂在最边上的衣架上。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衣服轻轻晃着,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突然想起二十八年前,我跟他结婚的那天。
那天也是个晴天,风很大。我坐在婚车里,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慌得厉害。我那时候就想,要是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吗?
可我最终还是没有下车。
我穿着红裙子,挽着他的胳膊,走完了整个婚礼。
这一走,就是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来,我按部就班地做着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伺候老公。所有人都说我贤惠,说他娶了个好老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十年前,我遇见了那个人,我以为那块空的地方被填上了。可现在我才发现,没有。那块地方还是空的,甚至比以前更空了。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转过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客厅里的一切。沙发,茶几,电视,还有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女儿还在上高中,笑得一脸灿烂。他站在我旁边,也笑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时候我们看起来,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是银行发来的,提醒我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我看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刚才那张超市小票。
润喉糖。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赶出去。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心里都有数。有些事,不说破,还能继续过。一旦说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门口的菜篮子。
他晚上回来吃饭,我得去买点菜。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衣服还在晃着,安安静静的,就像这个家一样。
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好。
只有我知道,里面早就空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菜市场的味道我熟得很。
白菜的清苦,萝卜的土腥,鱼摊那边飘过来的咸腥味,还有熟食店酱牛肉的香。二十八年了,我几乎每天都来这里转一圈。哪摊的菜新鲜,哪摊的秤够,哪摊的老板会多送两根葱,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以前女儿在家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盘算着买什么菜。女儿爱吃糖醋排骨,他爱吃红烧鱼,我自己爱吃清炒白菜。每天的菜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三个人,三菜一汤,不多不少。
现在女儿不在家了,我买菜的时候,经常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要买什么。站在菜摊前,看着一摊子绿油油的青菜,发半天呆。
老板问我要多少,我才回过神来,说,就来半斤吧。
半斤白菜,一个人吃都嫌少。可我总觉得,家里还有两个人在等我回去吃饭。
今天也是一样。我提着菜篮子,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鱼摊前停了停,又走了。排骨摊前看了看,也没买。最后只买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还有几个土豆。
他晚上回来吃饭,可我突然不知道该给他做什么了。
以前我总知道的。他口味重,爱吃咸的,爱吃辣的,不爱吃甜的。吃饭的时候喜欢就着一瓣蒜,吃完了要喝一杯浓茶。这些我都记了二十八年,刻在骨头里了。
可今天我站在菜市场里,突然觉得这些都很陌生。
就好像我记了二十八年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本菜谱。
我提着菜往家走,路上遇到了楼下的张阿姨。张阿姨提着一兜橘子,看见我就笑,说,又买菜呢?你家老李可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个能干的老婆。
我也笑,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不都是过日子嘛。
张阿姨说,你看你家老李,人老实,又顾家,工资还全交。现在这样的男人可不多了。你呀,就偷着乐吧。
我嗯了一声,随口应付了两句,就赶紧走了。
走在楼道里,我突然觉得很累。
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好。丈夫老实,女儿懂事,家庭和睦,衣食无忧。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那个最幸福的中年女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身边躺着一个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的男人,却觉得比一个人的时候还孤单。
我掏出钥匙开门,家里还是我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阳台上的衣服还在晃着,沙发上的抱枕还歪着,茶几上的杯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安安静静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是十年前换的,那时候女儿刚上初中,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他说,换个大一点的沙发,以后女儿长大了,也能坐得开。
现在女儿长大了,却很少坐这个沙发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早上说的那句“等我退休,咱们一起回老家吧”,一会儿是女儿电话里说“妈,我今年过年可能不回去了”,一会儿又是那张超市小票上的润喉糖。
还有十年前,那个人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
那天也是在菜市场。我蹲在地上挑西红柿,手里的袋子突然破了,西红柿滚了一地。他蹲下来帮我捡,手指碰到我的手,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缩了回来。
他笑了笑,说,小心点。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我心里那块空了很多年的地方。
我那时候已经结婚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这种不冷不热的日子。我以为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的,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躺在一起,说不了三句话就睡着了。我以为人生就是这样的,跟谁过不是过呢。
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不是的。
原来有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原来有人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原来有人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倒一杯热水,而不是说“多喝热水”。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结婚的时候买的,二十八年了,换过好几次灯泡,可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都在工厂上班,工资不高。买这个吊灯的时候,他犹豫了好久,说,太贵了,买个普通的就行。我说,结婚嘛,总得买个好点的。最后还是咬咬牙买了。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好好过日子,这个家总会慢慢热起来的。
可二十八年过去了,这个家还是凉的。
就像这个吊灯,看起来亮堂堂的,可照得到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小块。照不到的地方,还是黑的。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
衣服已经干了,摸起来硬硬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我一件一件地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的衬衫,我的外套,女儿去年回来时落下的一件毛衣。
叠到女儿那件毛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毛衣是粉色的,女儿上大学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她还跟我撒娇,说,妈,你看这件毛衣好看吗?我说,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女儿什么都跟我说。学校里的事,同学的事,还有暗恋的男生。每次放假回来,都抱着我说个不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少了。
打电话也只是说,妈,我挺好的,你注意身体。
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
问她有没有谈恋爱,她说,不急。
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有空就回。
我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我把毛衣叠好,放在最上面。
然后抱着一摞衣服,走到卧室里。
卧室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有点暗。他的枕头放在左边,我的枕头放在右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叠的。
他一直是个很整齐的人。被子要叠成方块,衣服要挂得笔挺,鞋子要摆成一条线。二十八年了,从来没变过。
我把衣服放进衣柜里。
他的衣服在左边,我的衣服在右边,分得清清楚楚。
就像我们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放完衣服,我又走到客厅。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赶紧接起来,说,妞妞,怎么了?
女儿说,妈,没什么事,就是刚才打电话忘了跟你说,我爸最近腰是不是又疼了?上次我给他买的膏药,他有没有贴?
我愣了一下。
他腰疼的事,我知道。可我忘了。
最近这一个月,我心里乱糟糟的,什么都记不住。
我说,应该贴了吧,我没问。
女儿说,妈,你问问他。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疼了也不说,就自己扛着。年纪大了,腰不好可不能大意。
我说,知道了,我晚上问问他。
女儿又说,妈,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更年期脾气不好,你别总跟我爸置气。我爸那个人,嘴笨,可心里是有你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女儿说,妈?你在听吗?
我说,在听。我知道了。你别操心我们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女儿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女儿说,他心里是有我的。
是吗?
我想起二十八年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工厂效益不好,我们工资都低。有一次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下班回来,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不舒服啊?
我说,发烧了。
他说,那你多喝点水。
然后就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西红柿鸡蛋面,端到我床边。
我说,我没胃口。
他说,不吃怎么行,多少吃点。
然后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那时候我觉得,他还是关心我的。
只是他不会表达。
很多男人都是这样的,嘴笨,心好。
后来女儿出生了。
我坐月子的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我熬鸡汤,洗衣服,换尿布。邻居都说,你老公可真能干。
我那时候也觉得,虽然他话不多,可好歹是个过日子的人。
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吗?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越来越淡了。
淡到什么程度呢?
淡到我们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淡到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各玩各的手机。
淡到我有时候甚至忘了,我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十年前,女儿上初中,开始住校。
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每天晚上,我和他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看电视,看报纸的看报纸,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那时候我才真正觉得,这个家,太静了。
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就是那时候,我遇见了那个人。
他跟我老公不一样。
他会说好听的话,会记得我的生日,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笑。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个女人,不是谁的老婆,也不是谁的妈。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也骂过自己,说我不要脸,说我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他。
我也想过断了,好好过日子。
可每次一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家里,一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我就忍不住。
我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明知道这根稻草救不了我,可我还是舍不得放手。
这一抓,就是十年。
十年啊。
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一边扮演着贤妻良母,一边在外面偷着那点可怜的温暖。
我每天都在心虚,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担心被发现。
可我又每天都在期待,期待着手机响,期待着那条短信,期待着那句“我想你了”。
我知道我坏。
我不是个好女人,也不是个好老婆,更不是个好妈妈。
可我也是真的苦。
这种苦,说不出来。
跟谁说呢?
跟朋友说?人家会说你不知足。
跟娘家说?爸妈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们操心。
跟女儿说?更不能,女儿会看不起我。
我只能自己憋着。
憋了十年,憋得我心里都快长霉了。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难受。
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我赶紧擦了擦,站起来,走到厨房去。
晚上他要回来吃饭,我得做饭。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做的。
这二十八年,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把青菜摘了,把豆腐切了,把土豆削了皮。
刀在菜板上切得咚咚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切碎了。
做到一半,我突然想起女儿说的,他腰疼。
我放下刀,走到客厅,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各种药,感冒药,退烧药,胃药,还有膏药。
我翻了翻,找到了那盒膏药。
是女儿上次回来买的,还剩大半盒。
看来他没怎么贴。
也是,他那个人,一点小疼小痛的,从来都不当回事。
我拿着膏药,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上次他腰疼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上个月。
他说,腰有点疼。
我说,那你贴个膏药。
他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
哦,我那时候在跟那个人聊天。
那个人说他老婆要过来了,以后可能联系不方便。
我心里慌得要命,根本没心思管他腰疼不疼。
现在想想,我这个老婆,做得也真够失败的。
我把膏药放回抽屉里,又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看了看表,六点半了。
他平时六点就到家了。
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我解下围裙,走到门口,想给他打个电话。
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打了说什么呢?
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问他跟谁在一起?
问他口袋里的润喉糖是给谁买的?
我不敢问。
我怕一问,就问出什么我不想知道的答案。
我也怕一问,就露出了我自己的马脚。
我们两个人,就像两个揣着秘密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心翼翼地走着。
谁都不敢先伸手,去揭对方脸上的那张面具。
因为揭下来之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去。
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都亮了。
下班的人来来往往,一个个都急匆匆的,往家里赶。
以前我也是这样。
每天下班,急匆匆地往家里赶,买菜,做饭,等他和女儿回来。
那时候虽然累,可心里是满的。
现在呢?
现在我每天也在家里等,可等的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是他。
他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走得很慢,腰好像比以前更弯了一点。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老了。
真的老了。
二十八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高高瘦瘦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我想,虽然我不爱他,可他长得还不错,人也老实,嫁给他,应该不会受委屈。
二十八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了。
我也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姑娘了。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了二十八年。
耗到都老了。
他走到单元楼门口,停了一下,抬头往楼上看。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我也不知道我在躲什么。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不对,我做错了,我做错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沉。
然后是掏钥匙的声音。
门开了。
他走进来,换了鞋,看见我站在阳台边上,说,站那儿干什么呢?不冷啊?
我说,不冷,透透气。
他嗯了一声,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卫生间去洗手。
我站在阳台上,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的心怦怦直跳。
就像每次偷完情回家,面对他的时候一样。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就是心虚。
他洗完手出来,走到厨房,看了看桌上的菜,说,做这么多菜?
我说,你不是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说,嗯,挺好的。
然后就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也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跟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的男人,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他吃了几口,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怎么不吃?
我说,我不饿。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发现什么了吗?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说,没什么心事。可能是更年期吧,最近老是睡不好。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继续低头吃饭。
我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
他就这么信了?
他就一点都不怀疑?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想起十年前,我刚开始跟那个人来往的时候。
那时候我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他发现。
他晚回来一会儿,我就觉得他是去查我了。
他翻我手机,我就觉得他是发现什么了。
他跟我说句话,我都觉得他是在试探我。
可慢慢的,我发现,他根本就不关心这些。
他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报纸,看电视。
我的手机放在桌上,他从来都不碰。
我晚回来一会儿,他也从来不问我去干什么了。
我换了新衣服,做了新发型,他也从来都注意不到。
一开始我还庆幸,觉得他笨,好骗。
可后来,我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男人,得是多不在乎一个女人,才会对她的变化毫无察觉?
或者说,他不是察觉不到。
他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就像我,明明看到了他口袋里的润喉糖小票,明明心里有疑问,可我还是选择了不问。
不是我大度。
是我不敢。
我怕问出来,就真的有什么。
到那时候,我连假装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们这对夫妻,做得可真够有意思的。
两个人各怀鬼胎,却还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还要一起过下去。
吃完饭,他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然后就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我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水哗哗地流着,我一边洗碗,一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新闻联播的声音。
熟悉的片头曲,熟悉的主持人声音。
二十八年了,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在厨房里洗碗。
洗完碗,我擦桌子,拖地,他继续看电视。
然后到点了,就各自洗漱,上床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以前我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可现在我才知道,平淡的另一面,是麻木。
安稳的另一面,是死寂。
我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肩膀很宽,却有点驼。
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没注意。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八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织毛衣。
那时候我还年轻,心里还抱着点希望。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以为我们会像别的夫妻一样,慢慢有感情的。
可二十八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还是他看他的电视,我织我的毛衣。
哦,不对,我现在不织毛衣了。
我现在每天抱着手机,等另一个人的消息。
我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沙发很大,我们两个人之间,还能再坐一个人。
我拿起遥控器,想换个台,又放下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想看别的?
我说,没有,随便看看。
他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电视。
我坐在那里,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女儿过年不回来?他已经知道了。
说退休回老家的事?我不敢说。
说润喉糖的事?我更不敢说。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腰还疼吗?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说,妞妞上次给你买的膏药,你怎么不贴?
他说,忘了。
我说,那我去给你拿一贴,你贴上吧。
他说,不用了,麻烦。
我说,有什么麻烦的,我去拿。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那里,拉开抽屉,拿出一贴膏药。
走回去,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说,还真拿啊。
我说,贴上吧,年纪大了,别硬扛着。
他没说话,把衣服往上撩了撩,露出后腰。
我看见他腰上贴了好几块膏药,有的都快掉了。
原来他自己贴了。
只是没跟我说。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我们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可他腰疼贴膏药,我都不知道。
我这个老婆,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他把新的膏药贴上,放下衣服,说,行了吧。
我说,嗯。
然后我又坐回沙发上。
两个人又没话了。
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
主持人说明天要降温,让大家注意保暖。
他突然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跟我说这种话。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你也多穿点。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他今天怎么了?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注意?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发现,我对这个跟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的男人,了解得太少了。
我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他开心不开心,我不知道他对这个家,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以前总觉得,是他不爱我,是他冷落我,是他让这个家变得冷冰冰的。
可现在想想,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心里装着别人,对他也是冷冰冰的。
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他呢?
我们两个人,都是半斤八两。
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阳台收一下衣服,今天晒了一天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走到阳台,把下午收进去又拿出来的衣服又收了一遍。
其实衣服早就干了,我就是找点事做。
不然坐在客厅里,跟他面对面,太难受了。
我抱着衣服,走到卧室里。
卧室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我也没开,就抱着衣服,坐在床沿上。
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他叠的那样,方方正正的。
枕头并排摆着,一个他的,一个我的。
我看着那两个枕头,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女儿发烧,我和他都没睡,守在女儿床边。
女儿烧退了之后,我们回到卧室,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他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怎么都睡不着。
那时候我已经跟那个人来往半年了。
我心里充满了愧疚,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女儿,对不起这个家。
我那时候就想,等女儿再大一点,我就跟那个人断了。
好好跟他过日子。
毕竟,我们是夫妻。
可十年过去了,女儿长大了,飞走了。
我还是没断。
日子也还是没好起来。
我坐在床沿上,抱着那摞衣服,坐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外面客厅里的电视声音还在响着。
他还在看电视。
他每天都要看到很晚才睡。
以前我总说他,说他看电视看得太晚,对身体不好。
他总是说,知道了。
可还是照样看到很晚。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喜欢看电视。
他是不想那么早上床。
因为上了床,也没什么话说。
还不如在客厅看电视,至少还有点声音。
我呢?
我又何尝不是。
每天晚上,我都抱着手机,刷来刷去,刷到眼睛都睁不开了才睡。
我也不是喜欢玩手机。
我是怕。
怕躺在床上,身边躺着一个人,却无话可说。
那种安静,太吓人了。
我把衣服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客厅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他。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手里拿着遥控器,却半天没换台。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心里藏着事?
他是不是也早就发现了什么,只是不说?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很久。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我,说,站那儿干什么呢?怎么不出来?
我心里一慌,说,没什么,衣服放好了。
他说,哦,那出来坐会儿吧。
我说,不了,有点累,我先去洗了。
他嗯了一声,又转回头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靠在门上,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发现?
怕他问我?
还是怕,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的日子,我快熬不下去了。
可熬不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离婚吗?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离婚了别人怎么看?
女儿怎么看?
爸妈怎么看?
再说了,离了婚,我就能过得好吗?
那个人会娶我吗?
不会的。
我知道的。
他有老婆,有孩子,他不会为了我离婚的。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继续熬着?
熬到他退休,一起回老家?
然后两个人,在老家的房子里,继续这么熬着?
熬到头发都白了,熬到走不动了,熬到其中一个人先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的一辈子吗?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冰得我一哆嗦。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上都是水,头发也乱了。
老了。
真的老了。
二十八年前,我穿着红裙子,坐在婚车里,心里慌得厉害。
那时候我想,要是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吗?
可我最终还是没有下车。
我以为我只是将就一阵子。
没想到,一将就,就是一辈子。
我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
然后整理了一下头发,打开卫生间的门。
他还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
我走过去,说,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说,知道了,你先睡吧。
我说,嗯。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
被窝里凉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蜷缩着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里。
外面的电视声音还在响着,隐隐约约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今天早上,他说,等我退休,咱们一起回老家吧。
我想起女儿说,妈,我爸心里是有你的。
我想起那张超市小票上的润喉糖。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人蹲在地上,帮我捡西红柿的样子。
我想起很多很多。
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电视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他走了进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脱衣服,然后掀开被子,躺在了我旁边。
他的身体带着点外面的凉气,碰到我的胳膊,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好像感觉到了,往旁边挪了挪,离我远了一点。
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就在我旁边,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他睡着了吗?
还是跟我一样,也醒着?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这点距离,看起来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可实际上,很远很远。
远得我走了二十八年,都没走到他心里去。
远得他走了二十八年,也没走到我心里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后背对着后背,就像过去二十八年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会怎么样呢?
明天还是跟今天一样吧。
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这么熬着吧。
熬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反正,一辈子,也没多长。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我伸手摸了摸,被窝里凉得彻底,不像刚起来的样子。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跟着黑夜一起退走了,又好像还藏在哪个角落里,等着天一黑就再冒出来。
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有声音。
我走过去,看见他背对着我,正在煎鸡蛋。
油在锅里滋滋地响,飘着一股葱花的香味。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醒了?饭马上就好。
我说,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好像比以前更驼了一点,头发里白的也更多了。
二十八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他瘦,背挺得很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见了我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该是那样的。
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饭,一起变老。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就都变了。
也可能,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我自己。
吃饭的时候,他说,今天单位事不多,下午我能早点回来。
我扒着碗里的粥,嗯了一声。
他又说,阳台那几件衣服,你要是没空收,等我回来收。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阳台的衣服,是我昨天早上晾上去的。
我本来打算昨天下午收的,可接了女儿的电话,又想起那张小票,后来又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给忘了。
我说,不用,我一会儿就收了。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粥。
吃完饭,他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好像只要他在这个屋子里,我身上的哪根弦就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吃了一半的咸菜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把碗洗了,擦了桌子,又把地拖了一遍。
干完这些,才九点多。
以前女儿在家的时候,这点时间哪够啊。
早上要早起给她做早饭,中午要赶回来给她做午饭,晚上她下晚自习,还要等着给她热牛奶。
那时候总觉得累,总盼着她快点长大,快点上大学,快点成家,我也好松口气。
现在她真的长大了,真的不在家了,我却觉得这日子空得吓人。
空得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点。
阳台上晾着我和他的衣服,还有两条毛巾。
我一件一件地摸过去。
他的那件灰色外套,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了。
我说过好几次,让他买件新的,他总说还能穿,买那么多干嘛。
我以前觉得他抠,舍不得花钱。
现在想想,他好像真的没怎么给自己买过新衣服。
我的衣柜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他的衣服,却只有那么寥寥几件。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收下来,抱在怀里。
刚要往屋里走,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接起来,女儿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妈,干嘛呢?
我说,刚收拾完家,正准备收衣服呢。
女儿说,我爸上班去了?
我说,嗯,刚走。
女儿沉默了一下,说,妈,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觉得我爸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没说话。
女儿又说,我不是怪你,真的。我就是希望你们俩能好好的。你看你们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有多少年啊。
我鼻子有点酸。
我说,我知道,你别操心了,好好上你的班。
女儿说,我知道。对了妈,今年过年我要是真回不去,你跟我爸就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等我过完年项目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们。
我说,嗯,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好半天的呆。
女儿说,他不容易。
是啊,他不容易。
可我呢?
我就容易吗?
这二十八年,我又过得是什么日子呢?
刚结婚那几年,我们俩都在厂里上班,工资不高,日子紧巴巴的。后来有了女儿,更是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那时候他天天加班,我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要伺候老人。累是真累,可那时候心里是满的。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下了岗,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工作,一站就是一天。那时候他升了个小班长,工资涨了点,可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了。
我们俩的话,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少的。
每天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
吃了吗?
吃了。
今天累不累?
还行。
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
然后就没话了。
一个屋子,两个人,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种静,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我有时候甚至想,要是他能跟我吵一架就好了。
可他从来都不跟我吵。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是嗯,啊,知道了。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一点回音都没有。
十年前,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遇见了那个人。
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特别的遇见。
就是在菜市场,我手里的塑料袋破了,西红柿滚了一地,他蹲下来帮我捡。
他说话很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说,大姐,你这袋子不结实,下次买东西要个厚点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别人用那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真的在跟你说一句话。
后来我们就慢慢熟了。
再后来,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女儿,对不起这个家。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点光,哪怕那点光不是照向我的,我也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十年,我就像活在两个世界里。
一个世界里,我是妻子,是母亲,每天买菜做饭,操持家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个被人疼被人宠的女人,会有人记得我的生日,会有人在我感冒的时候给我送药,会有人听我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就不会有人发现。
可现在,女儿长大了,走了。
那个世界的光,也好像要灭了。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对着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八年的男人。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抱着衣服走进屋,把它们扔在沙发上。
我不想叠。
以前叠衣服的时候,我脑子里总想着别的事,想着那个人今天会不会给我发消息,想着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现在,我没什么可想的了。
叠衣服就只是叠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放进衣柜里。
就像这日子一样,叠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点褶皱,也没有一点意思。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那堆衣服发呆。
坐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门锁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原来我一坐,就坐了好几个小时。
他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我说,没事,歇会儿。
他换了鞋,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
是你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刚出锅的,我路过看见就买了点。
我看着那个袋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还记得我爱吃糖炒栗子。
我都快忘了我自己爱吃了。
我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说,单位没事了,我就提前走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堆衣服上。
你不是说要收衣服吗?怎么还堆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也没再问,走过去,把那堆衣服一件一件地拿起来。
我来叠吧,你去吃点栗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叠衣服。
他叠得很认真,动作很慢,但是很整齐。
先把衣服铺平,然后把袖子折过来,再一下一下地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
那是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被机器蹭的。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总给我叠衣服。
那时候我手笨,叠出来的衣服总是皱巴巴的,他就笑我,说我叠的衣服像腌菜。然后他就一件一件地帮我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衣柜里。
那时候我还跟他闹,说他嫌我笨。
他就笑着把我搂在怀里,说,没事,我给你叠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么长啊。
长到他说过的话,我都快忘了。
长到他还在叠衣服,我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旁边笑着闹他的人了。
他叠得很慢,一件一件的,很有耐心。
叠到我的那件红色毛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用手摸了摸毛衣的袖口,说,这件毛衣起球了,你要是还想穿,我明天给你买个去球器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件红色毛衣,是去年冬天买的。
不是他陪我买的。
是那个人陪我买的。
那天我们一起去逛街,我试了这件毛衣,他说好看,说我穿红色显气色。
我当时心里很高兴,就买了。
买回来之后,我只在家里穿过两次。
我怕他问起,怕他问我什么时候买的,跟谁一起买的。
可他从来没问过。
就像他从来没问过我那些晚归的下午去了哪儿,那些躲在卫生间里打的电话是打给谁的,那些无缘无故多出来的新衣服新首饰是哪儿来的。
他从来都没问过。
我以前以为,是我藏得好。
是我足够小心,足够谨慎,所以他一点都没发现。
可现在,看着他低头叠那件红色毛衣的样子,我突然不确定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想起很多以前被我忽略的细节。
有一次我回来晚了,衣服上沾了一点陌生的烟味。
我以为他没闻到,或者闻到了也没多想。
可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
还有一次,我手机落在沙发上,那个人发了条消息过来。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的手机。
见我出来,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进了厨房。
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可后来他也没提过这件事。
还有那张超市小票上的润喉糖。
还有他昨天晚上,往旁边挪了挪的那个动作。
还有很多很多。
那些我以前以为是巧合,是我多心的事,现在一件一件地都涌了上来,堵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他叠完了最后一件衣服,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叠好了,我帮你放进衣柜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我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
我想问他。
我想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想问他,你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我想问他,你恨我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不敢问。
我怕他说知道。
我更怕他说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袋糖炒栗子。
栗子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暖暖的。
可我心里却凉得厉害。
不用了,我自己放吧。
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吃什么。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洗菜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最上面的,是我的那件红色毛衣。
叠得方方正正的,领口对齐,袖子平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就像二十八年前,他第一次给我叠衣服的时候一样。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件毛衣。
毛衣上还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他手上的味道。
是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
我就那么摸着,摸了很久。
厨房里的声音一直响着,断断续续的。
他在里面做饭,跟过去二十八年的每一个平常日子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年的秘密,不是说不出口的背叛,只是一顿饭的功夫。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
腿都麻了,也没动一下。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
我知道,只要我站起来,走进去,躺到床上,把眼睛一闭,这一天就又过去了。
明天醒过来,还是一样的日子。
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这么熬下去。
熬到退休,熬到回老家,熬到两个人都走不动了,躺到同一个坑里。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是吗?
可我今天,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摞叠好的衣服,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厨房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饭快好了,你……
他说了半句,又停住了。
然后他就退了回去,厨房的门,轻轻掩上了。
我还是坐在那儿。
没有去卧室。
也没有去厨房。
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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