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8年的那个春夜,江都的风一点都不温柔。城里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喜欢游江、看舞、造大运河的皇帝,不过又是一次南巡未返;没人会想到,就在几盏宫灯摇晃的工夫,隋朝的天被人活生生掀翻了。
那一年,隋炀帝杨广,是被自己亲手养出来的禁军给杀的。领头的那个人,叫宇文化及。
很多人对这个名字的第一印象,来自各种演义、电视剧——大奸臣、心机深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跟李密斗、跟秦琼斗、跟李世民斗,活像个“隋末第一反派”。可如果你真翻开《隋书》《资治通鉴》去看,会发现一件挺好笑的事:历史上那个宇文化及,别说什么权谋高手,连“合格反派”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被惯坏了、被人推上去的熊孩子。
要讲明白这件事,得从他家祖上那个奇怪的姓说起。
很多人一听“宇文”,条件反射就想起北周宇文泰、宇文护、宇文邕那一串皇族人物。可宇文化及他们家,偏偏跟那支皇族半点血缘都沾不上边。
他家祖上原姓“破野头”,是一支地地道道的鲜卑人。早年混得不咋地,居然做过鲜卑宇文部酋长宇文俟豆归家的奴隶。按照当时习俗,奴隶是要从自家主子姓的,于是破野头一家改姓了宇文。
这段身世,《周书》《隋书》里都有提,“破野头”为奴、因隶属宇文部而改姓,这不是后人瞎编,是有清楚记载的。只不过,后来这支“奴隶宇文氏”也算争气,一点点从军队里往上爬,终于挤进了北魏军功集团的核心圈子。
宇文化及的爷爷,叫宇文盛。这个人就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汉子了。北魏晚期分裂成东魏、西魏时,他投在西魏权臣宇文泰门下,屡立战功,最后做到“上柱国”——这是当时最高级别的武官之一,算半个“军中宰相”了。因为跟宇文泰关系密切,后来北周建立,他这个“老人”自然也水涨船高。
可别以为这就成了“皇族旁支”,史书写得很清楚:他们家原本是奴隶,跟北周宇文氏的宗室,是两个系统。一个是主子家出来的皇族,一个是原奴隶改姓后混出头的世家,说好听点是“同姓”,说直白了就是“曾经的主仆”。
宇文盛死后,他的儿子宇文述接班。这个人,是整个宇文家族真正的“龙头”,也是后世很多演义里“把宇文化及的功劳、阴狠都往上加”的那个人。
宇文述在北周任官多年,眼见外戚杨坚掌权,就顺势倒戈,站到杨坚一边。等杨坚废周立隋,他当然是头号功臣之一。《隋书·宇文述传》明确说:灭陈之战,他跟随杨广南下,率军渡江,功劳巨大。就这样,一路从北周老臣,熬成隋朝开国重臣。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杨广这个人。
当时杨广只是晋王,表面上是奉命伐陈,实际上是借军功、积人望,为夺嫡铺路。宇文述看人很准,直接把宝压在杨广身上,成了晋王阵营的中坚力量。后来杨广取代太子杨勇,宇文述的作用不可小觑,《隋书》里都写了他参与“废立之谋”。
于是,等杨广登基成了隋炀帝,宇文述自然飞黄腾达,位极人臣,把持朝纲,权倾一时。
也就是说,演义里很多“宇文化及”的经历,其实原型都是他老爹宇文述干的——搞发配、陷害同僚、帮皇帝玩宫斗这些脏活累活。宇文化及本人?那会儿还在长安到处骑马乱窜。
宇文述这个人到底恶到什么程度?有一个细节挺有意思。
电视剧《隋唐英雄传》里,女主李蓉蓉的父亲叫李浑,被宇文化及陷害,全家遭难。电视剧是虚构的,但原型可真有。正史里,确实有个李浑,出身良家,做人清廉。而冤杀他的,不是宇文化及,是宇文述本人。
更离谱的是:李浑还是宇文述的妹夫。
《隋书·李浑传》记得很清楚:李浑娶了宇文述的妹妹,是他正儿八经的连襟,后来因为宇文述在朝中的权势,反而被卷入权斗,最终含冤而死。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仕途,能亲手把清廉的妹夫送上绝路,这人心肠该多硬?
要是历史上真有“李蓉蓉”这个人,那她按辈分算,是宇文化及的亲表妹。电视剧没敢演这么黑:表舅害死妹夫、害惨外甥女,这种戏码,现实里已经上演过了。
家里有这样一个老爹,对儿子是个什么影响?
宇文述有三个儿子:老大宇文化及、老二宇文智及、老三宇文士及。老三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博学有才,娶了杨广的长女南阳公主,后来在唐朝做过宰相,是标准的“仕途赢家”。但老大和老二,几乎把宇文家的脸丢尽了。
宇文化及的青年时代,用《隋书》的原话说:“性轻薄,为京师所号曰‘轻薄公子’。”什么叫“轻薄”?通俗点讲,就是嘴贱、行为浮浪、仪容不庄、没个正行。他仗着老爹的权势,在长安城内肆意骑马、纵酒斗殴,凡是官府严禁的事,他偏爱往上凑。
老二宇文智及也差不多,两兄弟一个明着闹,一个背后坏。很多坏水都是老二想出来,让老大去做——史书虽不写这些细枝末节,但从他们后来的表现看,可以拼出大概轮廓。
那时候宇文述正忙着辅佐晋王夺嫡,没空照顾家里这俩熊孩子。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这俩儿子已经到处树敌,让人避之不及。于是,他开始想办法把他们“安排”到一个稍微安全、同时又能上进的地方去——比如,送到晋王杨广身边当近侍。
宇文化及就这样成了晋王府的亲信护卫。靠着近水楼台,他很快被杨广注意到。杨广这个人,爱才,也爱身边有些能打的、肯死心塌地为自己干的武夫。更何况,宇文述日夜在耳边吹捧大儿子,有事没事就夸两句。
于是,宇文化及出人意料地升得很快。等杨广做了太子,他已经是东宫的重要近臣;等杨广登基,他又被封为太仆少卿,掌管皇家车驾,是离皇帝最近的一层护卫。
问题是,人可以升,品性却没变。
史书里对他的评价非常一致:贪、骄、横。靠着皇帝宠信、弟弟又娶了公主,他在朝中对同僚出言不逊,收受贿赂,仗势欺人,得罪了不少人。可即便如此,没人敢动他。因为他背后有两个撑腰的:一个是位极人臣的父亲宇文述,一个是皇帝本人。
杨广不是没眼睛,他知道宇文化及是个什么货色。但在他眼里,这种人恰好可以用来干一些“别人不好干”的事。他也许觉得,这不过是个狂一点、嘴臭一点的年轻人,还不足以构成威胁。
直到有一天,这个“年轻人”干了一件差点要他命的事。
大业初年,隋炀帝东巡、北狩,来往四处巡幸。有一次,他来到榆林视察边防。榆林本是重镇,边兵紧张,皇帝亲临,按理说所有护卫都该紧绷着神经。
就在这节骨眼上,宇文化及和他弟弟宇文智及,居然背着皇帝,私下和突厥人做买卖。
今天看,做点边贸生意似乎没什么。但在当时,那是妥妥的死罪。汉人与突厥,本就是互相防备的敌对关系,何况你身份是皇帝近身护卫,跑去跟突厥接触?谁能保证你只是换马换货,而不是密谋联络外族、刺杀君主?
《资治通鉴》里对这件事写得不算长,却异常冷静:杨广得知后大怒,按律他们早该人头落地。换了别人,早被抄家灭族。但杨广思来想去,还是下不了那手。
原因很简单:第一,宇文述功劳太大,他不想因为两个儿子,把一个老功臣逼到绝路;第二,他心里也清楚,这兄弟俩就是没脑子,真要谋反,也轮不到他们;第三,南阳公主(他长女)这时候已经嫁给了他们的弟弟宇文士及,她拼命跪求,哭得梨花带雨。
于是,杨广先做出姿态:把兄弟俩押回长安,下令处斩。等风声一过,再宣布赦免死罪,但降为家奴,赐给宇文述“自家管教”。
说白了,杨广是把这烫手山芋丢回给宇文述:你家儿子不成器,你自己看着办。宇文述也明白,自己再不狠下心管教,这俩迟早闯下灭门的大祸。
这之后整整十年,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几乎从史书里消失了,只剩一个身份:在自己父亲家中为奴。别看表面是“赐为奴隶”,实质就是软禁、家法伺候,不准再抛头露面。
如果故事就此停住,这俩大概一辈子也就是个被关起来的熊孩子。可惜天不随人愿,宇文述死得不算太晚——大业十二年,他病逝时,天下已经乱到收不住了。
天下一乱,这两个人又被放出来了。
宇文述一死,隋炀帝杨广是真的伤心,《隋书》里说他为此“辍朝数日”,厚葬有加。出于对老臣的念旧,加上十年前的事也算过去了,他下令赦免宇文化及兄弟,恢复他们的身份。
尤其中意宇文化及,又封他为右屯卫将军,重新掌握禁军一部分兵权。
按正常逻辑,关了十年的儿子应该收敛不少。杨广可能以为,这孩子总该知道是非轻重了。结果,他忽略了一件事:人的本性,尤其是那种自小被宠坏的性子,不是靠十年冷板凳就能彻底洗干净的。
宇文化及唯一学会的,就是伪装。
在皇帝面前,他恭敬温顺,言行谨慎;在同僚面前,他也稍微收敛,不再当众嚣张。可一旦到了边军、禁军内部,他仍然是那个仗势欺人的大公子。
偏偏这时候,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业十三年,杨广觉得长安不安全了——北方各路起义军遍地开花,李渊、薛举、刘武周……各有各的旗号,打得朝廷焦头烂额。他干脆一条心:不回去了,带着十多万禁军南下,迁往江都,打算偏安一隅。
这队伍里,绝大部分都是关中兵。换句话说,他们的家、他们的田地、他们的妻儿父母,全在北方。有人一边走,一边打听:渭水那边战火怎样,长安城还能不能守,老家是不是被某个起义军占了。结果皇帝一句话:以后就在江都住下。
你可以想象那些士兵心里怎么骂:我们是来当禁军的,不是来当流浪汉的。家还在北方烧着,皇帝却在江都造园林、看歌舞,他们早就不愿意了。
整个禁军营里,怨声载道,火药味一日日累积。那些护卫表面喊“万岁”,背地里已经在盘算“找机会回家”。在这样的气氛里,只要有人敢点火,很难不爆。
第一个点火的,并不是宇文化及,而是名叫司马德戡的武贲郎将。
这位,是当时掌握骁果卫的禁军统领,相当于皇帝的贴身护卫队长。看到杨广铁了心要留在江都,他衡量了一下:隋朝已是风中残烛,真有强敌杀来,十万禁军顶多陪皇帝一起陪葬。他心里不甘,也不想死在江都。
于是,他私下串联心腹,计划很简单:趁乱劫掠江都城富户,捞一笔,随后带兵逃回关中,自己另寻出路——至少回到老家去,看看能不能占个地盘。
从一开始,他并没打算杀皇帝。他想的是“劫而走”,而不是“杀而代之”。
就在人事刚刚酝酿的时候,另一个人物登场了——宇文智及。
这个老二,一向比他哥脑子多半圈。听说司马德戡有意作乱,他立刻嗅到机会:既然要起兵,何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杨广杀了?皇帝一死,谁掌握禁军,谁就有资格称王称帝。
问题在于,宇文智及自己不握兵权。他不过是个贵族子弟,真要起事,少不了非死即俘。于是他把目光投向司马德戡——这个有兵、有将、有名望的禁军头目。
史书说,他亲自去劝司马德戡:你现在只是想抢点钱就跑,这叫做亡命之徒;可如果你弑君自立,或者拥立新主,就叫做开国功臣。话说得天花乱坠,把司马德戡说得有点飘飘然。
司马德戡本来就对杨广不满,想到自己握着一万骁果精兵,背后还有禁军多数支持,一时动了心。然而,他知道自己出身寒微,缺个“名分”。谋反这种事,一般要有个门第够高的人站出来当脸面,这样才好号召士兵,收拢旧官。
这时候,宇文智及又把那张熟悉的牌推了出来:他的大哥,宇文化及。
从血统上看,宇文化及是名门之后,父亲宇文述是全国数得着的大佬,自己又是皇帝近臣,有官有爵。让这样一个人站出来当“盟主”,比司马德戡这个“军头”更有说服力。
于是,一场谋反的架构悄然成型:司马德戡做刀,宇文智及出点子,宇文化及当名义首领——这个三角形,看起来挺合理。
只不过,有一个人是最后才知道的:宇文化及本人。
《隋书》说,当宇文化及第一次被告知这个计划时,整个人是懵的。他从小是二世祖出身,惯会仗势欺人,但要他弑君,那可不是小打小闹。他吓得连连推辞,说这事太大,担不起。
可宇文智及在旁边一顿劝:父亲已死,你若不站出来,宇文家的恩宠终归要断;如今天下大乱,早晚要改朝换代,与其看别人做皇帝,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司马德戡等军中武官也纷纷表态: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你一句话。
说来说去,就是那句话:你上,我们顶着。
在这样的氛围里,一个本就自命不凡、又贪恋权势的二世祖,很难一直保持清醒。宇文化及犹豫再三,终究点了头。
于是,那场改变他命运,也改变隋朝命运的夜晚开始了。
大业十四年三月初十夜,江都政变爆发。司马德戡率骁果卫突入宫城,禁军部分响应,迅速控制要害。他们一边高喊口号,一边闯入内殿,把毫无防备的隋炀帝从榻上拖了下来。
据《隋书·炀帝纪》记载,当时还有一个细节:有人提议当场乱刀砍死杨广,但也有人觉得这样太过“粗暴”,不利于后续包装。最后,是宇文化及下令,让校尉令狐行达用绞杀的方式了结这一切。绳子勒紧那一刻,一代帝王的生命,就被系在了半夜的风里。
后世很多人骂杨广是暴君,是隋亡的罪魁祸首,但不得不承认,他在死的一刻,应该是懊悔的。懊悔什么?也许懊悔当年放过宇文化及兄弟一马;也许懊悔太过宠信宇文家一门,给了他们一个起兵造反的机会。
政变成功后,舞台上的主角换了。
宇文化及摇身一变,成了“弑君者”。但他没有立刻称帝,而是自号大丞相,拥立杨广的侄子杨浩为帝,自己居于其上。
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遮羞——弑君之后立新君,比直接自立为帝稍微好看一点;二是稳定军心——毕竟禁军很多人还打着“隋朝旧臣”的旗号,突然换一个“新朝”,未必马上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给这支十余万禁军开出了一张动人的支票:带你们回关中。
这句话一出,营中所有怨气瞬间有了出口。士兵们本来就想回家,现在新主子说“我们一起回去”,至少在当时看,是顺应民意的。政变杀君是大逆不道,回乡则是人情之常,这两个对冲一下,很多人就默许了。
就这样,在名义上,宇文化及“继承”了杨广麾下这十多万精锐禁军,成了天下间最强的一支流动作战力量之一。比起各地刚起家的瓦岗军、地方割据势力,他这支军队的装备、训练、实战经验都要强上不少。
按理说,掌握这种军队的人,如果稍微有点眼光,有点治理本事,很可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成为真正的割据诸侯,甚至一朝之主。可是,偏偏轮到了宇文化及。
他手里有的是兵,是钱,是名望,但缺的,恰恰是脑子。
首先,他打出的旗号——“北还关中”——看似合情合理,却在战略上犯了大忌。
因为那时候的中原,早已不是隋朝的天下了。洛阳有王世充坐镇,河洛一带有瓦岗军李密崛起,河北、山东还有其他地方势力。宇文化及若要带兵北还,必然要经过这些人的地盘。你从别人家门口带着十万兵过,别人能放心?
李密的瓦岗军,本来正对着洛阳打得火热,眼看王世充快撑不住了。结果一听宇文化及带着十万精锐要北返,立刻意识到:这支军队如果从自己背后来一刀,前后夹击,瓦岗军怕是要完蛋。
于是,李密果断做出选择:暂时与洛阳停战,把矛头调转,先去挡住宇文化及。这一步棋,在《资治通鉴》中留下了清晰记载——一个农民起义领袖,忧患意识、战略判断,反倒比这位“名门之后”清醒得多。
与此同时,宇文化及的军队内部也不稳。
别忘了,真正组织政变的是谁?是司马德戡;真正谋划思路的是谁?是宇文智及。宇文化及不过是被摆到台前的“牌面人物”。等政变后,他一上来就居于最高位,而对那帮武将多有防范,甚至开始提防功臣。
司马德戡很快感觉到:自己成了替人冲锋的枪,事成之后功劳被压、地位被夺。如果继续这么下去,他随时可能被秋后算账。于是,他又一次动了杀心——想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稳时,把他干掉,自己掌权。
这一次,他没那么谨慎,消息很快走漏。宇文化及反应也不慢,抢先下手,把司马德戡收拾了。结果就是,一个本该成为左膀右臂的人,就这么被干掉了。军心再一次动摇。
内部刚平完,外面的李密已经带着瓦岗军杀到了。
接下来的故事,在史书里不过寥寥数行:宇文化及部在黎阳等地与李密交战,连战不利,大败,十余万兵“溃散殆尽”,剩不足二万随他逃命。
简单说,宇文化及这个纸上将军,根本不是李密的对手。瓦岗军虽是起义军,但经过多战,有实战经验;李密本人又能打会谋。宇文化及虽有兵,但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指挥,一旦遭遇强敌,很快阵脚大乱。
大败之后,他心里的那点顾忌也没了,干脆走到了彻底的绝路。
既然返回关中无望,又大败失军,他索性毒死了杨浩——那个自己捧出来的小皇帝。杀完旧主,他自立为帝,年号不长,风光也只持续了短短一段时间。
这时候,各地起义军、割据势力,纷纷打出一个新的口号:替隋炀帝报仇,诛杀弑君逆贼宇文化及。一时间,“替天行道”的大旗到处飘,宇文化及原本手下残存的兵士,也开始有人暗中联络,准备寻找新的主子。
最后一幕,是在河北那片乱战之地上演的。
宇文化及携带家属、少量亲兵,逃到王薄所盘踞的地盘。王薄是早期农民军首领之一,势力不算最大,但也有一支队伍。他听说宇文化及带着大量财宝而来,心里既动心,又发虚——正面硬拼,他未必打得过这个曾经的禁军统帅。
于是,他出了一招:先假意迎接,摆出一副愿意投靠的架势,同时暗中遣人飞报河北大将窦建德。
窦建德,是那时河北最有实力的起义军领袖之一,后来跟李渊也有过多次交锋。他得信后,火速领兵赶来,与王薄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宇文化及的残部,当场生擒这位“皇帝”。
《旧唐书》《新唐书》都记着:窦建德以“为炀帝复仇”的名义,下令处死宇文化及及其弟宇文智及,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荣耀、财富、权势,在那一刻连同这几个熊孩子的脑袋,一起被交给了风沙。
从此之后,历史书上的宇文文化及,只剩下寥寥几句话:性轻薄、好贪横、弑君自立,终于为窦建德所杀。
如果你从头到尾把这条线捋下来,就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结论:演义里那个机关算尽、毒辣阴沉的“第一奸臣”,和史书里的宇文化及,几乎是两个人。
真正奸猾、能谋会算的人,是他父亲宇文述;真正能出主意、会在背后搅局的,是他弟弟宇文智及。他自己,更多时候不过是一个被惯坏的贵公子,被人推上台、顶在前面,最后替大家背锅。
说他是“奸臣”,其实是抬举他。以他的能耐,当个合格的“反派大臣”都不够格。
如果没有宇文述这位权臣父亲,没有杨广这一层宠信,他当年在榆林与突厥私相买卖那一次,就足够让他全家抄斩;更别说后来那场江都政变。正因为他站在一个恰好的位置上,又碰上了恰好的乱世,才有了那一夜的“弑君之名”。
可日后的事实证明,他除了杀掉杨广,几乎做不出任何影响局势的高明举动。继承十多万精锐,也只是让他多当了几年逃命的“土皇帝”,最后照样死在乱军之中。
宇文化及这段故事,说到底,是一个极其典型的“熊孩子毁家史”。
他出生时,宇文家已经是权势滔天的门阀,祖父、父亲用几十年征战、拼杀、权谋换来的荣耀和地位,堆在他脚下,他只要稍微走正一点,都能在乱世中稳稳站住脚。结果,他用二十多年的混吃混喝,把自己养成了一个自以为是、遇事只会硬顶的二世祖;最终,在那个最关键的转折点,被人推着走向了弑君这条不归路。
有时候人们爱感慨:“留给孩子多少家产,才算对得起他们?”看宇文家的下场,也许该换个问法:如果一个孩子从小没被教出一点界限感,只知道仗着父辈的权势横冲直撞,那么留给他再多资源,最后也不过是给他铺一条更宽的下坡路——到头来,不仅自己跌得粉身碎骨,还顺便把几代人攒下的一切,全数连根拔起。
从这个角度看,宇文化及不是什么“惊天大奸”,他只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一类人:出身名门,却没继承一点祖上的沉稳和责任。乱世给了他舞台,他却只会在台上瞎闹,等大幕落下,留下的不过是一句:某年某月某日,他曾经杀过一个皇帝,然后死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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