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车里,引擎没点,车灯没开。

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光一跳一跳的。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十七条短信,红点排成一列。我没数,不想数。昨天晚上数过一遍,今天早上又数一遍,刚才在电梯里还数了一遍。

十七。

这些短信的措辞都差不多,前几条还挺客气,“您本月账单已出”,中间变成了“您的账户已逾期”,最后几条直接就“请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否则将影响个人征信”。

征信。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嘴里发干。打开车门出去抽了根烟,又坐回来。

手机又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号码我认识,那个催收公司的座机,尾号4378。我没接,把屏幕扣在腿上,等铃声自己灭掉。这人一天打七八个,换着号码打,有时候九点多,有时候十一点。前天晚上九点四十打过来,我正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手机震起来,孩子问我是谁,我说是你妈。

我没说谎,真是他妈打的。只是她妈的手机关机了,我不确定她现在人在哪。

她上个月跟我说经营贷到期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挺平静的,说那个贷款本来月底到期,银行之前说可以续,她就把钱先拿去还了一笔网贷的利息,结果上周客户经理打电话来说,政策收紧了,今年不给续了。

面条在锅里咕嘟了一会儿。

我问她,那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结婚这么多年,我太了解她了。她要是还能说出“我再想想办法”,那就还有转机。她说“不知道”,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那碗面我没吃完。

后来几天,她开始四处打电话。打给银行的人,打给做贷款中介的朋友,打给以前合作过的小贷公司。我在书房假装看书,其实在听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带着点笑,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电话挂了,她在客厅坐着,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去,倒了两杯水,给她一杯。

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水杯外的冷凝水珠流下来,在玻璃桌面洇了一小块。

那个星期四的晚上,她跟我说,信用卡也还不上了。

五张卡,加起来十几万。这十几万是她用来填经营贷利息的,本来想着贷款续下来就都能还上,现在缺口全成了窟窿。再加上我本身就背着的房贷车贷,还有这些年陆陆续续拆东墙补西墙攒下来的网贷,基本上全炸了。

她坐在床沿,把手机里的账单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没仔细算,也不用仔细算。我们家一个月不吃不喝也填不上这些数字。

第二天,她的手机开始被催收轰炸。

第一个电话她接了,开了免提。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说的都是标准话术,什么“产生严重后果”、“法律途径”、“征信记录”。她听完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第二个电话在楼梯间接的,对面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尖,上来就问“XXX是吧,你有笔钱什么时候处理”。她说暂时处理不了。那边声音立马高了,说你知道逾期多少天了吗,你知道利息和违约金怎么算的吗。她说知道。那边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她说我在想办法。那边冷笑了一声,那你慢慢想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没接。

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震动还在。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每到八九点就开始震,震得像装了马达。她不看,我也不看。但我们俩躺在黑暗里,都醒着,都听着那个嗡嗡声。

后来我干脆把手机拿到客厅去了。

放在茶几上,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隔一会儿亮一下。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瞟了一眼,未接来电已经排到了六十几。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的全是旧事。想起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签贷款合同,手都在抖。中介说没关系的,大家都这么贷。想起她开工作室那年,跟我说想试试,我说好,她说万一亏了怎么办,我说亏了就亏了,反正也亏不了多少。

谁能想到亏的是这个数。

她工作室第一年还行,第二年疫情来了,停了大半年。第三年想着重新开始,又碰上她怀孕,精力跟不上。那几个大客户被同行撬走了,后面陆陆续续接的都是小单,利润撑不起房租和人工,就开始用信用卡周转。

一开始是两张卡倒。

后来三张、四张。再后来信用卡不够用了,就去借网贷。利息高,但放款快,填个资料,几分钟到账。她还过几次,还完之后额度又提了,就继续借。

我跟她说,这个利息太高了,不能这么搞。

她说我知道,但下个月的单子回款就能还上。

下个月的单子,回款拖了两个月。她又去借了别的平台。

就这样,雪球越滚越大。

我们俩吵过架。不是因为花钱的事,这种事情一旦开始拆借,就不是花钱的问题了,是窟窿越来越大、越来越堵不住的问题。我冲她吼过,她冲我吼过,都吼完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离得老远,谁也不想说话。

后来她哭了。

不是哇哇大哭那种,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她拿袖子擦,擦完又掉。我说你别哭了。她说没事。

这两个字让我整个人绷不住。

她跟我结婚的时候,我一个月挣六千多,她八千。后来我换了几家公司,涨了点,她自己去创业,想着能多挣点。她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衣服都是打折的时候买,化妆品用得省得不行,给孩子买东西倒是挺大方,给自己舍不得。

就这么一个人,现在背上了一屁股债。

不是乱花的,是为了让那个工作室活下去。

你说她图什么。

去年冬天,她把工作室关了。

招牌拆下来那天,她没跟我说。我自己开车过去,看到卷帘门拉下来,门口堆着几袋垃圾,里面混着一些打印纸和包装盒。那张招牌靠在墙根,上面她的工作室名字已经褪色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几年她的时间、精力、梦想,都在这扇门里。现在是几袋垃圾和一张褪色的招牌。

我开车回家,她正在厨房切菜。

我说关了?

她说嗯。 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没再问。晚饭的时候孩子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她笑着应,好像什么事都没有。我看着她夹菜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那是她最后一单活留下的。

就是这种东西。细节像针一样,冷不丁扎你一下。

我妈上周打电话来,说听别人讲我们家最近紧张,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沉默了几秒,说我那儿有十万,你要是急用就先拿去。

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想这十万够干什么的。填进去,利息都盖不住。反而又多欠了一个人,而且是我妈。

她身体不好,糖尿病,每个月医药费不少。这十万是她省下来的,我不知道她省了多久。

她这个年纪的人,一辈子攒点钱不容易。六十多了,还在给别人看孩子挣点零花。她跟我说起这笔钱的时候,声音小心翼翼的,好像是她在向我借钱。

我受不了这个。

我没拿她的钱。我知道这十万进去,基本就是打水漂。不是不想还,是窟窿太大,这点水填进去,听不到响,反而把她拖下水。

我媳妇知道了之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出门比平时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草莓,说妈爱吃草莓,你明天有空中午给她送一趟,这家便宜。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她不会说那种话,什么“对不起你们家”之类的。她只是买两盒草莓。

我们俩结婚第六年了,默契就是这些破事儿。谁都不说破,但谁都懂。

催收电话开始打到我这边来了。

应该是她在哪个平台填了紧急联系人。对面说,你爱人XXX有一笔款逾期了,联系不上她,麻烦你通知她一下。我说好。

挂了又打来,换了个公司,又问同样的话。我说你们公司跟她什么关系。那边愣了一下,说我们是受委托的。我说哦,那我通知她。

后来他们拨得更频繁了,晚上十点打,周末也打。我儿子有次拿着我的手机玩,看到一串未知号码,问我是谁。我拿过来删掉,说是骚扰电话。

他四岁,不太懂什么叫骚扰电话,但他知道接电话的人说话声音很凶。

前天催收电话打到我单位。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单位座机的。

同事接的,转给我,说有个女的找你。我拿起来,对面声音特别大,说你是不是XXX的丈夫,她逾期了你知不知道,你们家怎么回事。旁边几个同事都听见了,我赶紧把话筒压低,说我正在上班,有什么事情下班说。

她说下班你能接电话吗。

我没说话,挂了。

后来主管没问,但肯定听见了。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班的时候,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看着地下车库的水泥柱子,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

想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买这么大的房子。想她当时要不要开那个工作室。想我是不是该早点拦住她。想我是不是该多挣点钱。

想这些问题都没有用。但脑子控制不住,就像那个催收电话,你知道它要来,你挡不住。

昨天晚上,她把所有账单摊开在茶几上,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按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能不能跟你爸妈借点。

我说再看看。

她说,不是不想还,是想先把利息高的还掉,剩下的慢慢来。

我说我明白。

但我还是没答应。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那十万块怎么来的,想起万一还不上,我们两个人欠的债,变成三个人的。

我媳妇没有再提。

她只是站起来,把计算器放回抽屉里,去给孩子洗澡。

水声哗哗的,孩子在里面咯咯笑。我坐在客厅,把那些账单收起来,塞进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些旧东西。一个相册,里面是我们谈恋爱时候的照片。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头发还没现在这么多白丝。旁边是一张电影票,票根已经模糊了,灰尘挺厚。

我关上抽屉。

相册和电影票没有用。

我现在要处理的,是明天。明天又有几个电话要打来,有几笔利息要算,有几个平台的宽限期马上要过。

我不知道怎么办。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们家的生活。上周我经过银行门口,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旁边放着公文包,头发乱糟糟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蹲在那儿,但我觉得我跟他没什么不一样。

一根烟的工夫,站起来,包一提,还是得走。

今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我听见她在厨房叮叮当当弄早饭,孩子还没醒,外面天亮了一半。

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跟我说,我们把这个房子卖了吧。

我说,房贷呢。

她说,卖了的钱还完房贷,剩下的填一部分,不够的我们慢慢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也没抖。就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说,那你工作室剩下的那些东西呢。

她说,扔的已经扔了,不差这个了。

我想了一会儿。这房子住了六年,孩子在这学会走路,我在这熬过无数个通宵,她在阳台上种过一盆栀子花,后来死了,花盆还在那里放着。

我说,那就卖吧。

她点点头,站起来去叫孩子起床。

我坐在床边,听见孩子稚嫩的声音在隔壁房间响起来,懒洋洋地喊妈妈。她应了一声,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