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2月,青海省西宁市南滩地区,原青海省砖瓦厂的工人们正在取土烧砖。

铁锹碰到了一层坚硬的石板。

工人们起初以为挖到了普通的岩层,但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开,石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这些石板显然是人工切割、排列整齐的,不是自然形成的。

往下挖,一座古墓的墓室露了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座已经被盗墓贼多次光顾的墓葬中,竟然还留着一件精美绝伦的酒杯。

它紧靠在墓主人腐朽的骸骨旁边,杯身由一整块蚌壳打磨而成,口沿镶着极薄的金片,两侧的双耳也用黄金制作,整体长13.7厘米,宽10.4厘米,高3.5厘米。

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过去了,这件酒杯依然流光溢彩,随着观赏角度的不同,蚌壳表面变幻出缤纷的虹彩,令所有见到它的人惊叹不已。

这件酒杯的名字,叫金扣蚌壳羽觞。

“觞”这个字,读作“商”,是中国古代对酒杯的专称。

羽觞,就是羽杯、耳杯——因为它椭圆形的杯身两侧有一对半月形的双耳,微微翘起,状如飞鸟的羽翼,古人便给了它这样一个诗意的名字。

要说清楚这件羽觞杯为什么让现代人望尘莫及,得从酒在中国古代的地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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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在古代绝不是今天餐桌上可有可无的配角。

《周礼·春官·郁人》中记载了祭祀时调和鬯酒的环节,郑玄注解说“筑郁金煮之以和鬯酒”,可见酒在礼仪中承担着沟通天地神灵的功能。

祭祀天地山川、祖先神灵要献酒,帝王宴飨群臣要设酒,军队出征前要饮酒壮行,凯旋归来要摆酒庆功。

从冠礼到婚礼,从丧礼到乡饮酒礼,酒贯穿了古人一生中几乎所有重要的时刻。

酒不只是饮料,它是礼制的载体,是人与人之间情感联结的媒介。

正因为酒的地位如此重要,盛酒的器具也就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酒具的材质和形制,往往反映着一个时代的工艺水准和审美追求。

中国目前发现的时代最早的青铜酒器之一,是1975年出土于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的乳钉纹铜爵。

这件铜爵铸造于距今约三千六百年前,高26.5厘米,总长31.5厘米,被誉为“华夏第一爵”。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二里头工作队队长赵海涛指出,铜爵侧面那道凸起的“范线”,是二里头时期已掌握复合范铸造技术的关键证据——工匠在泥质阴文范中放入型芯,再将铜液灌入外范和型芯之间的空隙,铜液注入的瞬间,中国青铜时代才真正拉开了帷幕。

德国汉学家雷德侯曾评价这一技术“是将设计与铸造工艺完美融为一体的完整成熟体系”。

这件铜爵很可能并非日常饮器,而是在祭祀中使用的礼器,承载着“礼乐制度”的文明基因。

从夏商到两周,青铜酒器是礼制的核心代表。

到了秦汉时期,漆器酒具登上历史舞台。

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耳杯上铭刻着“君幸酒”三字,直接佐证了耳杯的盛酒功能;长沙杨家湾汉墓更是一次性出土了二十件漆羽觞,纹饰以龙凤、云纹为主。

漆耳杯轻巧、光滑,表面可以描绘出繁复的图案,比青铜器更适合日常宴饮。

魏晋南北朝时期,瓷酒器日渐发达,玉酒器逐步繁荣,漆酒器则迅速败落。

与此同时,金银酒器羽翼渐丰,争奇斗艳,器形主要以壶、盏、杯为大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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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酒器中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一件,是1970年出土于西安南郊何家村窖藏的唐代伎乐纹八棱金杯。

这件金杯高6.4厘米,口径7.2厘米,杯身呈八棱形,每面各装饰一位手执乐器的乐师,手中所执乐器包括竖箜篌、曲颈琵琶、排箫等,服饰和发式带有鲜明的粟特风格。

杯柄上有平鋬,鋬上饰高鼻深目长髯的胡人头。

杯柄、杯底和八棱都装饰有联珠纹,这是波斯萨珊王朝金银器的典型做法。

何家村窖藏共出土了271件金银器,这件金杯无论造型还是装饰风格都有着浓郁的域外特征,是唐代中外文化交流的见证。

从二里头的铜爵,到马王堆的漆耳杯,再到何家村的伎乐纹金杯——材质在变,形制在变,但酒具作为身份象征和文化载体的功能从未改变。

然而,上面这些酒杯的材质,铜、漆、金、银、玉、瓷,在考古发现中都有大量同类器物出土。

金扣蚌壳羽觞却不一样。

以蚌壳为器身、以黄金为镶边的酒杯,在全国范围内极为少见。

那么,这件羽觞杯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西宁市南滩是一片历史悠久的墓地,上至汉代,下到明清,西宁居民大多埋葬在这里。

从1964年起,南滩就陆续有许多古墓葬出土。

1985年12月的那一天,工人们发现的是一座竖穴土坑墓。

考古人员赶到后,发现墓中的棺木几乎全部腐朽,棺洞下方有一层黑灰和一具人骨,还有一些散落的随葬品。

根据棺洞的痕迹可以判断,原来的木棺头大尾小,长2.3米,大头宽0.62米、高0.7米,小头宽0.4米、高0.4米。

棺盖前部长0.9米的范围内,纵向叠置了一层长条形铁条,铁条已经锈蚀,但仍能看出表面曾有一层红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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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墓已经被盗掘过多次。

盗墓贼显然光顾过这里,带走了大量值钱的随葬品。

但奇怪的是,这件金扣蚌壳羽觞却留了下来。

考古人员后来清理墓葬时发现,羽觞的位置紧靠着墓主人的身体。

从出土位置来看,这件酒杯大概是墓主人生前极为珍爱的宝物,也可能说明此人确实酷爱饮酒。

除了羽觞之外,墓中还出土了鸟形金牌、龙凤象牙梳、白玉簪、残铁刀以及大量古币,其中包括半两钱、五铢钱、布泉、货泉、丰货等,绝大部分属于西汉、东汉至魏晋时期。

真正揭开墓主人身份线索的,是一枚铜印。

考古人员在棺椁不远处一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枚被泥土虚掩的印章,印面上清晰篆刻着“凌江将军章”五个字。

据史料记载,凌江将军是三国时期魏国设置的官职,此后在魏晋时期均为五品官衔,主要负责征伐或驻守边关。

这枚印章由印章及印盒组成,龟钮方印,半球形印盒,长2.3厘米,宽2.4厘米,高3厘米。

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副研究员闫璘说:“从金扣蚌壳羽觞等制作精美的随葬品可以看出,古墓的主人身份显赫,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随葬这些文物。”

可惜的是,印章上并没有留下这位将军的名字。

在关于青海的地方记载中,也找不到关于凌江将军的记载。

墓主人的身世,至今仍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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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件金扣蚌壳羽觞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了。

先看它的制作。

杯身由一整块蚌壳稍事加工而成,蚌壳呈椭圆形,浅腹,平底,天然就具备了羽觞的基本形态。

口沿镶有金片,双耳也由金片制成。

这件蚌壳长13.7厘米,宽10.4厘米,意味着它来自一只体型相当大的蚌。

青海省地处内陆,并不产蚌,何况是这么大的蚌。

虽然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贝壳梁有数以万计的贝壳堆积,但那些贝壳的尺寸远达不到这个级别。

这只蚌壳从哪里来?

有专家推测,它可能是通过丝绸之路青海道一路辗转到了青海。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战乱不断,河西走廊局势不稳,一部分中土及中亚商人取道日月山、青海湖、格尔木、茫崖、且末,开辟出一条新的商道。

这条路被称为“青海道”,也叫“吐谷浑道”或“河南道”。

魏晋南北朝三百年间,青海道反超主干道,成为丝绸之路的贸易中转站。

青海都兰热水一号大墓的发掘中,出土了大量来自唐朝、中亚和西亚的丝织品、金银器和各类宝石珠饰,揭示了青藏高原北部的“青海道”曾经在中西文化交流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也有专家认为,羽觞更有可能是中原王朝对羽觞主人的赏赐。

无论它来自哪里,这件羽觞的制作工艺都令人叹为观止。

黄金与蚌壳之间的连接十分紧密,可谓天衣无缝。

一千七百多年过去了,金与蚌的连接依然如初。

有研究者仔细观察后发现,黄金上还刻有细微的纹饰,既能美化装饰酒杯,又能起到防滑的作用。

即便以今天的工艺水平来衡量,要在天然蚌壳的弧面上镶嵌金边而不留缝隙,也绝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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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之所以把这种酒杯命名为“羽觞”,是因为两侧的半月形双耳像鸟的双翼。

在史料中,羽觞有诸多记载。

《楚辞·招魂》中写道“瑶浆密勺,实羽觞些”,洪兴祖补注说“杯上缀羽,以速饮也”。

张衡《西京赋》中有“促中堂之狭坐,羽觞行而无算”的句子,描绘宴饮时羽觞往来穿梭、不计其数的热闹场面。

《汉书·外戚传》记载班婕妤“酌羽觞兮销忧”,颜师古注引孟康曰:“羽觞,爵也,作生爵形,有头尾羽翼。”

南朝梁元帝萧绎在《采莲赋》中吟道:“鹢首徐回,兼传羽杯。”

羽觞最风雅的使用场景,莫过于“曲水流觞”。

东晋永和九年上巳节,大书法家王羲之和名士谢安、孙绰等四十余人宴集于浙江山阴兰亭,玩流觞曲水的游戏。

众人列坐在回环弯曲的水渠边,将盛满酒的羽觞从上游放置在水面上,任其顺流而下。

酒杯漂到谁的面前停下,谁就取杯饮酒,并即兴赋诗一首;作不出诗的,罚酒三杯。

那一天,王羲之酒意正浓,提笔在蚕纸上畅意挥毫,一气呵成,写下了冠绝千古的《兰亭集序》。

文中有“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之句,羽觞随波逐流,酒杯成为文人精神活动的载体。

而在更早的建安时代,曹丕在《又与吴质书》中回忆邺下文人集团的游宴生活:“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

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

羽觞在众人之间传递,丝竹之声响彻席间,酒酣之际仰头赋诗——这样的场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是文人聚会中最常见的画面。

西宁南滩的这位凌江将军,或许也曾在河湟谷地某个春日,与友人围坐水边,将羽觞置于溪流之上,任其漂流。

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原所长卢耀光在著述中介绍过这件羽觞的细节,而青海省博物馆的研究者则从这件器物中看到了更深层的文化信息——它的出土,从侧面反映出魏晋时期,河湟先民可能也曾风流雅聚、流觞曲水,以此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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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蚌壳上的虹彩,至今仍在青海省博物馆的展柜中流转。

随着观赏角度的不同,杯身表面变幻出缤纷的色彩。

白色蚌壳与金色镶边交相辉映,和谐自然。

这件器物如今是一级文物,被视为青海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

我们不妨把时间线拉长来看一看。

从二里头那件高26.5厘米的乳钉纹铜爵,到唐代何家村那件雕满胡人乐师的八棱金杯,再到西宁出土的这件以蚌壳为身、以黄金为饰的羽觞——中国古代酒具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

铜、漆、瓷、玉、金、银,每一种材质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工艺高度和审美取向。

但金扣蚌壳羽觞有些不一样。

这件酒杯最珍贵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不标准”。

蚌壳的形状是天然的,每一只蚌壳的弧度、厚度、光泽都不相同。

工匠需要根据手头这块蚌壳的具体形态来设计杯身,然后为它量身打造金边和金耳。

这意味着每一件蚌壳羽觞都是独一无二的,无法批量生产。

这和使用模具批量铸造的青铜爵不同,和按照统一规格烧制的瓷杯也不同。

它需要工匠对材料有极其敏锐的理解,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精的手工技艺。

更让人感慨的是,这件蚌壳来自远离青海的江河湖海。

在那个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年代,它穿越了山川荒漠,最终落在一座河湟谷地的墓葬中。

它可能是通过丝绸之路青海道辗转而来的商品,也可能是中原王朝赐予边关守将的赏赐。

无论哪种可能,它都见证了那个时代的地理流动和文化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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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青海地区正处于吐谷浑政权的控制之下。

丝绸之路青海道因河西走廊的动荡而繁荣起来,成为中西贸易的重要通道。

往来于这条路上的商队、使节、僧侣,将中原的丝绸、茶叶带向西方,也将西方的金银器、宝石、香料带入中原。

这件羽觞的主人,那位不知名的凌江将军,大概就是这条通道上的一个节点。

他镇守边关,手中却握着一件融合了海洋气息与中原工艺精髓的酒杯。

如今,这件羽觞被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中。

没有酒了,没有宴饮了,没有丝竹声了。

但当你走到它面前,俯身细看,蚌壳表面的虹彩依然在流转。

一千七百多年前,那位将军举起它的时候,想必也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我们今天喝酒,酒具比古人丰富得多。

玻璃杯、水晶杯、陶瓷杯、不锈钢保温杯,超市里随手就能买到。

工业流水线让每个人都能拥有漂亮的酒杯,但我们很少会为一只杯子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更不会为一只杯子去打磨天然材料、为它量身镶嵌黄金。

那只蚌壳在海底生长了多少年,才长到十三厘米的宽度?

那位工匠花了多少日夜,才把金片严丝合缝地贴到蚌壳的弧面上?

这些问题,我们今天已经很难回答了。

但好在,杯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