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是太行山与燕山之间的一道裂隙。
这条裂隙宽不过数十米,两侧是海拔千米以上的山脊,中间是一条四十里长的深谷。
从华北平原北上蒙古高原,这是唯一一条不需要翻越大山的通道。
两千多年来,无数骑兵从北方南下,都想穿过这条裂隙。
他们中的大多数,没能穿过去。
太行山从河南北部一路向北延伸,到北京西北部时逐渐散开,变成一片海拔千米左右的山地,古人称之为“军都山”。
燕山从东面伸过来,在军都山东侧收住。
两条巨大的山脉在北京西北部碰在一起,留下了一条南北走向的断裂谷。
这条断裂谷,就是关沟。
关沟西北起八达岭,东南止于华北平原边缘的南口,全长约四十里。
地理学上,关沟是太行山与燕山的分界线,沟东属燕山,沟西属太行。
关沟最窄处,仅容一辆车通过。
这不是修辞。
《淮南子》成书于汉武帝时期,书中记载:“居庸岩险闻于古今,两山夹峙,一水旁流,其隘如线,其侧如倾,艰折万状,车马难行。”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同样写道:“绝谷累石,崇墉峻壁,山岫层深,侧道褊狭,林障邃险,路仅容轨。”
明末清初的军事地理学者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对关沟的描述更加详细:“关门南北相距四十里。
两山夹峙,下有巨涧,悬崖峭壁,称为绝险。”
顾祖禹还引用了更早的地理志:“居庸塞东连卢龙、碣石,西属太行、常山,实天下之险。”
这条“实天下之险”的通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被视为军事要地。
《吕氏春秋·有始览》列出了“天下九塞”——也就是当时公认的九处最险要的关隘——居庸排在最后一位。
当时燕国在关沟南口设立要塞,称“居庸塞”,用来防备东胡。
但燕国的国力有限,居庸塞平时并不常驻军队,只有战事发生才派兵进驻。
燕国没有能力长时间经营这条通道。
真正把居庸塞变成中原王朝防线的,是后来的统一王朝。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巡行北方边地,派将军蒙恬率军驱逐匈奴,修筑长城,“起临洮,至辽东”。
居庸所在的军都山,正是这条万里长城的必经地段。
秦始皇还做了一件事,将大批囚犯、士卒和强征来的民夫迁徙到居庸一带,强迫他们修筑长城、戍守边地。
后世有一种说法, “居庸”二字即从“徙居庸徒”而来。
西汉初年,朝廷在居庸设县,属上谷郡。
但此时的居庸关并不是一线防御,因为西汉初年的长城线远在北方,居庸关只是二线。
西汉国力强盛时,这里没有大的战事。
居庸关真正开始承担一线防御的重任,是在匈奴势力壮大之后。
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卫青率军出击匈奴,夺取河南地,修筑朔方郡,重新修缮了秦朝蒙恬所筑的边塞。
居庸关作为上谷郡的军事据点,是这次边防体系重建的一部分。
但居庸关最重大的变化,不发生在战场上,而发生在田野间。
汉武帝时期,朝廷开始大规模在居庸关一带推行屯垦戍边。
士兵们不只是守关,还要种地。
他们平日里在关沟两侧的山间平地上开垦农田,操练兵器,一旦烽火燃起,便放下锄头拿起刀枪,据守关城。
这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关沟两侧的山地并不适合耕作,可用的耕地只能分布在河谷和山间缓坡上。
但居庸关有一个别处关隘少有的优势——它背后就是河北平原。
河北平原是当时最重要的粮食产区之一。
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粮食可以直接运到居庸关,解决守军的吃饭问题。
居庸关附近还有数量众多的河流湖泊,白洋淀就是其中之一。
只要中原王朝经营好这些水系,守军的饮水就不成问题。
这意味着一个关键事实:居庸关可以长期驻守。
它不像一些建在荒漠边缘的关隘,一旦后勤线被切断就只能弃守。
粮从南面来,水从脚下流,守军可以在这里驻扎一年、十年、几十年。
这种后勤优势,在后来的战争中反复被验证。
东汉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为了躲避匈奴的侵扰,朝廷将雁门、代郡、上谷三郡的百姓迁徙到常山关和居庸关以东,边塞向南收缩,山西北部完全放弃。
这是一次战略退却,但居庸关反而因此变得更加重要——它从二线变成了前线。
东汉末年,鲜卑屡次南侵,都被阻挡在居庸关下。
幽州牧刘虞曾派属下田畴带着奏章前往长安,田畴选了二十名精壮骑兵,从居庸关出发,沿长城走朔方,再循小道抵达长安。
这条路线的起点之所以选在居庸关,是因为只有这里才能安全出发。
同一时期,刘虞与部将公孙瓒反目。
刘虞战败后北奔居庸,公孙瓒追攻,三日城陷,刘虞被俘遇害。
这是居庸关历史上少见的被攻破的记录,但攻方和守方都是中原政权的军队,并非外族入侵。
居庸关的城防建设,在北齐时期迎来了一次大规模升级。
北齐天保年间(公元550年至559年),文宣帝高洋下令修筑长城,从幽州下口西至恒州,长达九百余里,发夫一百八十万人。
居庸关作为这条长城线上的核心关隘,第一次与长城墙体连接在一起,成为整体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北齐还将居庸关改名为“纳款关”——这个名字暗示着它不仅是军事关隘,也是接受北方部族归附的窗口。
隋唐时期,居庸关继续作为幽州西北的门户使用。
唐代在这里设军都关,属幽州昌平县。
唐会昌年间,幽州军乱,雄武军使张仲武起兵平乱,其军吏吴仲舒赴京师陈述方略时提到:幽州的粮食储存在妫州和北边七镇,万一无法攻入幽州,只要“据居庸关绝其粮道,幽州自困矣”。
这说明居庸关不仅是一道军事屏障,也是一条后勤命脉——谁能控制居庸关,谁就能掐断幽州的补给线。
五代至辽金时期,居庸关的战事更加频繁。
后梁乾化三年(公元913年),晋王李存勖派刘光濬攻幽州,攻克古北口后,燕国的居庸关使胡令圭等人逃奔晋国。
宋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金人谋取燕京,辽国以劲兵守居庸关。
战斗进行到一半,关沟中的一处山崖突然崩塌,压死了大量辽军士兵,辽军崩溃,金国迅速拿下燕京。
蒙古攻金时,同样被居庸关挡住。
成吉思汗的骑兵在草原上所向无敌,面对居庸关却无法正面突破。
最终,蒙古军绕道紫荆关,打下涿州和易州,再从南面回头攻打居庸关,南北夹击才将其拿下。
从汉到元,居庸关经历了十六次重大战事,攻方获胜的比例很低。
一个关隘能拥有这样的战绩,仅仅靠地形是不够的。
到明代,居庸关的防御体系达到了历史巅峰。
洪武元年(1368年),明朝开国大将军徐达奉命修筑居庸关城。
徐达就地取材,用附近山上盛产的灰白石料切割成条石垒墙,在崇山峻岭间筑起了气势宏伟的关城。
关城“跨两山,周一十三里,高四丈二尺”。
这不是一座孤立的关城,而是一个纵深防御体系。
明代在关沟这条短短四十里的通道上,设置了五道防线。
从北往南依次是:岔道城、八达岭、上关城、居庸关关城、南口城。
时人形容这五道防线的关系:“南口为唇齿,居庸关为咽喉,上关为双肋,八达岭为拳锋,岔道为藩篱,层层锁钥,拱卫京畿。”
居庸关关城是这五道防线的核心。
关城横跨关沟,东西两侧分别有翠屏山和金柜山为依托。
城墙上设有南北瓮城、城楼、敌台、水门,构成完整严密的军事防御体系。
关城内的河道上还建有水门,既保证了沟内水流畅通,又防止敌人从水道潜入。
关城中心矗立着一座汉白玉石台,名叫“云台”。
这座石台建于元至正二年至五年(1342年至1345年),原是一座过街塔的基座。
台上曾建有三座藏传佛教石塔,元末塔毁,明初在塔基上改建为泰安寺。
云台券门内的石壁上雕刻着四天王像和六种文字的经文,是元代石雕艺术的杰作。
驻军方面,居庸关的兵力配置相当可观。
明嘉靖十五年(1536年),设昌平兵备道,驻官军一万四千二百九十五人,受蓟镇巡抚节制。
到后来,昌平地区驻军达到三万三千人,配备参将十三人、守备十八人、千总二十一人、把总四十三人,马步兵两万九千人。
隆庆卫是居庸关的核心军事机构。
原额旗军一万四千二百四十六名,其中包括操守旗军、杂差军、驿站甲军等多个兵种。
居庸关所辖的墩寨有七十三处,城堡三座,马步官军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名,子粒米二千零六十石。
这些数字说明,居庸关不是一个孤立的关口,而是一个兵力充足、粮储充裕的军事防区。
正统十四年(1449年)秋天,这个防区迎来了一场真正的考验。
这一年,瓦剌首领也先率军大举南侵。
明英宗朱祁镇在宦官王振的怂恿下亲征,结果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县东南)遭遇惨败,英宗被俘,明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土木堡距居庸关并不远。
英宗一行抵达土木堡时,离怀来城仅二十里。
兵部尚书邝埜一再要求尽快驰入居庸关,但王振以千余辆辎重车还未到达为由,下令就地宿营。
瓦剌军队从土木堡麻谷口大举进攻,都指挥郭懋率军拒战终夜。
土木堡之变后,也先挟持英宗南下,一路攻向北京。
瓦剌军分兵攻打居庸关,企图从西北方向突破京师防线。
居庸关的守将是罗通。
此时居庸关的形势极为严峻。
城墙低矮,两侧山石干裂,天气寒冷,守军兵力有限。
也先的骑兵已经逼近关下。
宣府参将杨俊率军入卫京师,途经居庸关时要求罗通开关放行。
罗通仗剑厉声回答:“若保居庸足矣。”
罗通没有开关。
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当时天气骤冷,罗通下令全城将士向城墙和山石缝隙中浇水。
一夜之间,居庸关的城墙外面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甲。
光滑的冰面让瓦剌士兵无法攀爬。
罗通还令老弱士兵汲水灌城,冰层越结越厚。
冰墙只是防御的一部分。
罗通还指挥守军使用火器打击瓦剌军。
经过七天的战斗,瓦剌军的进攻全部被击退。
也先在居庸关下碰了壁,不得不撤围而去。
他改走紫荆关,从另一个方向退往塞外。
北京保卫战期间,瓦剌偏师攻打居庸关的行动以失败告终。
居庸关的坚守,为于谦在北京城的正面防御争取了时间。
如果居庸关被突破,瓦剌军就可以从西北方向直逼北京城下,与正面进攻的也先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罗通守住居庸关,堵死了这条通路。
土木堡之变后,明朝对居庸关的防御更加重视。
景泰年间,关城被进一步扩大加固,设水陆两道门,南北关门外都筑有瓮城。
此后历代都有修缮,居庸关成为明代华北防线上最重要的核心关隘。
有一个说法概括了居庸关对明朝的意义:“居庸一倾,则自关以南,皆战场矣。”
意思是只要居庸关被攻破,北方的敌人就能毫无顾虑地长驱直入中原。
这句话并非夸张。
从居庸关往南,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
游牧民族的骑兵一旦冲出关沟,在平原上几乎没有阻挡,可以一路南下。
居庸关是华北平原北面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为什么居庸关能在两千多年间持续发挥防御作用?
地形是基础,后勤是关键。
关沟两侧的山脉海拔普遍超过千米,骑兵无法翻越。
四十里长的深谷中,可供通行的道路最窄处仅容一辆车通过。
中原王朝的军队可以在关沟中部署四十里纵深的梯次防御阵地,从八达岭到南口,每一道关口都能消耗进攻方的兵力。
游牧民族以骑兵为主,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和机动,但在关沟这样的地形中,速度优势完全消失。
骑兵不得不下马步行,沿着狭窄的山道缓慢推进。
而守军站在两侧高处的城墙上,可以用弩箭居高临下射击。
弩是居庸关守军的核心武器。
从汉武帝时期开始,中原王朝的军队普遍装备弩。
西汉以后的弩可以连续多次发射弩箭,考古资料显示部分弩能连续发射十次。
游牧民族的骑兵在关沟中行进时,会同时遭到来自居庸关城、八达岭和上关等多处守军的弩箭射击。
地形限制加上火力优势,使得进攻方在关沟中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后勤则是居庸关能够长期坚守的根本。
河北平原的粮食可以直接供应关城守军,附近的水系保证了饮水安全。
有了充足的后勤保障,守军就不需要担心被围困——他们可以一直守下去,直到援军赶到。
居庸关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优势:它距离北京城只有约五十公里。
这意味着一旦居庸关告急,北京的援军可以在短时间内赶到。
而进攻方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居庸关,就会面临被援军从背后包抄的危险。
从西汉的屯垦戍边,到北齐的长城连接,再到明代徐达修筑的关城和五道防线,居庸关的防御体系在两千年间不断完善。
汉武帝时期卫青出击匈奴、东汉建武年间边民内迁、北魏杜洛周起义、契丹阿保机进攻幽州、金太祖攻辽、蒙古军攻金——每一次北方势力南下,居庸关都是必须面对的第一道障碍。
而那条四十里长的关沟,始终是绕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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