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更衣柜里。

他动作很慢。叠得很整齐。袖口对齐。领子翻好。搁在柜子最底层。然后他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没走。更衣柜的铁皮门开着,里面还有一双白色护士鞋,一双拖鞋,一个保温杯,一包没拆封的口罩。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柜门关上了。没锁。锁是坏的。从第一天坏到最后一天。没人修。他也没报修。他想着。反正就一年。

他今年二十六。省城医科大学毕业。临床医学专业。五年本科。三年规培。最后一年定科。他选了妇科。不是他选的。是分配的。那年妇科缺人。主任找他谈话。说“小陈。你去妇科待一年。就一年。支援一下。”他说“行。”他不能说不。规培生没资格说不。

他第一天去妇科报到的时候,站在科室门口。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妇科”。旁边贴着几张健康宣教的海报。有子宫的示意图。有宫颈癌筛查的说明。有产前检查的流程。他看了一眼。然后他推门进去了。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你是新来的男医生吧?”他说“嗯。”她说“这边请。”他跟着她走过走廊。走廊两边是诊室。门关着。有的门缝里传来说话声。有的门缝里传来哭声。他走得很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紧张?”他说“没有。”她说“慢慢就习惯了。”

头一个月。他每天看五十个病人。从早上八点看到下午两点。有时候看到三点。中间不休息。不吃饭。不喝水。不敢喝。喝了要上厕所。上厕所要换衣服。换衣服浪费时间。病人排队排到走廊尽头。有的人凌晨四点就来排队。有的人从外县坐三个小时大巴赶来。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扶着老娘。有的人一个人来。手里攥着挂号单。在诊室门口坐着。等叫号。他叫到谁。谁进来。坐下来。撩起衣服。露出肚子。或者躺到检查床上。张开腿。他问病史。做检查。写病历。开药。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第一个月。他每天回家。吃不下饭。他媳妇问他“你咋了?”他说“没咋。”她说“你瘦了。”他说“累。”她说“妇科累?”他说“累。”她说“你一个男的。在妇科。是不是不方便?”他说“还行。”她说“你是不是……”他说“不是。”她说“那你咋了?”他说“没咋。就是累。”她没再问。

第二个月。他开始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他翻个身。面朝墙。墙很白。他盯着那道细纹。看到天亮。他媳妇说“你晚上翻来覆去的。咋了?”他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说“没有。”她说“你这个人。嘴硬。”他没接话。

第三个月。他开始讨厌那股味道。妇科诊室里有一股味道。消毒水。血。分泌物。药。混在一起。他闻了三个月。一开始他忍。后来他习惯了。再后来。他闻见了就恶心。有一回他给一个病人做检查。那个病人有严重的阴道炎。他戴着两层口罩。还是闻见了。他忍着。做完了。写完了病历。开了药。病人走了。他坐在诊室里。忽然站起来。走到洗手池旁边。干呕了半天。吐不出来。他洗了把脸。回到座位上。叫下一个。

第四个月。他开始挑病人。他坐在诊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挂号名单。心里默默祈祷。别来性病的。别来霉菌的。别来滴虫的。别来梅毒的。别来淋病的。别来那些一脱裤子就一股味的。别来那些烂成一片的。别来那些长满疣的。别来那些流脓的。别来那些他已经看了一百遍、一千遍、看到想吐的。但他不能拒诊。他是医生。他得看。他看了。他忍了。他忍到下班。他站起来。脱了白大褂。走出诊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天很蓝。他深吸了一口气。但空气里还是那个味。他知道。那个味不在空气里。在他鼻子里。在他脑子里。在他骨头里。他洗不掉。

第五个月。他媳妇问他“你还干多久?”他说“一年。”她说“一年以后呢?”他说“调科。”她说“调哪?”他说“不知道。”她说“你能不能跟主任说说。早点调。”他说“不好说。”她说“为啥?”他说“我刚来半年。就说要调。人家会觉得我吃不了苦。”她说“那你吃得消吗?”他说“吃得消。”她说“你瘦了十五斤。”他说“我减肥。”她说“你以前一百四十斤。现在一百二十五。你减什么肥?”他说“你别管了。”她说“赵德厚。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没接话。

第六个月。他接了一个急诊。一个女的。二十出头。宫外孕破裂。大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他跟着主任上台。开腹。止血。输血。切输卵管。救回来了。他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那个女的。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了。身上插着管子。他摘下手套。走出手术室。坐在走廊里。他想起那个女的是个大学生。男朋友没来。她一个人来的。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他坐在塑料椅上。攥着拳头。他没哭。但他手在抖。

第七个月。他开始做梦。梦见诊室。梦见检查床。梦见那些腿。梦见那些味道。梦见那些哭声。他半夜醒来。一身汗。他媳妇被他吵醒了。说“你又做噩梦了?”他说“嗯。”她说“你梦见啥了?”他说“没梦见啥。”她说“你跟我说。”他说“记不清了。”他撒谎。他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那些画面。那些气味。那些声音。他记得有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子宫脱垂。整个子宫掉在外面。磨得全是血泡。她女儿说老太太几十年没做过检查。疼也忍着。不好意思说。他给她做了手术。切了子宫。切下来的时候。那个子宫已经烂了。他端着那个托盘。看着那个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放下。洗了手。出了手术室。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八个月。他媳妇跟他吵架。说“你到底咋了?你回来不说话。吃饭不抬头。睡觉背对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说“没有。”她说“那你为啥这样?”他说“我累。”她说“你天天累。你以前不这样。”他说“以前是以前。”她说“赵德厚。你变了。”他说“我没变。”她说“你以前爱笑。现在不笑了。”他说“没啥好笑的。”她说“你以前爱说话。现在不说了。”他说“没啥好说的。”她说“你以前爱碰我。现在不碰了。”他沉默了。她看着他。她的眼圈红了。她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他说“没有。”她说“那你碰我。”他说“我累。”她说“你天天累。”他说“嗯。”她哭了。他坐在旁边。没动。他听见她哭。他想伸手。但他没伸。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碰。不想碰任何人。不想碰任何东西。他觉得他自己也是脏的。

第九个月。他去看了心理科。他坐在诊室里。跟心理医生说“我在妇科干了一年。我受不了了。”医生说“怎么了?”他说“恶心。”医生说“什么恶心?”他说“女人。”医生说“女人怎么恶心?”他说“她们的病。她们的味道。她们的画面。我每天看。每天闻。每天记。我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我洗不掉。”医生说“你这是职业创伤。”他说“什么?”医生说“职业创伤。你在短时间内接触了大量疾病、痛苦、死亡。你的大脑承受不了。它把那些东西封存起来了。但封存不等于消失。它们在底下发酵。变成别的东西。”他说“变成什么?”医生说“变成厌恶。变成回避。变成麻木。”他说“那我咋办?”医生说“调科。或者休息。或者治疗。”他说“有用吗?”医生说“有用。但要时间。”他站起来。走出诊室。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很长。灯很白。人来人往。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第十个月。他媳妇回娘家住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来接我。”他说“行。”她走了。他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两室一厅。空荡荡的。他每天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不开灯。不开电视。就坐着。坐到天黑。然后睡觉。第二天起来。上班。下班。坐着。睡觉。他瘦了二十斤。他娘打电话来。问“你咋了?”他说“没咋。”她说“你媳妇咋回娘家了?”他说“她想家了。”她说“你甭骗我。”他说“没骗。”她说“你这个人。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说谎。耳朵就红。”他摸了摸耳朵。烫的。他说“娘。我没事。”她说“你回家来住几天。”他说“行。”

第十一个月。他回家了。他娘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口。搁下了。他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她说“你咋了?”他说“娘。我跟你说个事。”她说“你说。”他说“我在妇科。看了一年的病。我心里不舒服。”她说“啥不舒服?”他说“恶心。”她说“啥恶心?”他说“那些病。那些味道。那些画面。我忘不掉。”他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小时候。你奶奶病了。瘫在床上。我伺候了她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她走的时候。我瘦了二十斤。后来有人问我。你婆婆瘫了三年。你咋受的。我说。我没想。我就是做了。做完就忘了。”他说“我忘不掉。”她说“因为你还没做完。”他说“我做了一年了。”她说“一年不够。有些事。得等你不在那个地方了。你才能忘。”他说“那我啥时候能不在那个地方?”她说“一年以后。你不是就要调科了吗?”他说“嗯。”她说“那你就再忍忍。忍到走了。就走了。”他说“娘。我忍不了了。”她说“你忍得了。你是男人。”他说“男人就得忍?”她说“不是男人就得忍。是人就得忍。你忍过去了。你就长大了。”

第十二个月。他离开妇科那天。他把白大褂脱了。叠好。放进更衣柜。他坐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更衣室。走过走廊。经过诊室。经过护士站。经过那些他坐了一年的椅子。经过那些他看了三千个病人的诊室。经过那扇他每天推开的门。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还在。白底黑字。“妇科”。旁边贴着几张健康宣教的海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没回头。

后来他调到了急诊科。干了两年。又调到了骨科。干了三年。他现在三十一了。他媳妇回来了。他们和好了。他胖回来了。他又爱笑了。他又爱说话了。他又爱碰她了。但他有时候晚上还会做梦。梦见那个诊室。梦见那些腿。梦见那些味道。他醒了以后。翻个身。抱住他媳妇。她迷迷糊糊地说“你咋了?”他说“没事。”她说“你又做梦了?”他说“嗯。”她说“梦见啥了?”他说“梦见以前的事。”她说“啥事?”他说“妇科。”她说“你还在想?”他说“偶尔。”她说“你别想了。你不在那了。”他说“嗯。”他闭上眼。但他知道。他还在想。可能永远都在想。有些东西。你闻了一年。看了三千遍。记了一辈子。你洗不掉。你只能把它搁在那儿。搁着。等它慢慢淡。淡到有一天。你闻见消毒水味。不再恶心了。你就好了。他还没好。但他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