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自己碗里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那盘肉是我昨天下班绕了三条街去菜市场买的。

下午六点半,卖肉的老刘正要收摊,冷柜里剩最后一斤五花,肥膘厚得发白,他给我算十五块一斤,我咬牙扫了微信。

兜里还剩不到两百块,离月底发工资还有九天。

我爸嚼着肉,嘴角油亮亮的。

我妈把青菜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多吃点菜,减肥。 ”
我看着我爸碗里堆着的第二碗米饭。

电饭煲的刻度是四杯米,我下班前他们就已经吃上了,锅里剩下的够我盛半碗,锅底那层已经结成了硬壳。

“爸,这个月水电费的单子贴门上了,四百三。 ”我把碗放下,声音尽量放平。

“哦。 ”他筷子没停,“你先交上。 ”
“上个月也是我交的。 ”
“你住这儿不也得用水用电?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眉毛拧成个疙瘩,“你一个月挣那么多,交个水电费怎么了? ”
我没吭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还款提醒,车贷两千八,后天到期。

我妈在旁边剥蒜,蒜皮扔了一桌。

她剥完一头,抬起手闻了闻指尖,说:“你二姨家小峰,上个月又给他妈买了件羽绒服,波司登的,一千多。 ”她语气平平的,像在念天气预报。

我站起来收碗。

手碰到我爸的碗沿时,他按住碗口。

“再给我盛半碗。 ”
“锅里没了。 ”
“那再煮点。 ”
我把碗摞在一起,瓷碰瓷的脆响。

厨房里水龙头我拧到最大,水花溅到围裙上,湿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上抽了四根烟。

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声音从防盗窗缝里挤上来,一句一句像用指甲抠墙皮。

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沿,那盆绿萝是我妈三年前从早市上花十块钱买回来的,叶子黄了一半,没人浇水。

第二天中午我正赶报表,我妈电话打进来。

手机震动第三遍我才接,她声音尖得像踩了尾巴:“你爸摔了! ”
我把键盘一推就跑。

医院急诊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我爸坐在轮椅上,左脚肿得发紫,脚踝那块的皮肤绷得发亮。

拍片、缴费、拿药,我楼上楼下跑了六趟,汗把衬衫后背洇透了。

最后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说骨裂,得养两个月。

我妈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嘴里念叨:“这得花多少钱。 ”她抬头看我,“你带了多少钱? ”
我卡里还剩三百二十块。

缴费窗口的姑娘催了两遍,我把信用卡递进去。

我爸躺在观察室的床上,闭着眼睛说:“你去找个护工,你妈腰不好。 ”
“不用护工。 ”我说,“我请年假。 ”
“你那点年假留着。 ”他睁开眼,眼白里全是红血丝,“该上班上班,你妈在这儿就行。 ”
我妈立刻接上:“我血压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夜里熬不了。 ”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塑料椅硌得尾椎骨疼,隔壁床的老头一直哼哼,他闺女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干面包。

凌晨四点,我掏出手机算账——这个月工资到账六千四,车贷两千八,水电物业五百,我爸的医药费走完医保还要自付一千二,家里的菜钱米钱煤气钱,我妈上个月拿走两千说“先借着”,我连问都没问花哪了。

我翻了翻工资卡的转账记录。

三年了,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就会有一笔转账出去,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收款人是我爸。

从来没还过。

早上七点,我去食堂买粥。

小米粥一块五,我买了三份,自己那份没舍得加鸡蛋。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我妈在走廊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他手里能没钱? 一个月小一万呢……就是抠……房子写他名,我们住着也不踏实……你那边先别急,我再磨磨……”
我端着粥站在拐角。

粥碗烫手,我换了个手端,塑料盖被热气顶得鼓起来,啪地弹开了。

我妈回头看见我,嘴还张着,话没说完。

“粥。 ”我递过去一碗。

她接过去,眼神躲了一下,但马上就扬起来:“你爸这腿得补,你下午去买个骨头,别买冷冻的,早市老张那家新鲜。 ”
我说:“行。 ”
回病房的路上我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

她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了快两个月了,上次因为钱的事吵了一架,她走的时候说:“你爸妈是没手还是没脚? 你爸五十九岁就内退,一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你妈连个居民医保都舍不得交,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

孩子在那头哭,她声音哑着问:“又怎么了? ”
“我爸摔了。 ”
她沉默了几秒。

“要多少? ”
“不用。 ”我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
她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玻璃碴子从手机里掉出来。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你跟你爸妈过去吧。 ”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响。

我爸在医院住了四天就闹着回家,说病房一天好几百,扛不住。

我知道他扛不住的是不能抽烟。

回家那天我背他上楼,六楼,没电梯。

他趴在我背上,骨头硌得我肩胛骨疼,嘴里还在说:“你走稳点。 ”
推开门,我妈把客厅茶几挪到阳台去了,腾出地方给他在沙发上躺。

电视开着,本地台放着购物广告,一个主持人声嘶力竭喊“只要九十九”。

我爸躺下就开始翻手机,他在看一个什么走路赚钱的软件,屏幕上的金币转得飞快,一天能提现三毛。

我给他倒水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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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药片抠出来,蓝的白的黄的摆了一茶几,忽然说:“你那个车,开了几年了? ”
“三年。 ”
“换个新的吧。 隔壁老周家儿子换了辆二十多万的,开回来那天下楼放了挂鞭。 ”
我没接话。

那辆车是我媳妇的陪嫁,写的是她的名。

我每月还着车贷,油钱都是我出。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你爸的意思是,你换个车,这个旧的给我们开。 你爸腿好了以后想跑跑网约车,挣点是点。 ”
我拧上药瓶盖。

手指头捏着塑料盖的纹路,硌得慌。

“这车是她爸妈买的。 ”我说。

“你俩是两口子,分什么你我? ”我爸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摔,“我养你这么大,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
我看着他。

他头发白了大半,下巴上胡子拉碴,脚踝上的石膏厚厚一层。

他也在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理财单据,铺了一床。

我自己的工资卡余额,六千四百三十二块。

我媳妇的卡我看不到。

我爸的退休金折子我知道在哪儿,衣柜最底下那个饼干盒里。

我拉开饼干盒的时候手在抖,盒盖上的铁锈蹭了一手。

折子翻开,最近一笔取款是三天前,两千。

余额一万四千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

他住院的时候跟我说没钱,让我刷信用卡。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四,车贷两千八,给家里买菜买米交水电,还要给他还信用卡。

他折子里躺着将近一万五。

我妈的脚步声从客厅传过来。

我把折子塞回盒子里,手抖得放不平,折子角卡在盒沿上,我掰了一下,指甲劈了。

她推开门:“你翻什么呢? ”
“找身份证。 ”我说,“明天去给他办慢病。 ”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说:“你二姨说要借五万,给你表弟买房凑首付。 我说我们家哪有钱,你爸又住院。 ”她顿了顿,“你手里有没有? 先挪一下,你二姨说了给利息。 ”
我坐在床上,被子皱成一团,那些存折银行卡散在腿边。

“妈。 ”我抬起头,“我手里还有六百。 ”
“六百? ”她声音拔高了,“你一个月挣那么多……”
“车贷两千八。 爸住院自付一千二。 上个月给你两千。 水电物业五百。 菜钱米钱煤气钱。 ”我一个个数,声音很平,“你给我算算还剩多少。 ”
她不说话了。

手攥着门框,指头来回抠门框上翘起来的漆皮。

“你媳妇呢? ”她憋了半天,“她工资呢? ”
“她带着孩子在她妈那儿住了两个月了。 ”我说,“她工资养她跟孩子。 ”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扭头朝客厅喊:“老李! 你儿子说没钱! ”
我爸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石膏磕在茶几腿上闷响一声。

“放屁! ”他吼,“他没钱谁有钱? 一天到晚哭穷,老子养他这么大白养了? ”
我妈转回头看着我,压低声音:“你看,你爸也着急。 你二姨那钱不急,你先把你爸这关过了。 ”
我把存折归拢到一起。

银行卡的硬边划着手指肚,一道一道的。

“妈。 ”我说,“爸的退休金折子上有一万四。 ”
她的脸刷地白了。

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头蜷了蜷。

“你翻我东西? ”她声音发颤,“你翻我东西! ”
“住院的时候让我刷信用卡。 ”我站起来,床垫弹了一下,“他折子里有钱。 ”
“那是我们的养老钱! ”她声音尖上来,像热水壶烧开了哨,“花完了我们怎么办? 你管我们? ”
“我现在就在管。 ”我说,“我管了三年。 ”
她愣在那儿。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购物广告换成了保健品,一个男的在喊“不要九千九百八,只要九百九十八”。

我爸在沙发上咳嗽,一声接一声,痰吐在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没对准,溅在地板上了。

我妈忽然开始哭。

眼泪淌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挂着,说话的时候嘴歪着:“你二姨家小峰给他妈买金镯子……你姑家你表姐每月给你姑打三千……就你,就你天天跟我算账……我养你这么大,我跟你算过奶粉钱吗……”
我看着她哭。

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又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空落落的。

手还在抖,我攥住床单,指甲缝里全是铁锈。

那晚我没睡。

坐在阳台上,烟一根接一根。

楼下路灯照着垃圾桶,一只野猫在翻,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把手机里的记账软件打开,往前翻,三年,一笔一笔,转给我爸的,转给我妈的,买药的,交水电的,买菜买米的,交暖气费的。

加起来八万七千多。

我媳妇上次走的时候说:“你算算你给了他们多少,你再算算你给了我和孩子多少。 ”
我没敢算。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让我输密码的时候,我按了三次才按对。

打出来的流水单四张纸,密密麻麻,我站在银行门口看,从头看到尾。

三年,我给我爸转了四万三,给我妈转了两万六,现金给的不算。

我给我媳妇转过去多少?

两张纸就看完了。

一万九。

我把流水单叠好塞进兜里。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问我在哪,说你爸要换药,药没了,让我买了送回去。

“知道了。 ”我说。

“你顺便买点排骨,你爸想喝汤。 ”
“行。 ”
“你别买冷冻的,早市老张那家……”
“我知道。 ”
挂了电话我在银行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挺大,照得流水单上的黑字发亮。

我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晚上我去接你和孩子。

她过了十分钟回:接哪去?

我打字:回家。

她没再回。

我站起来。

裤兜里那四张纸硌着大腿,走路的时候沙沙响。

路过菜市场我拐进去,老张的肉摊前围了一圈人,排骨二十六一斤,我挑了两根,四十七块。

又去隔壁摊买了把青菜,三块五。

兜里还剩四百多。

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六层台阶我歇了两回。

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我爸在沙发上喊:“买了没有? 饿死了。 ”
我把排骨递给我妈。

她接过去翻了翻,说:“怎么这么少? ”
“四十七块钱的。 ”
“你二姨家小峰昨天买了一大扇,炖了一锅……”
“妈。 ”我把青菜放在灶台上,“我下午去接她和孩子回来。 ”
她的手停了一下。

排骨从塑料袋里滑出来,骨头磕在灶台上咚的一声。

“接回来干嘛? ”她声音又尖起来,“她那脾气,回来又得吵……”
“她是我媳妇。 ”我说,“孩子一岁半了,在姥姥家住了两个月了。 ”
“那谁做饭? ”我妈把排骨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到我脸上,“你爸这样谁伺候? ”
我擦了把脸。

水是凉的,激得眼睛酸。

“我伺候。 ”我说,“我做。 ”
她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忽然软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儿子,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着急,你爸这样,家里又没钱……”
“家里有钱。 ”我说,“爸折子上有一万四。 ”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转身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扶手上的灰。

下到三楼,我听见我妈在楼上喊:“你早点回来! 你爸晚上要擦身子! ”
我没回头。

骑上电动车去我丈母娘家的路上,风灌进领口。

骑到一半手机又响了,我爸打的。

我靠边停下接起来,他声音嗡声嗡气的:“晚上买只烧鸡,要德州扒鸡那种,别买假的。 ”
“爸。 ”我说,“我接小敏回来。 ”
“接她干嘛? 住她妈那挺好,省粮食。 ”
“孩子想妈。 ”
“想什么想,那么点小孩知道什么。 ”他咳了两声,“你赶紧买鸡,别磨蹭。 ”
我把电话挂了。

车把上的手机架震了一下,我媳妇发来一张照片,孩子在小区滑梯上笑,嘴里缺了颗门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眼睛发涩,手机屏幕被太阳照得看不清,我拿手挡着光。

到丈母娘家楼下的时候,我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单元门口。

她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牛仔裤松松垮垮挂在胯上。

孩子看见我就伸手,嘴里喊爸爸,声音脆得我心头一颤。

我接过来抱着。

孩子搂我脖子,奶香味往鼻子里钻。

我媳妇看着我,问:“你哭什么? ”
我摸了摸脸,干的。

我说没哭。

她说:“你爸又怎么了? ”
“没怎么。 ”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回家。 ”
她没动。

“家里能住吗? ”
“能。 ”
“你妈又该说我懒了。 ”
“我做饭。 ”
“你爸的腿……”
“我伺候。 ”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孩子伸手去够她头发,她躲了一下,别过脸去。

“走吧。 ”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拎起地上的包。

那个包还是结婚时候买的,拉链坏了一边,她用个夹子夹着。

我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包带勒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孩子的奶粉和尿不湿。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

到六楼,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爸的退休金到底有多少? ”
“两千八。 ”
“那他们钱花哪了? ”
我没说话。

钥匙已经插进锁孔了。

门里面传来我爸的声音,在喊我妈:“排骨炖烂点,我咬不动。 ”
我推开门。

客厅里一股膏药味混着烟味,我爸躺在沙发上,看见我媳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回来了? ”
我媳妇点了下头,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锅铲,脸上挤着笑:“小敏回来了? 正好正好,我炖排骨呢。 ”
我站在客厅中间。

我爸在沙发上咳,我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拖鞋蹭着地皮。

电视开着,购物广告换成了抗战剧,枪炮声突突突地响。

孩子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个小汽车。

我爸伸手招呼她:“来,爷爷这儿。 ”
孩子缩回去了。

那天晚饭,我把排骨分了。

我爸碗里三块,我妈碗里两块,我媳妇碗里两块,孩子碗里一块,我碗里一块。

我爸吃完自己那三块,筷子伸到我碗里。

我没挡。

他夹走那块排骨的时候,我媳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爸。 ”她说,“那是他的。 ”
我爸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说:“他年轻,吃那么多干嘛。 ”
我媳妇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砖刺耳地响。

她抱着孩子进了卧室,门摔得不重,但锁舌咔嗒一声,清清楚楚。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张了张嘴。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米粒粘在碗底,我拿筷子一粒粒夹起来吃了。

“明天开始。 ”我说,“水电费你们自己交。 ”
我爸把骨头吐在桌上。

“你说什么? ”
“水电物业,你们自己交。 菜我买,米我买,别的我不管了。 ”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石膏磕着茶几,杯子里的水晃出来。

“你再说一遍。 ”
“我说了。 ”我站起来收碗,摞在一起的时候手没抖,“爸,你折子上有一万四。 你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 妈那个居民医保一年三百八,你说贵,不交。 我一个月六千四,养你们三年,信用卡欠了两万七。 ”
我妈开始哭。

这次哭出了声,呜呜的,像风灌进烟囱。

我爸盯着我。

他眼睛浑浊,眼角堆着黄的眼屎,嘴唇抖着。

“你个白眼狼。 ”他嗓子哑了,“我养你……”
“你养我到十八岁。 ”我把碗摞在灶台上,“之后我上学自己贷的款,结婚自己攒的钱,房子首付我自己出的。 爸,你算算你给了我多少。 ”
他不说话了。

嘴张着,舌头在牙床上舔了一圈。

那天夜里我媳妇没让我进卧室。

我在沙发上躺着,我爸的呼噜从隔壁传过来,一声高一声低。

凌晨三点,我听见我妈起来上厕所,拖鞋声经过客厅,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翻了个身。

沙发弹簧吱呀响,塌下去一块,腰悬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银行发来的短信,信用卡账单,最低还款两千三。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条缝,想起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大梁上,他蹬得飞快,风把我眼睛吹得睁不开。

他给我买过一根糖葫芦,两块钱,山楂的,我舔了一路没舍得咬。

那是哪年?

我八岁。

他四十五。

头发还没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我还在骑那辆自行车,大梁硌得屁股疼,我爸在前面蹬,我喊他慢点,他不回头。

早上我被我媳妇叫醒。

她站在沙发边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还睡着,脸蛋压在她肩膀上挤变了形。

“我出去找工作。 ”她说。

我坐起来。

后脖颈僵得转不动。

“孩子送托班。 ”她说,“一个月一千八。 你出一半,我出一半。 ”
“行。 ”
“你爸妈那边,每月给一千五,不能再多。 ”
“行。 ”
“你那个车贷,年底之前还完。 还完把车卖了,换个电瓶车。 ”
“行。 ”
她看着我。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李建军。 ”她叫我全名,“这是最后一次。 ”
我点头。

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她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骨头和空碗。

我爸的石膏脚搭在沙发扶手上,脚趾头肿得像蒜瓣,指甲缝里全是灰。

我拿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

他醒了,眯着眼看我,嘴动了动,没说话。

我擦到他眼角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劲儿挺大。

指甲掐进肉里。

“儿子。 ”他嗓子劈了,“爸不是……爸就是怕。 ”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那层浑浊的东西在动,嘴咧着,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怕什么? ”
他没说。

松开手,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我。

石膏蹭着沙发垫,沙沙响。

我端着盆去倒水。

厨房窗户外头有只麻雀在啄绿萝的枯叶子,一下一下,笃笃笃。

我妈从卧室出来,眼睛肿得剩两条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爸折子……”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取吧。 ”
我把盆里的水倒进水池。

水打着旋儿下去,剩最后一点的时候哗啦一响。

“不用。 ”我说,“你们留着。 ”
她手攥着门框,指头关节发白。

“我每月给你们一千五。 ”我擦了擦手,“水电你们自己交,不够的你们添。 爸的腿好了以后,他要是想干点啥就干点啥,不想干也行。 但别的钱,没有了。 ”
她嘴唇哆嗦。

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出声。

“你二姨那……”
“一分没有。 ”
她哭声大了些。

卧室里我爸在喊:“哭什么哭! 大清早的! ”
我拿了外套出门。

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老周拎着豆浆上来,他看了看我,说:“你爸腿好点没? ”
“养着呢。 ”
“你也不容易。 ”他拍了拍我肩膀,“一个人养一大家子。 ”
我笑了笑。

豆浆的塑料袋蹭了我胳膊一下,热乎乎的。

骑上电动车往公司赶。

早高峰的路堵得死死的,汽车尾气混着包子铺的油烟味往鼻子里灌。

我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个老头骑三轮车带着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子药,嘴里念叨:“这个降压药又涨了,一盒贵了八块。 ”
老头说:“那也得吃。 ”
绿灯亮了。

电动车拧到底,风灌进袖口。

我摸了摸兜,流水单还在,四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硌着手指。

到公司楼下,我媳妇发来微信:托班找好了,下周一送。

我回:好。

她又发一条:晚上你买点菜,我做饭。

我把手机揣兜里。

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盯着手机屏幕。

我挤进去,站在最里面,看着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兜里那四张纸还在响,走路的时候沙沙的,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

晚上回家我买了菜。

五花肉二十八一斤,我称了半斤。

青菜两把,三块。

豆腐一块五。

路过药店给我爸买了盒钙片,八十六,刷的医保卡。

推开门的时候我媳妇在厨房。

油烟机嗡嗡响,她系着围裙在切土豆,孩子坐在学步车里满客厅窜。

我爸还躺在沙发上,但石膏脚下面多了个枕头。

我妈在阳台收衣服,回头看了我一眼。

饭桌上我爸没抢菜。

我给他夹了两块肉,他吃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

我妈说:“明天我去社区问问那个居民医保。 ”
我媳妇扒着饭,没抬头。

孩子伸手抓桌上的勺子,我媳妇挡了一下,说烫。

孩子撇撇嘴,没哭。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说猪肉价格连涨三周。

我爸看着屏幕,忽然说:“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哪家肉便宜。 ”
我妈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干净。

米粒还是粘碗底,拿筷子一粒粒夹起来。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亮起灯,一格一格的,像火柴盒。

楼下有小孩在哭,大人哄着,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

我站起来收碗。

我媳妇说放着吧她洗。

我说没事。

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手背上。

洗碗布擦过碗沿,一圈一圈,油渍化开流进下水道。

客厅里我爸在跟我妈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孩子笑了,咯咯的,脆生生的。

我关了水龙头。

厨房窗户上凝着水汽,我拿手抹了一道,看见对面楼有一户也在洗碗,人影晃来晃去。

我从兜里掏出那四张流水单,叠好,塞进橱柜最里面的旧饼干盒里,盖上盖子,铁锈蹭了一手。

客厅里我爸喊:“明早买两根油条。 ”
我妈说:“一根就行了,省着点。 ”
我擦干手,推开厨房门。

孩子朝我伸手,嘴里喊爸爸。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她的小手搂着我脖子,热乎乎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前。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

她趴在我肩头,呼吸渐渐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铁锈,指肚上全是洗碗的皱褶。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日子还长。

账要一笔一笔算,路要一步一步走。

谁也不是天生该扛谁的命,扛不动了,就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