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阴得厉害,北风卷着碎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我拎着两瓶五粮液和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匣子,跟在女朋友赵婷婷身后,进了她家单元门。

楼道里一股炖肉的油腻味混着84消毒液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婷婷家住三楼,老式小区没电梯,楼梯扶手冰凉粘手。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热气和嘈杂的人声轰地涌出来。

客厅里摆着两张大圆桌,已经坐满了人,嗑瓜子的、打牌的、看电视的,烟雾缭绕。

一个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婷婷喊了声妈,她上下扫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酒和点心上停了两秒,嘴角扯了扯。

“来了啊,随便坐。 ”
没问我叫什么,也没接东西。

婷婷脸色有点僵,接过我手里的礼盒放在墙角。

一个秃顶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应该是婷婷她爸,冲我点点头,又坐回去继续看手机上的斗地主。

婷婷拉着我往靠门那桌走。

这桌坐的都是些半大孩子和老人,桌布上溅着酱油点子,转盘玻璃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粘着。

我刚要坐下,主桌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过来,坐我旁边。 ”
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主桌正位上坐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两鬓有些白,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我。

我认得他。

赵市长,我母亲的高中同学,上个月还来家里吃过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婷婷她妈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婷婷她爸手机差点滑进汤盆里。

一桌子人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筷子悬在半空,瓜子皮粘在嘴角。

我走过去。

赵市长往旁边挪了挪,拍拍那把红木椅子,椅子腿上缠着红绳,是主位。

桌上摆着茅台,软中华,海参鲍鱼,和靠门那桌的雪碧可乐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老周家的孩子。 ”赵市长端起茶杯,环视一圈,“他妈妈在省里工作,我们老同学了。 ”
满桌人脸色变了几变。

婷婷她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跑过来,脸上堆出笑:“哎呀你看我这眼神,快坐快坐,婷婷你也不早说! ”她推了婷婷一把,婷婷咬着嘴唇,眼圈已经红了。

赵市长给我倒茶,我双手去接。

他的手很稳,茶水一点没洒。

桌上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凑过来递烟,我摆手说不抽。

胖子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小周在哪高就啊? ”
“区民政局,普通科员。 ”
“民政局好,民政局好。 ”胖子连连点头,好像我刚才说的是联合国。

婷婷她妈开始往主桌上端菜,特意把红烧肉和清蒸鱼摆在我面前。

靠门那桌有个小男孩嚷着要吃鱼,被他妈一巴掌拍回去:“吃你的鸡腿! ”
我看了眼婷婷。

她坐在靠门那桌,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旁边坐着她姥姥,耳朵背,大声问:“这谁家孩子啊? 怎么坐主位了? ”
没人回答。

赵市长给我夹了块海参,自己夹了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你妈让我带句话,市里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招标下个月开始,让你对象家别掺和。 ”
我筷子顿了一下。

赵市长面色如常,转头跟旁边人聊起了今年的雪。

婷婷她爸终于放下手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杯子压得比我低半头:“小周啊,叔叔刚才怠慢了,自罚三杯。 ”没等我说话,咕咚咕咚灌下去,脸涨得通红。

婷婷她妈在旁边敲边鼓:“小周,你家住哪个小区啊? 你妈平时忙不忙? 改天我们上门拜访。 ”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桌上所有人都仰头看我。

“阿姨,不用拜访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婷婷说清楚。 ”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推,转盘转了小半圈,卡停在婷婷面前。

那是一张超市购物卡,面额五百,本来是过年给婷婷她妈准备的。

“东西我放墙角了,两瓶五粮液,一盒点心,一共一千二百八。 卡里五百,算我补的饭钱。 ”
婷婷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这门亲事,我高攀不起。 ”
我转身往外走,赵市长叫住我:“小周。 ”我回头。

他朝我点点头,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惋惜。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下楼,踩了一脚水,裤腿溅湿了。

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一条短信:“事情办完了? ”
“办完了。 ”
“回家吃饭,你爸炖了羊蝎子。 ”
走到小区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婷婷追出来,光着头,羽绒服拉链都没拉,脸冻得通红。

“周明,你站住! ”
我停下。

她跑到跟前,喘着白气,眼泪在脸上结成了细冰碴子。

“你妈是省里的领导,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
“说了,今天这顿饭就得我掏钱请。 不说,至少能看清你妈让我坐哪桌。 ”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婷婷,你在家排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 你妈让你姐嫁了个开厂子的,让你弟娶了个拆迁户,到你这里,指着我扶贫呢。 ”
她嘴唇哆嗦着,手攥着衣角。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四,房贷四千八,车是二手的,手机屏碎了三个月没舍得换。 你妈让我坐门口那桌,是嫌我穷。 ”
“不是……”
“赵市长让我坐主位,是因为我妈是领导。 两张桌子,中间隔的不是菜,是秤。 ”
我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今天这顿饭,你妈买了六斤排骨,八只螃蟹,两瓶茅台。 按市价算,小两千。 我坐门口那桌,最多吃回两百。 ”
她伸手来拽我胳膊,我退了一步。

“你回去告诉你妈,老旧小区改造那个项目,不用惦记了。 赵市长今天坐主位,是给我妈面子。 我妈让我带的话,我带到了。 ”
婷婷的手垂下去,眼泪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周明,咱俩三年……”
“三年。 ”我打断她,“三年你没让我去过你家一次,今天头一回。 头一回就让我坐门口。 赵市长不叫我,你妈连杯热水都不会给我倒。 ”
远处有小孩放炮仗,啪的一声炸开,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回去穿件衣服,别冻着。 ”
我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追。

手机又震了,我妈打来电话。

我接了,风声太大,她在那头喊:“什么情况? ”
“分了。 ”
那头沉默了几秒。

“分就分了吧。 你爸把羊蝎子炖烂了,快回来。 ”
“妈。 ”
“嗯? ”
“今天要不是赵叔叔,我连主桌的椅子都摸不着。 ”
我妈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儿子,妈这个位置,是给别人看的。 你自己坐哪,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碎了的角又裂了一点。

我拿袖子擦了擦,揣回兜里。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我拿手指划开一道缝,看见婷婷还站在小区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手机亮了,赵市长发来一条微信:“到家说一声。 你妈那个项目,我给她留着。 ”
我回了个“好”。

又删了,重新打:“赵叔叔,谢谢您今天叫我过去。 ”
他回得很快:“你妈当年帮我垫过学费,一张一张数给我,全是零钱。 今天这顿饭,算我还她利息。 ”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那个项目,让我妈按规矩办,谁也别特殊。 ”
赵市长没再回。

到站了,我下车,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远远看见我家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全是雾气,我爸的影子在里头晃来晃去。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上楼。

推开门,羊蝎子的香味扑过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指了指厨房:“你爸给你留了肉多的那块。 ”
我坐到餐桌前,我爸端来一盆羊蝎子,热气腾腾。

他给自己倒了杯二锅头,给我倒了杯可乐。

“分了? ”
“分了。 ”
“挺好。 ”他抿了口酒,“过日子不是坐桌子,是坐炕头。 得暖。 ”
我啃着羊蝎子,肉炖得脱了骨,一吸溜就下来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楼下的车顶全白了。

我妈合上文件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老房子那套小户型,租客下个月搬走。 你搬过去住,房贷自己还,物业费自己交。 ”
钥匙冰凉,我攥在手心里。

“妈,那房子市价得八十万。 ”
“所以呢? ”
“所以我得还到五十岁。 ”
她端起我的可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那就还到五十岁。 总比坐门口那桌强。 ”
我爸在旁边嘿嘿笑,酒杯碰了碰我的可乐杯。

手机又响了,婷婷发来一条长消息,满屏的字。

我没点开,长按,删除。

通讯录里她那个“宝贝”的备注还在,我改成“赵婷婷”,想了想,删了。

雪还在下。

我把羊蝎子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堆了一小盘。

我妈回书房看文件去了,我爸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白茫茫一片,有辆车打滑,轮胎空转着,发出嘶嘶的声响。

明天是腊月二十九,后天除夕。

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金属的凉意贴着大腿。

八十万,二十年,每月三千三。

比坐门口那桌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市长又发来一条:“你妈那个项目,今天这话当我没说。 她那个脾气,我要真留了,她得跟我绝交。 ”
我回:“她让我按规矩办。 ”
赵市长回了个大拇指。

雪落进阳台,在栏杆上积了细细一条白线。

我回屋关上门,客厅里羊蝎子的味道还没散。

我爸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日子是自己的,桌子是别人摆的。

坐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在哪。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市长最后一条微信:“你妈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当多大官,是养了个不靠她的儿子。 ”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层盖着一层,把昨天埋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