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顾城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给女助理剥虾。
虾壳剥得很完整,尾巴还留着,放在一次性纸碟里,像他平时给女儿剥的那样。
江曼坐在他旁边,手指搭在桌沿,指甲涂成很浅的粉色。她没有看我,只盯着那只虾。
顾城抬头。
“林岚,你别闹。”
“没闹。”
我把笔帽扣上,顺手把桌上的虾壳扫进垃圾桶。
江曼抬了一下眼睛,低声说:“姐,要不我先走。”
“你不用走。”我看着她,“这里面有你一半的事。”
顾城把手里的虾放下,语气压得很平。
“我跟她睡过。”
那一刻,办公室里的空调响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下午四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女儿还在幼儿园午睡,保姆说今天要给她吃小馄饨。
我问:“几次?”
顾城皱了皱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数字方便我算。”
“林岚,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得已经够难听了。”
江曼站起来,脸色白了些。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向她。
“哪部分不是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顾城往后靠进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我熟悉,他准备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我们早就没有感情了。”
“什么时候没有的?”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你非得问得这么细吗?”
“我总得知道,我是哪天开始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的。”
他没接话。
桌角放着女儿幼儿园的亲子活动通知,是我早上送她时顺手塞进顾城文件夹里的。他刚才大概翻文件,通知露出一角,上面有女儿歪歪扭扭的名字。
顾城把通知抽出来,压在掌心。
“你要是嫌脏,就离婚。”
江曼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看她。
“好。”
顾城像没听清。
“什么?”
“离。”
我把协议推过去。
“你说的。”
他不签。
我也不催。
办公室很安静,外面有人推着打印纸箱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来回响了三次。
顾城最后拿起笔,签下名字。
他的字比我的大,最后一捺拖出去很长。
签完,他说:“孩子归我。”
“凭什么?”
“我有房,有收入,有时间。”
“时间?”
我看了眼江曼。
她低下头,把那只剥好的虾夹进自己碗里。
我收起协议。
“女儿跟我。”
顾城揉了揉眉心。
“你一个人带孩子,能带好吗?”
“没带过,你怎么知道?”
“林岚,你别把自己说得多伟大。你不就是想让我难受吗?”
我把包背起来。
包里有女儿的水杯、两块饼干、一张皱掉的贴纸,还有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小袜子。
我把那双袜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顾城,晚上接她的时候,别忘了带外套。”
他看着我。
我没等他的回答,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我对着镜面整理口红。颜色有一点深,我拿纸巾擦了两下,越擦越不均匀。
手机响了。
是幼儿园老师。
“林女士,安安醒了,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我说:“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我又补了一句。
“老师,麻烦您先别告诉她爸爸的事。”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我站着没动。
“一个人愿意把脏水泼到你身上,通常不是因为你真的脏,而是因为他需要站在干净的地方。”
02 承
我和顾城离婚用了二十三分钟。
民政局门口,他问我:“以后孩子的姓不能改。”
“没打算改。”
“你也别在孩子面前说我坏话。”
“你放心,我不会替你教育她。”
他脸沉下来。
“林岚,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刻薄。”
我把结婚证收进包里。
“以前说话不刻薄,是因为我以为你听得懂。”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带安安回到租来的小房子。房东留下了一张旧餐桌,桌腿底下垫着半本杂志。安安坐在上面吃小馄饨,汤汁滴到桌面,她用袖子去擦。
我把她的袖口卷起来。
“用纸巾。”
“爸爸呢?”
“爸爸有事。”
“他不来了吗?”
“今天不来。”
她歪着头看我。
“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我把小馄饨捞到她碗里。
“没有。”
“你眼睛为什么红?”
“辣到了。”
“你又没吃。”
“空气辣。”
她想了想,点点头。
小孩子对大人的谎话没有那么敏感。她只是把最后一个小馄饨咬成两半,剩下的半个推到我碗里。
“给你,空气也吃。”
那段时间,顾城每周来接一次孩子。
他总是穿得很体面,车里放着女儿喜欢的饼干。有一次安安跑过去抱他,他往后退了半步,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
那半步很短。
安安没看见。
我看见了。
他和江曼没有分开。至少我在楼下见过他们两次。江曼会给安安买玩具,顾城会在旁边说:“别买太多,她家里放不下。”
江曼笑着说:“小孩子喜欢就买。”
说完,她会看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胜利,也没有歉意,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有一天,江曼给我打电话。
“林姐,安安是不是对鸡蛋过敏?”
“她不对鸡蛋过敏。”
“可顾城说她一吃鸡蛋就起疹子。”
“那是他不想给她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们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他说什么,你都要反驳。”
我坐在家政门店的塑料椅子上,等店员给我介绍钟点工。玻璃柜里摆着几瓶廉价洗衣液,标签都起了边。
“他以前说得少。”
江曼轻轻笑了一下。
“他现在也不爱解释。”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门外过街的人。
“你睡过他,你还不知道?”
她没说话。
店员拿着登记表过来:“姐,您是找长期还是临时?”
我捂住手机,对她说:“长期,一周三次。”
江曼在电话那边说:“林姐,顾城不是坏人。”
我松开手。
“他是不是坏人,不影响他做过坏事。”
她呼吸重了一点。
“我怀孕过。”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后来没保住。”
“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
“他怎么说?”
“他说,孩子没了,不代表我们没关系。”
店员看着我:“姐,您家庭成员几个人?”
我低头填表。
“两个。”
江曼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也很难受?”
我把电话挂了。
安安放学后,我去小区门口接她。她背着蓝色书包,鞋带散着,跑过来时差点摔倒。
我蹲下给她系鞋带。
她说:“妈妈,江阿姨给我买了一个很大的娃娃。”
“放在哪里?”
“爸爸家。”
“你喜欢吗?”
“喜欢。可是爸爸说,不能带到你这里。”
我系好鞋带,手指在鞋面上压了一下。
“为什么?”
“他说你会嫌占地方。”
我抬头看她。
“妈妈没有说过。”
“爸爸说你什么都嫌。”
我把她的书包接过来。
“那你觉得妈妈嫌不嫌?”
安安想了很久。
“妈妈嫌我吃饭慢。”
“还有呢?”
“嫌爸爸不剥虾。”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也跟着笑。
到了家,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爸爸站在中间,江阿姨站在一边,我站在另一边。
我的身体被涂成一团黑。
“这是爸爸的家。”她说,“老师说要画全家福。”
我问:“为什么妈妈是黑的?”
“因为你没有在爸爸家。”
她说得很自然。
我把画放在桌上,拿胶带贴平。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有人来抢,而是你发现,自己早就被安排成了可以被替换的人。”
03 转
我在家政门店找到了一份钟点工的工作,后来又接了两个固定客户。
第一个客户住在旧小区,丈夫退休,妻子腿脚不好。我每周一三五过去,擦窗、买菜、陪她说话。
她总喜欢把零钱藏在不同的抽屉里,藏完又忘记。有次她找不到十块钱,急得要报警,最后在自己的袜子里找到了。
“别告诉老头。”她说。
我说:“您放心。”
“我不是怕他骂,我是怕他觉得我老糊涂。”
我把钱递给她。
她接过去,塞进围裙口袋,像藏一块糖。
我那时才明白,很多人不是怕失去钱,是怕别人看见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保住东西。
顾城不喜欢我工作。
他来接安安时,站在楼下问:“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两千八。”
“够花吗?”
“不够。”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你可以做点轻松的。”
“比如?”
“在家带孩子,或者到我公司做行政。”
“再让你给我发工资?”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也说过我没有感情。”
他脸色变了。
安安在旁边拽他的衣角。
“爸爸,江阿姨今天来吗?”
“她忙。”
“她为什么总忙?”
顾城低头看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安抠着手里的贴纸,没再说话。
顾城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里面有十万,给孩子用。”
我没接。
“抚养费按协议来。”
“你非要把我们算那么清楚?”
“是你先说,孩子归我。”
他把卡收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那你现在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看着他手里的银行卡。
“给我自己看。”
他没听懂。
或者听懂了,不愿意接。
后来他把安安的探视时间改成了周六上午。他说工作忙,江曼也要陪他出差。
安安问:“为什么江阿姨可以一起去,我不可以?”
顾城说:“大人有大人的事。”
“那妈妈也是大人,为什么不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
“你妈妈有自己的生活。”
我正在给安安剪指甲,剪刀停在她的小拇指旁边。
“我有什么生活?”
“你不是在工作吗?”
“嗯。”
“那就好。”
“顾城。”
“干什么?”
“你不用在孩子面前把我说得像个临时住户。”
他把车钥匙拿出来,转了两圈。
“我没有。”
“你说她有自己的生活,意思就是我和你们无关。”
“我们本来就离婚了。”
“离婚是我们两个的事,安安不是你们家的访客。”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还放不下?”
我把剪刀放在桌上。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江曼,脸色都不好?”
“我脸色一直这样。”
江曼坐在车里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外套,袖口露出一小截旧手链。
那条手链我见过。
是我结婚第二年,顾城出差回来给我的。他说机场免税店买的,我戴了三天,链扣断了,后来一直放在抽屉里。
江曼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顾城也看见了。
“她喜欢,就给她了。”
我问:“你拿我东西之前,问过我吗?”
“都离婚了,一条手链而已。”
“那你的表呢?”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
那块表也是我送的。
他没有摘。
安安忽然说:“妈妈,爸爸家里的相册为什么没有你?”
顾城的脸沉了下来。
江曼打开车门,声音很轻。
“孩子别乱说。”
安安说:“我没有乱说,爸爸把照片里的人剪掉了。”
我看向顾城。
他握住车门,指节发白。
“她看错了。”
安安低头数自己的手指。
“没有,爸爸剪的时候,剪坏了一张。”
顾城猛地转过来。
我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以后,我整理她的书包。一本画册掉出来,里面夹着一小片塑料薄膜,边缘有被剪刀划过的弧线。
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上面只剩半个女人的肩膀。
肩膀上,是一颗小小的白色纽扣。
我衣柜里也有一件旧衬衫,领口就是这种纽扣。
“他不是把我从照片里抠掉了,他只是想让所有人相信,我从来没有在那张照片里出现过。”
04 再转
六年后,我在商圈的亲子餐厅门口遇见顾城。
安安那年五岁,现在十一岁,已经比我肩膀高了一截。她穿着校服,书包上挂着一只掉漆的兔子,是她小时候非要买的。
那天是她生日。
顾城提前一周说,要带她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安安说:“你不去,我就不去。”
于是我来了。
顾城站在餐厅门口,手臂搭在江曼肩上。江曼比以前瘦,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多少妆。
他俩看见我们,顾城把手放了下来。
安安停住脚。
“爸爸,江阿姨也来吗?”
“她正好在附近。”
江曼说:“我可以不进去。”
顾城却说:“一起吧,都是熟人。”
我看了他一眼。
“谁跟谁熟?”
服务员领我们进包间。
顾城提前点了一桌菜,安安喜欢的糖醋排骨、玉米烙,还有一份她现在已经不吃的虾仁炒饭。
“她小时候爱吃。”他说。
“她现在不爱吃了。”我说。
“你没告诉我。”
“你问过吗?”
江曼把菜单合起来。
“先吃吧,孩子生日,别说这些。”
这句话听起来像劝架,其实把我放在了最容易被指责的位置。
安安没动筷子,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相册。
“爸爸,这个是不是你的?”
顾城的脸一下僵住。
“你从哪儿拿的?”
“你书房抽屉里。”
“谁让你动的?”
“你不是说生日可以选一个礼物吗,我选了这个。”
她把相册放在桌上。
封面已经磨白了,右下角贴着一枚黄色贴纸。那是我以前给顾城整理照片时贴的,我怕他把工作照片和家庭照片混在一起。
他一直没撕掉。
安安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照片。
有一张在旧小区楼下,顾城穿着灰色衬衫,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我站在他身边,照片边缘被剪掉了一半,只剩下我的肩膀和一颗白色纽扣。
安安指着照片,又指向江曼。
“阿姨咋跟爸爸影集里抠掉那人长一样?”
包间里没人说话。
江曼的脸慢慢变白。
顾城伸手去拿相册,安安往后一躲。
“我还没看完。”
她翻到下一页。
每一张都有被剪过的痕迹。
有我抱着安安的,有我站在顾城旁边的,有我们在厨房里的。照片上我的脸都不见了,有些剪得很细,只剩发尾、衣角,或者一只手。
最后一张,照片里只剩顾城和安安。
但顾城的手伸向照片外,像牵着谁。
安安问:“爸爸,你为什么把妈妈剪掉?”
顾城张了张嘴。
“那时候……你妈妈不想出现在相册里。”
我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是嫌那些照片不好看吗?”
“我嫌你拍得不好看,不是嫌我自己。”
江曼忽然说:“不是他说的。”
顾城转头看她。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腕上的旧手链露了出来。
“是我剪的。”
安安愣住。
顾城低声说:“江曼。”
“你不说,我来。”
她看向我,眼睛里没有得意。
“你走后,他把相册带到公司。那天他喝了酒,让我帮他整理。我说,你们已经离婚了,留着这些干什么。他说,安安以后看见,会问你去哪儿。”
我没说话。
江曼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没有被剪。
我抱着安安在医院门口,顾城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保温桶。还有一张,是我趴在餐桌上睡着,顾城给我盖毯子。
那是安安出生前的照片。
我从没见过。
江曼说:“他让我洗出来,说想重新做一本。可后来一直没做。”
顾城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有一家卖气球的小店,门口挂着一串彩色气球,风一吹就互相撞。
安安又问:“那为什么不做?”
没人回答。
江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链。
“因为他不敢。”
顾城突然说:“够了。”
江曼看他。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知道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她留下的东西都给我?”
桌上的餐具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见江曼把那条手链摘下来,放在相册旁边。
“这不是我买的。是他从你们家带出来的。你搬走以后,他说抽屉里什么都不要了,让我随便拿。”
顾城低声说:“我以为你喜欢。”
“我是不喜欢。”
江曼抬头看我。
“我戴它,是因为我想看看,戴着你的东西,他会不会把我当成你。”
安安皱着眉。
“阿姨,你为什么要当妈妈?”
江曼嘴唇动了动。
“因为我那时候以为,像一个人,就能得到那个人得到过的东西。”
顾城起身去倒水,水壶里没有水。他拿着空壶站了很久。
我伸手把相册合上。
“江曼,你为什么今天来?”
她看着顾城。
“因为我不想再替他保管你。”
顾城的手松开,空水壶磕在桌面上。
安安看着他。
“爸爸,你哭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擦眼睛?”
他这才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可已经晚了。
“有些人不是在失去你以后才后悔,他是在每一次假装不在乎的时候,偷偷把你留下。”
05 合
那顿饭最后没有吃完。
安安要了一碗白米饭,江曼坐在旁边给她夹青菜。顾城一直没动筷子。
我把那袋照片带回了家。
安安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地毯上,一张一张翻。
“妈妈,这张你为什么睡在桌子上?”
“困了。”
“爸爸为什么给你盖被子?”
“他那时候还会做这种事。”
“现在不会了吗?”
“现在他只会买东西。”
安安把照片放到一边。
“爸爸说你不要我们。”
“他说过很多话。”
“哪句是真的?”
我给她吹头发。
她的头发长得很快,发尾总是往外翘。我拿梳子压了几下,还是翘。
“你可以自己看。”
“看什么?”
“看他做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选。”
“没人让你选。”
“可是你们总是在让我选。”
我手里的吹风机停了。
安安低头摆弄兔子挂件,指甲在掉漆的地方反复刮。
“爸爸说跟他住,会有自己的房间。你说跟你住,家里安静。我不想要房间,也不想要安静。”
我蹲下来。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们都来接我。”
“可以。”
“真的?”
“真的。”
“爸爸也愿意吗?”
“你问他。”
第二天,我把顾城叫到小区楼下。
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盒蛋糕。蛋糕上写着安安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奶油挤在盒盖上。
“她昨天没吃。”他说。
“她不喜欢奶油。”
“以前喜欢。”
“以前还喜欢把虾仁炒饭里的豌豆挑出来。”
他低头看着蛋糕。
“林岚。”
“嗯。”
“我没想让她觉得你不要她。”
“你只是每次都说得像。”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你可以说,你和我离婚了。你做错了事,我不愿意跟你过了。”
他抬起头。
“你要我在孩子面前承认?”
“你敢承认,就不会让她猜你们之间谁是坏人。”
他把蛋糕盒放在车顶上。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不会走。”
“你说了那句话以后,我不走,显得我很没有自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他没反驳。
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旁边放着一只旧收音机,里面重复播一首歌,前半句总是卡住。
顾城盯着地面。
“我和江曼没有结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过。”
“她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
“她哪样?”
他沉默。
这一次轮到他接不住。
过了很久,他说:“她流产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想补偿她。”
“所以你把我的手链给她?”
“那不是补偿。”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安慰他。
江曼后来来过一次。
她把那本相册交给我,里面的照片都重新装好了。被剪掉的照片,她没有补回去,只把原片夹在后面。
“这是他的东西。”她说。
“你们分开了?”
“算是。”
“什么叫算是?”
“他求过婚。我没答应。”
我看见她鞋尖蹭着地面,鞋面上有一点干掉的泥。
“为什么?”
“他想娶的是一个不会问他过去的人。”
“你问了?”
“我问了很多。”
她抬头笑了一下,很疲惫。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爱我。他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你原来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太空了,他不敢看。”
我没有说谢谢。
她也没有等。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那条手链。
“这个还你。”
我接过来,链扣已经修好了。
“你修的?”
“他修的。”
“他会修这个?”
“他不会。找人修的。”
我把手链放进相册夹层。
安安从房间跑出来。
“江阿姨,你还会来吗?”
江曼蹲下去,给她把睡衣领口整理好。
“你想让我来吗?”
“想。”
“那我来。”
安安看了一眼我。
我点头。
她这才笑。
那晚,顾城发来一条消息。
“安安说,周六要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我回:“可以。”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不介意江曼也去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回他:“她是安安的朋友,不是我们的家人。”
他很久没回复。
后来只有一句。
“好。”
“我不是原谅你才让你回来见孩子,我只是把孩子的人生,还给她自己。”
06 尾声
后来我们形成了一种不太完整的相处方式。
周六早上,顾城来接安安。
他会提前问我:“她今天穿哪件外套?”
我说:“衣柜左边第二格。”
他说:“蓝色那件袖口是不是松了?”
我说:“你给她换灰色的。”
有时候他会在楼下等很久,因为安安还在房间找耳机。顾城不再催,只站在门口看我给她扎头发。
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敲车钥匙。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和以前一样。
我也没有改掉把餐桌擦三遍的毛病。安安说我擦得太用力,桌子快被我擦薄了。
我说:“那你来。”
她擦两下就跑了。
江曼偶尔来家里。
她不进卧室,不碰我的东西,坐在客厅给安安讲题。她数学不好,教错过一次分数加法,安安指出来,她把笔一放。
“我小时候数学也不好。”
“那你怎么当助理的?”
“靠记性。”
“你记性好吗?”
“不好,很多不该记的记得很清楚。”
安安没听懂。
我在厨房切苹果,刀刃碰到砧板,声音一下一下。
顾城有次来拿安安落在他车上的画册,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能喝杯水吗?”
“自己倒。”
他进厨房,拿了我以前用的白色马克杯。
杯口有一道裂缝,我一直没舍得扔。
“这个还能用?”
“能。”
“你以前不让我用裂的杯子。”
“以前你摔坏的。”
“我赔过。”
“你赔的是新的,旧的没扔。”
他没说话。
安安从房间里喊:“妈妈,爸爸,江阿姨说她明天要带我去买书。”
我说:“别买太多。”
顾城说:“她会自己挑。”
江曼在门外说:“她挑的都是漫画。”
“漫画也可以买一本。”
我看向他。
他把杯子放下。
“我说错了?”
“没有。”
三个人站在不大的客厅里,谁都没有再提以前。
桌上摆着那本旧相册。
安安最近很喜欢翻它。她用彩笔给被剪掉的地方画人,有时画成我,有时画成江曼,有时画一个戴帽子的陌生女人。
我问她:“这是谁?”
她说:“不知道,反正那里不能空着。”
她还把那张被剪坏的照片贴回了相册。
贴歪了。
我想撕下来重新贴,她按住我的手。
“就这样。”
“太歪。”
“歪一点才看得出来是后来贴的。”
这句话是她从哪里学来的,我不知道。
周六傍晚,他们从商圈回来,安安抱着两本书,一本给我,一本给江曼。
顾城手里提着没吃完的爆米花。
“她说你们两个都要。”
“我不吃甜的。”
“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安安把爆米花塞到我怀里。
“妈妈,尝一颗。”
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有点凉,糖粘在牙上。
顾城站在门边,像不知道该不该走。
安安忽然问:“爸爸,你今天晚上睡哪里?”
他看了我一眼。
“回家睡。”
“你家有谁?”
“我一个人。”
“江阿姨呢?”
“她也回她家。”
安安想了想。
“那你以后别把妈妈从照片里剪掉了。”
顾城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
“你保证?”
“保证。”
“那我明天检查。”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角有细纹。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最下面。
那条修好的手链还夹在里面,偶尔会从缝里露出一点银色。
我没有重新戴上。
也没有扔。
晚上安安睡着后,我去厨房洗杯子。
她的杯子、我的杯子、顾城刚才用过的那只,一共三个。
我洗到第二只的时候,水龙头下的泡沫漫过手背。我关了水,把三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顾城的杯子没有放稳,歪着,杯底一点一点往下滴水。
我伸手扶正。
过了一会儿,又歪了。
有些关系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日子也不必非得恢复原样。人还在,门也还开着,剩下的让孩子自己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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