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大柱是湘西古丈县人,今年四十七岁,住在断龙山乡一个叫岩脚寨的村子里。
岩脚寨在武陵山脉深处,四面都是山,山上有的是野花野草,春天油菜花,夏天乌桕花,秋天五倍子花,冬天鸭脚木花,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刘大柱的爹刘老栓是村里有名的养蜂人,养了一辈子中蜂,最多的时候养了三十多箱,放在屋前屋后,放在山坳里,放在岩壁下。刘大柱从小跟着他爹看蜂、分蜂、取蜜,对蜜蜂的脾性摸得透透的。
可他爹那一套,刘大柱看不上。
他爹养蜂是老法子。用圆木桶,掏空了,里面抹点蜂蜡,往山上一搁,等着野蜂自己来。来了就养着,不来就算了。一年取一次蜜,用烟把蜂熏跑,把巢脾割下来,压碎了滤,滤出蜜来装坛子。一箱蜂一年也就取个五六斤蜜,卖不了几个钱。
刘大柱觉得这样不行。他年轻时去广东打过工,在东莞的电子厂干过五年,见过人家怎么养蜂。人家用的是活框蜂箱,可以开箱检查,可以摇蜜,不用毁巢,蜂群越养越大,产量是他爹那套的十几倍。
2010年,刘大柱从广东回来,跟他爹说:“爹,我要养蜂,用新法子。”
他爹抽着旱烟,看了他一眼,说:“新法子?你晓得蜜蜂什么时候分蜂?什么时候闹巢?什么时候起王台?”
刘大柱说:“我晓得。我在广东学了。”
他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那你养吧。”
二
刘大柱一口气买了二十个活框蜂箱,从外地引进了十群中蜂,在屋后的山坡上摆开。
开头两年还行。他天天蹲在蜂箱旁边看,开箱、查脾、找王、分蜂、摇蜜,忙得不亦乐乎。头一年取了两百多斤蜜,卖了两万多块钱。他爹站在旁边看,没说话,但刘大柱知道他爹心里服了。
可好景不长。
2012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蜂群突然出了问题。先是几箱蜂的幼虫烂了,蛹也烂了,巢脾上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刘大柱查书、问人,说是“欧洲幼虫腐臭病”,是细菌感染。他买了药,兑水喷在蜂脾上,喷了几次,有的好了,有的没好。
接着又有几箱蜂得了“囊状幼虫病”,幼虫像一个个小囊袋,里面全是水。再后来,螨虫也来了,蜂背上爬着红褐色的小点,密密麻麻,看着瘆人。刘大柱买杀螨药,买这药那药,钱花了不少,蜂还是越养越少。
到2013年秋天,二十箱蜂只剩了六箱,弱得不成样子。有的箱子里只剩了几百只蜂,连脾都护不住,巢虫上了脾,把巢房蛀得千疮百孔。刘大柱站在蜂场里,看着那些破败的蜂箱,心里堵得慌。
他爹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腿脚不方便,拄着根竹棍走到蜂场里,看了一圈,说:“大柱,你这蜂,养不成了。”
刘大柱说:“养不成就养不成,我明年重来。”
他爹摇了摇头,说:“你这个人,脾气比你爹还犟。可蜜蜂不吃犟,它吃的是天时地利。你这蜂场,位置不对,风口上,冬天冷,春天潮,蜂待不住。”
刘大柱没听进去。2014年开春,他又买了十群蜂,重新开始。结果那年春天雨水多,蜂群飞不出去,饿死了三群。夏天又热,巢虫泛滥,又死了两群。秋天五倍子花开的时候,剩下的五群蜂采了些蜜,可还没等取,被马蜂偷袭了,咬死了蜂王,整群蜂散了。
到2014年冬天,刘大柱的蜂场彻底垮了。二十个蜂箱,空的空,破的破,巢脾发霉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刘大柱蹲在蜂场里,抽了一下午烟,最后站起来,把那些蜂箱一个一个搬起来,摞在板车上,拉到了后山的溶洞里。
那个溶洞叫蝙蝠洞,在村后头的半山腰上,洞口不大,里面很深,村里人很少进去。刘大柱把蜂箱搬进去,码在洞口的空地上,用一块破塑料布盖了盖,就下山了。
他跟他爹说:“不养了,我把蜂箱扔洞里了。”
他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三
蜂箱扔了,日子还得过。
刘大柱把蜂场的地翻了,种上了玉米。又养了几十只鸡,在山坡上放养,卖土鸡和土鸡蛋。一年下来挣个万把块钱,够吃够喝,但攒不下钱。他媳妇在镇上的一家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几年,刘大柱不怎么提养蜂的事了。村里人偶尔问起来,他就摆摆手说:“不养了,蜂跟我不对付。”他爹有时候会念叨几句:“你那蜂箱扔洞里可惜了,那箱子是杉木的,好料子。”刘大柱说:“可惜啥,都烂了。”
其实他没去看过那些蜂箱。蝙蝠洞在半山腰上,路不好走,他一想到那些空箱子,心里就烦。他宁愿不去想。
可他爹记着。
2016年春天,他爹有一天拄着竹棍上了山,回来跟他说:“大柱,你那蜂箱,怕是还在。”
刘大柱说:“在就在呗,一堆破烂。”
他爹说:“我进去看了一眼,箱子里好像有蜂。”
刘大柱愣了一下:“有蜂?野蜂?”
他爹说:“我没凑近看,怕惊了它们。但箱子上有蜂飞进飞出。”
刘大柱没当回事。他想,可能是野蜂在空箱子里做了窝,中蜂本来就有野生的,找个洞就安家,不稀奇。
2017年,他爹走了。走之前,又跟他提了一嘴:“大柱,洞里那蜂,你去看看。我瞧着比你养的那会儿旺。”
刘大柱说:“爹,你安心,改天我去。”
可他一直没去。
四
2019年夏天,刘大柱的儿子刘小军放暑假从长沙回来。
刘小军在湖南农业大学读大三,学的是动物科学。他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过蜜蜂,也去过学校的实验蜂场,对养蜂有点兴趣。回来之后,他听村里人说他爹以前养过蜂,就问他爹:“爸,你以前养蜂的箱子呢?”
刘大柱说:“扔后山溶洞里了,四五年了,估计烂光了。”
刘小军说:“扔溶洞里了?哪个溶洞?”
“蝙蝠洞。”
刘小军来了兴趣。他说:“爸,你带我去看看呗。我想看看野蜂怎么在箱子里做窝的。”
刘大柱不想去,可架不住儿子缠,就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父子俩一人拿一把砍柴刀,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爬。路早就被杂草盖住了,刘大柱在前面砍路,刘小军在后面跟着。爬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蝙蝠洞。
洞口还是老样子,不大,一米多宽,两米多高,旁边长满了青苔和蕨草。洞口有凉风往外吹,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味。
刘大柱站在洞口,愣了一下。他闻到那股甜味了。那是蜜的味道。他养了那么多年蜂,蜜的味道他太熟了。
刘小军也闻到了。他吸了吸鼻子,说:“爸,好香啊。”
刘大柱走在前面,弯腰进了洞。洞里很黑,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走了十几步,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蜂箱的盖子,烂了一半,上面长满了青苔。
再往里走,他看见了那些蜂箱。
他走的时候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个蜂箱,现在只剩了七八个还立着,有的歪了,有的倒了。可每一个箱子周围,都爬满了蜜蜂。密密麻麻的蜜蜂,在箱子上爬来爬去,在空中飞来飞去,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溶洞。
刘大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数了一下,那些蜜蜂的密度,比他当年养的时候任何一群蜂都要大得多。正常一群中蜂也就一两万只,可眼前这些,怕是得有十几万只。
他凑近一个箱子,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进去。
箱子里全是巢脾,新脾、旧脾、白脾、黄脾,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把整个箱子内部塞得满满当当。巢脾上爬满了蜂,工蜂、雄蜂,还有几个乌黑发亮的大蜂王,正在脾上爬行。他从来没在同一个箱子里见过这么多蜂王。
刘小军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他说:“爸,这……这是自然分蜂群,它们自己在这里繁殖了五年,已经成了一个超级蜂群。”
刘大柱没说话。他慢慢蹲了下去,蹲在洞口,看着那些在黑暗里忙碌的蜜蜂。溶洞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洞里回荡。
五
父子俩下山的时候,刘大柱一句话没说。
刘小军倒是很兴奋,一路说个不停。他说:“爸,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一个天然溶洞,恒温恒湿,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蜜蜂在里面可以全年繁殖。而且溶洞里没有天敌,没有胡蜂,没有巢虫,蜂群可以无限扩大。五年时间,它们自己发展成了一个超级群落。”
他又说:“爸,你那些蜂箱虽然烂了,但里面还有巢脾,有蜂蜡,有蜜的味道。那些味道对蜜蜂有吸引力,外面的野蜂分蜂的时候,闻到这个味道就飞进来了。一只蜂王进来,就带进来一群蜂;一群蜂进来,又分出新的蜂王,又带出新的群。五年下来,洞里不知道积累了多少群蜂。”
刘大柱还是没说话。
他想起他爹。他爹当年说“洞里那蜂比你养的那会儿旺”。他爹拄着竹棍上山,一个人摸进蝙蝠洞,就是为了看一眼那些蜂。他爹养了一辈子蜂,用的是最笨的法子,可他爹懂蜂。他爹说位置不对,风口上,冬天冷,春天潮,蜂待不住。他爹说得对。
溶洞里不冷,不潮,没风,没天敌。蜂在里面活得好好的。
他折腾了四年,花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药,最后没养成的蜂,在他扔掉的破箱子里,自己长成了这么大一群。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六
刘小军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带回了学校。
他把照片给学校的蜂学老师看了。老师看了之后,非常惊讶,说这是“自然溶洞蜂群”,在国内很少见。溶洞里的温湿度常年稳定,蜂群可以持续繁殖,不受季节影响。而且因为空间封闭,没有外来病虫害,蜂群的健康状况比露天饲养的蜂群好得多。五年时间,这个蜂群可能已经经历了上百次自然分蜂,形成了多个群共存的超级群落。
老师问刘小军:“你们家那个溶洞有多大?”
刘小军说:“洞口不大,里面挺深的,我没走到头。”
老师说:“蜂群可能分布在洞内不同位置,每个位置都有自己的蜂王和群势。如果能估算出总群数和总蜂量,可能有几千斤。”
刘小军把这话跟他爹说了。
刘大柱听了,还是没说话。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他把那些破蜂箱搬进溶洞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算了,不养了,扔了吧。他没想到,那些被他扔掉的蜂箱,在黑暗的溶洞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自己活了下来。
它们不需要他。它们活得比他养的时候还好。
七
2019年秋天,刘小军带了一个摄制组回到岩脚寨。
是省里一个农业频道的节目组,听说了“溶洞蜂群”的事,想来拍一期节目。刘大柱本来不想答应,可刘小军说:“爸,这是个机会。如果拍好了,你的蜂蜜可以卖个好价钱。”
刘大柱想了想,答应了。
摄制组在蝙蝠洞里拍了三天。他们带了专业的照明设备,把洞里的情况拍得清清楚楚。蜂群分布在洞内大约两百米的范围内,大大小小的蜂巢有几十个,大的有一米多宽,小的也有脸盆那么大。蜜蜂在洞里飞来飞去,嗡嗡声震耳欲聋。洞壁上挂满了金黄色的蜂巢,在灯光下像一片片金色的云。
节目播出之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打电话来问,有的想买蜂蜜,有的想来看蜂群,有的想投资开发。
刘大柱没有急着卖蜂蜜。他听了刘小军的话,先请县里的农业局和林业局来做了评估。评估结果说,这个溶洞蜂群是自然形成的,蜂群健康状况良好,蜂蜜品质极高。但因为溶洞是自然保护区域,不能大规模开发,只能适度取蜜,取蜜量不能超过蜂群储存量的三分之一。
刘大柱点头。
第一年,他只取了两百斤蜜。两百斤蜜,他卖了两万块。买蜜的人说,这个蜜有野花的香气,有药材的味道,是难得的好蜜。
八
2020年,刘大柱重新开始养蜂了。
他没有把洞里的蜂搬出来。他只是在洞口外面摆了十个新蜂箱,让洞里的蜂自然分蜂的时候,分出来的蜂飞进新箱子里。新箱子里放了旧巢脾,抹了蜂蜡,气味跟洞里的老箱子一样。春天分蜂的时候,新箱子里很快就进了蜂。
他爹教他的老法子,他现在也用了。他在屋后山坳里摆了十几个圆木桶,掏空了,抹了蜂蜡,等着野蜂来。来了就养着,不来就算了。一年取一次蜜,不贪多。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急着取蜜,急着分蜂,急着把蜂群做大。现在他不急了。他知道蜂有蜂的性子,你急也没用。该分的时候它会分,该采的时候它会采,该走的时候它会走。
他有时候会上山,坐在蝙蝠洞口,听里面的嗡嗡声。那声音又密又沉,像远处山涧的水流声。他坐在那儿,什么都不想,就听着。
他想,他爹当年坐在这个洞口的时候,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吧。
九
2021年,县里搞乡村振兴,把岩脚寨列入了“特色养殖示范村”。
刘大柱的溶洞蜂群成了村里的招牌。村里成立了养蜂合作社,刘大柱当技术顾问,带着十几户人家养蜂。他们用刘大柱的老法子,在山上摆圆木桶,等着野蜂来。不喂糖,不用药,一年取一次蜜。蜜的品质好,价格高,一斤能卖一百多块。
刘大柱的蜂蜜有了自己的牌子,叫“蝙蝠洞蜜”。包装是刘小军设计的,上面画着一个溶洞,洞口有几只蜜蜂飞出来。下面写着:自然溶洞,野生蜂群,一年一取,古法压榨。
有人问刘大柱:“刘师傅,你那个洞里到底有多少蜂?”
刘大柱说:“没称过。”
“听说有三千斤?”
刘大柱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清楚。去年他请人进洞估过一次,洞里大大小小的蜂群加起来,总重量差不多有三千斤。那些蜂箱里的巢脾,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是新的,一层叠一层,像一本本翻旧了的书。蜂王换了一代又一代,工蜂生了一茬又一茬。五年时间,它们在那片黑暗中,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自己建了一个王国。
十
今年春天,我去了岩脚寨。
我是跟着一个做蜂蜜生意的朋友去的。他想看看那个溶洞蜂群,想谈合作。刘大柱带我们上了山。他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像一个四十七岁的人。他穿着一件迷彩外套,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时不时砍一下路边的杂草。
到了洞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里面黑,跟紧我。”
我们弯腰进去。洞里很凉,潮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蜜香。手机手电筒照过去,能看见洞壁上挂着一片一片金黄色的蜂巢。蜜蜂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粒在旋转。
刘大柱走到一个蜂箱旁边,蹲下来,伸手在箱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箱盖是烂的,上面的木板翘起来,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缝隙。缝隙里有蜂爬出来,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它们在他手背上爬了爬,又飞走了。
刘大柱说:“它们认得我。”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每次来都敲两下箱子,敲了两年了。开始它们炸窝,后来就不炸了。”
他站起来,往洞深处走。我跟在后面,脚下踩着湿滑的石头,头顶上偶尔有蝙蝠扑棱棱飞过。洞越来越深,蜂群越来越密。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我看见洞壁上挂着三块巨大的巢脾,每一块都有一米多宽,金黄色的巢房密密麻麻,蜂在上面爬来爬去,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刘大柱站在那儿,用手电照着那些巢脾,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刘师傅,你养蜂失败过那么多次,现在看着这个洞,心里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我以前总觉得是我在养蜂。现在我才明白,是蜂在养我。”
他把手电关了,洞里又黑了下来。黑暗中,只有蜜蜂的嗡嗡声,像一阵永远不会停的风,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动。
(备注: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故事基于湘西地区养蜂传统和溶洞生态现象进行文学创作,人物、地名均为化名,情节有虚构成分。溶洞属于自然保护区域,进入需注意安全并遵守当地规定。蜂蜜销售需符合食品安全相关法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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