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广生,湖南辰州府人,光绪二十三年生人。我爹是采药的,我爷爷也是采药的,传到我这辈,还是采药的。我们这行,靠山吃山,认得百草,爬得绝壁,走得深涧。我十六岁跟我爹进山,到那年出事的时候,二十五,已经采了九年药。
那年是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年。三月里,我进了一趟深山,去找一味药,叫金线莲。那东西长在悬崖阴湿处,金丝一样的脉络,值钱,可不好采。我听说雪峰山深处有一片,就去了。
我带了干粮、绳索、药锄、火折子。走了两天,进了老林子。那地方树密,不见天,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我一路走,一路寻,寻到第三天上头,看见一处悬崖,崖壁上湿漉漉的,石缝里果然长着金线莲。我拴好绳子,往下吊。
那天的雨,说来就来。我吊在半空,忽然一阵大雨泼下来,石壁滑得站不住脚。我脚下一滑,绳子蹭在尖石上,磨断了。我整个人往下坠。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想着这回完了。坠了不知多深,我撞在几根藤上,藤条兜了我一下,又往下滚,最后摔在一堆烂叶子上,昏过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浑身疼,左边胳膊抬不起来,腿上划了几道口子,血把裤腿都浸透了。我躺着不敢动,先摸了摸身上,骨头没断,就是扭了、破了。我慢慢坐起来,四下里看。我摔进了一个坑里,四面是石壁,上头有一线天,月光漏下来,照着坑底的青苔。坑不深,可陡,我爬不上去。
我往坑里头看,看见一个洞。洞口不大,黑黢黢的。我那时候又冷又怕,想着洞里也许能避雨,就爬了过去。我爬到洞口,往里一探,闻到一股腥味,还有一股臊味。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是不是撞上什么野物了。
我掏出火折子,吹着了,往里一照。
洞里蹲着一只狐狸。
那狐狸不小,毛是红的,背上有几道黑纹,蜷在洞的最里头。它看见我,身子一缩,喉咙里“呜呜”地叫。我一看,它后腿上夹着一个铁夹子,皮肉都翻出来了,血糊糊的。它动不了,只能瞪着我。
我这才明白,这是个猎户下的夹子,夹住了它。它挣不脱,就被困在洞里了。
我跟它说,你别怕,我不害你。
它看着我,不叫了。
我这辈子跟山打交道,见过不少野物。狐狸这东西,灵。我爹跟我说过,山里的狐狸,别打,打了遭报应。我爹还说,狐狸要是受了伤,你帮它一把,它记你的好。我那时候年轻,不太信这些。可那天,我蹲在洞口,看着那只狐狸,心里忽然就软了。
我爬进去,它往后缩,可它腿上有夹子,缩不了多少。我说,你别动,我把夹子给你取下来。我伸手去够那夹子,它龇了龇牙,没咬。我把夹子的两个铁片掰开,它“嗷”了一声,腿抽出来。我一看,腿上的肉都烂了,骨头没断。我从怀里掏出止血的药粉,那是我自己配的,采药人身上都带着。我把药粉撒在它伤口上,它疼得抖,可没躲。我又撕了块布条,给它把腿缠上。
它躺在洞里,喘着气,看着我。我退到洞口,靠着石壁坐下。洞外头雨还在下,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我直哆嗦。我胳膊疼,腿也疼,肚子也饿。我想着我爹,想着我娘,想着我要是死在这坑里,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那只狐狸动了。
它拖着伤腿,慢慢挪到我身边,趴下了。它把身子贴着我,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我愣了一下。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我明白了,它是给我取暖。
我就那么靠着它,坐了一夜。它身上的毛厚,暖和。我一只手搭在它背上,它没躲。外头的雨下了一夜,洞里没下雨。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我睁开眼,那只狐狸还在我旁边。它伤口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可它没动。我摸了摸它的头,它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天亮透了,我听见坑上头有人喊。是我爹。我进山三天没回,他带着村里人来找我了。他们顺着我留下的记号,找到了那个悬崖,在崖底下找到了我。他们把我从坑里拉上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那只狐狸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我,然后缩回去了。
我回了家,养了一个多月,伤好了。我没跟人说狐狸的事。我爹问我,你怎么活下来的。我说,找了个洞避雨。他说,你运气好。我说,是。
三个月后,出事了。
那年六月,村里来了兵。说是剿匪,其实是抓壮丁。我家就我一个男丁,他们把我抓了,要拉去当兵。我娘哭,我爹拦,拦不住。我被捆着,押到村口。我心里想,这回完了。当兵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就在这时候,路边林子里忽然窜出一只狐狸。
那狐狸红毛黑纹,后腿上有一道疤。它站在路当中,拦着队伍。那些兵先是笑,说哪来的野狐狸。有个人举枪要打,那狐狸一转身,往林子里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跑。那些兵觉得奇怪,就追。追了几步,林子忽然“轰”的一声,一棵大树倒下来,正好砸在路当中,砸在刚才队伍站的地方。几个兵吓得往后跳,马也惊了。趁着乱,我爹扑过来,把我手上的绳子解了,说,跑。
我跑了。我往林子里跑,那只狐狸在前头跑,我在后头跟。它跑到一个岔路口,往左拐,我跟着往左。后头有兵追,追到岔路口,往右追去了。我躲在左边的草丛里,趴了半天。等兵走了,我才出来。
那只狐狸,就蹲在不远处,看着我。我走过去,它站起来,往山上走。我跟它走。走到一个山洞,它进去,我也进去。洞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我一看,就是我三月前摔下来的那个洞。只是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它把我领回来,是让我躲在这儿。
我在洞里躲了七天。那只狐狸有时候出去,有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嘴边有血,是抓了野物吃。它没给我带东西,可我也不饿,我身上有干粮。第八天,我爹找到了我。他说兵走了。我跟他回了家。
我从洞里出来的时候,那只狐狸蹲在洞口,看着我。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这次没躲,蹭了蹭我的手。我说,我走了。它看着我。我又说,我记着你。它转身,进了洞。
我回了家。第二年,我娶了媳妇。第三年,我有了儿子。我还在采药,可我不去那片深山了。我有时候路过那个悬崖,会往下看一眼。我看见那个洞,洞口长满了草。
我爹走的那年,跟我说,广生,你命大。我说,是。他说,你命大的那回,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护着你。我说,有。他说,什么。我说,一只狐狸。我爹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狐狸是灵物。你帮过它,它记你一辈子。
我没再见过那只狐狸。可我有时候在山里采药,会听见林子里有响动。我回头,什么也没有。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今年七十了。我儿子接了我的药锄,也采药。我跟他说,山里有狐狸,别打。他说,为什么。我说,你打它,它不怪你。可你要是帮它,它记你一辈子。
他问,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我想起光绪二十三年那个雨夜,我摔进一个坑里,洞里有一只狐狸,腿上有夹子。我给它取夹子,给它上药,它给我取暖。我想起三个月后,它在路边拦着队伍,领我跑,把我藏进洞里。
那一年我二十五。现在我七十。我活了一辈子,采了一辈子药,救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救过。可我最记着的,是那只狐狸。
它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可它救了我两回。头一回,它给我暖了一夜。第二回,它给我挡了一条命。
我跟我儿子说,人这一辈子,做了好事,不一定马上有报。可你做了,它就记着。记在哪儿,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报,你也不知道。可它记着。
那只狐狸记着我。它记了三个月,记了一辈子。
我有时候想,它现在在哪儿。它要是还在,也老了。它要是走了,也走了很多年了。可它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样子。红毛,黑纹,后腿上一道疤,蹲在洞口,看着我。
我写这些,是想告诉后来的人。你在山里走,碰见一只狐狸,别打它。它不害你。你帮它一把,它记你一辈子。你欠它的,它还你。你给它的,它加倍还你。
这不是我说的是。是我二十五岁那年,在一个坑里,跟一只狐狸待了一夜,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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