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入夏以后,天热得邪乎,雨星子没见几个,热倒是一天压着一天,全赶在棉花打苞坐桃的节骨眼上。我们自家这个品种,我心里一直有数,不耐高温,往年热得轻还能对付,今年这样的天,我是捏着一把汗进地的。
那天上午我顺着地垄往里走,日头把胳膊晒得发烫,拨开棉叶一朵一朵地翻着看——蕾发黄,花还没开利索就掉了,落在土面上蔫成小小一片。
我蹲下来数了半垄,十个蕾里头能保住的不多;不放心,又挪到地中间和地那头看,都差不多。风过来,叶子哗哗响,听着也不像往年那种壮实的响法。蹲在垄沟里那一下,心是真凉了半截。
回到家,妻子正往桌上端饭,瞧我的脸色就问:“地里又不好?”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递给她。她凑近看了半天,先猜是水没跟上,我说水跟得足,滴水的事一天没落下;她又猜是缺肥,我说叶色是正的,不像;她再问要不要打点啥保一保,我说这不是虫也不是病,是花自己在上头待不住,天太热,药管不了天。她把手机还给我,没再猜下去,只问了一句:“那你说,今年到底能收多少?”
这一句话,我在地头已经问过自己一路了。按往年的账,这片地从没让人操过这份心,可照地里这个落法,我不敢再按往年的数去盼。
我给她的也是实话:“这个品种扛不住今年这个天,我也不做梦了,一亩保住400公斤,就算没白干。”她“哦”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坏,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收碗的时候忽然说:“要不明年换个耐热的品种?”
我摆摆手:“先顾今年吧,今年还没完呢。”晚上我把种植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保住400就行”,那个“4”字按得比平时重。
往后那些日子怎么熬的,不想细说,反正该滴的水一滴没敢省,该防的防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那阵子我没事就往地头跑,其实看不出什么新名堂,就是心里没底。
熬到采收,采棉机在地里跑了几天,棉花蛋一个一个滚出来,最后点数,二十七个。蛋拉去轧花厂过磅那几天,我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突突的,就怕折出来连400都够不上。妻子比我沉得住气:“都从地里收回来了,还能跑了不成。”
数字是傍晚回来的。我们俩坐在院里,妻子拿铅笔头对着单子一笔一笔核:120亩地,27个蛋,折下来一亩合450公斤。
这数是她先念出来的,念完她抬头看我:“你不是说400就知足?”我把单子接过来又核了一遍,没错,450,比我心里那个数多出整整50公斤。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从入夏一直憋到现在。妻子也笑了:“前头花掉了那么多,后头愣是又顶上来了,这茬棉花没白疼。”
笑完她又问:“比去年差多少?”我没接这个茬,低头点了支烟。我心里那点不是滋味瞒不过她:450毕竟没赶上去年,去年那个数比它好看。
她也不逼我,把单子折起来拍在我手背上:“今年的天能跟去年比吗?450就是好收成,别拿它跟去年较劲。”这话在理,我心里的遗憾淡了些。
回屋后我把种植本翻到“保住400就行”那一行,底下添了一笔:实际450。收成落了地,剩下的事其实就一件——这450公斤,能卖个什么价。
价格的事,早在采收前就传得沸沸扬扬,四下里都说今年能到7块5,传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听着也心动。可真轮到自己要卖,我不敢攥着一句传闻去定这么大一件事。
9月30号一早,我先给收购点去了电话,那边说,你这蛋成色好,今天就按7块3毛2收;我又找了两个已经把棉花卖掉的同行,要的都是当天实打实能成交的价,有个同行前几天出的价,比这个还低几分。问下来,7块3毛2已经算比较高的了。
中午回家,我把问来的价一五一十跟妻子说了。她听完停下手里的活:“7块5呢?前一阵不都说能到7块5?”我说那是采收前的说法,如今轮到咱们卖了,人家手里给的就是7.32。
她把抹布撂下,坐到我对面,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那……要不要再等等?万一过几天真涨上去了呢?”说实话,我也舍不得,那点差价摊到120亩上,搁谁心里都不自在。
可我反问她:“等,等到什么时候?你能告诉我下一回报价是哪天、是多少吗?”她不吭声了。我把话挑明:“7块5是别人嘴里的价,7.32是当天能落进咱口袋的价,咱不能让一地棉花去等一句传闻。”
她低头想了一阵,说:“卖吧,落袋为安。这一季从夏熬到秋,也够折腾的,我不想再提着心等价。”其实咱俩一个怕卖早、一个怕卖晚,说到底都是在猜,可当天能攥住的,就只有7.32这个数。
当天下午,我把棉花全卖了。成交单拿回来,上头写着7.32。回去路上我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不上多痛快,但心里踏实——这一季是真的换成钱了,不是我蹲在地头算出来的数。
妻子接过单子收进柜里:“搁好,回头对账使。”谁也没料到,这张单子过些日子还真被翻了出来。
十一那几天传来消息,棉价掉了。我正跟妻子念叨“幸亏没等”,没过多久,价又一点一点爬了回来,比7.32还高出些。这回轮到我夜里翻身,躺在炕上掰指头:要是当时再等等,一亩地多算几块钱,120亩加起来可不是小数。
头一回是喜,第二回是悔,妻子说我的脸跟这价一样,一天一个样。那几天见了卖棉回来的同行,我话里话外总想打听人家后来卖了多少。
妻子见我又开始念叨,没跟我呛,转身从柜子里把9月30号那张成交单翻出来,摊在桌上问我:“那天你打听的时候,人家给你的实价是多少?”
我说7.32。她又问:“7块5是几号的说法?”我说是采收前,谁也说不清头一个是谁传的。她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卖的那天,手里就只有7.32。如今涨的这是后来的价,后来的价,你那天上哪儿看去?”
这话我没法抬杠。那天我能攥在手里的,就是收购点和同行报出来的数;十一掉价、掉完又涨,都是后头的事,谁也给不了当时的我。
当晚我把种植本翻到新的一页,把这几样并排记上:采收前传的7块5,9月30号成交的7块32,十一期间落下去的价,后来又涨上来的价;记完,又把那张成交单夹进这一页里。
妻子在旁边看我写,说:“下回卖之前,也翻翻这个本子。”合上本子,我没给自己下“卖对了”还是“卖亏了”的结论——这两头,哪一个都不是当时的我能定下来的。打这以后,我的心思慢慢从那张单子上挪开,往下一季去了。
心思刚挪过去,就撞上一件让我坐不住的事。附近的老周,今年种的是天联种业的品种,跟我顶着同一场高温,亩产合到了560公斤。
这话先是地头捎过来的,后来在农资店里又听人提了一嘴,越传越像真的。我头一个反应是不服——一样的天,凭啥人家一亩多出110公斤?第二个反应是,得亲眼去看。我把种植本揣上,直奔他家。
老周没藏着掖着,把过磅单翻出来给我看,白纸黑字,一亩合560公斤。他又领我进他地里转了一圈。我也是种了多年地的人,看得出来他那片棉株挂桃稳当,落蕾落花比我们那边轻得多。
我在他地里也蹲下来数了半垄,挂桃的密度摆在那儿,我数完把本子合上,没吭声。老周指着地头的滴灌带说,今年花期那几水,他一趟没敢断。
我站在地垄边上,羡慕这东西压是压不住的,话顺着嘴就出来了:“老周,明年我这120亩全换成你这个品种,你给我指个路,种子上哪儿弄。”
老周没接我的话头,先把手里的过磅单折了起来。他说:“换不换是你自个儿的事,种子我乐意给你指路。可有句话得搁前头——560是我这块地、今年这一季的数。我这水跟得勤,地力也跟你那边不一样,我自个儿都不敢打保票明年还是这个数,更不敢替你那120亩打包票。”
他接过我摊在桌上的本子,看了一眼我记的450,说:“你这数也不赖,今年这个天。”临了他又讲,明年他自个儿也打算在另一块地上换个种法比一比,看到底是品种的功劳还是水的功劳。他说得不紧不慢,没有半点替我拿主意的意思,可这话说到了根上。
晚上回家,我跟妻子说了换种的念头。她正收拾碗筷,听完停了手:“你前一阵刚为卖早卖晚翻来覆去,这会儿又要拿120亩去验一个560?”
我说这个不一样,560是过磅过的,白纸黑字。她说:“7.32那张单子也白纸黑字,后来的价你照样看不见。再说老周自个儿都讲了,那是他那块地的数。”
她把最后一个碗摞好,又补了一句:“换种的话还是我先提的,可我提的时候,说的是明年琢磨琢磨,没说一口吃成个老周。你要真想试,拿一小块试,赚了赔了都看得清;拿120亩试,眼睛一闭就是一年。”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羡慕那110公斤,这不用装假;可我也刚从“事后才知道价”的坑里爬出来,不想转过头,又把全部的地押在别人家一块地的一个数上。
第二天我又去了老周家,跟他商量了个折中的章程:明年开春,从我这块地里划出挨着大田的一小条,土是一样的土,水走同一轮,试种他这个抗高温的品种;其余的地先不动,还种原来这个,两块地同一时间下种。
老周说这个章程稳当:“种上一年,用你自家的地、自家的水种出来的数,才作数。”
回来我把种植本翻到新一页,画了三栏:播期、灌水、产量,明年新老品种并排记,一样的天,一样的记法,到时候让两栏数字当面碰一碰。
写完,我顺手往前翻,450公斤那一页在,7块32的成交单还夹在里头。今年这一季,就照着这张单子收了尾;那560公斤呢,没有变成压在我心口的一块石头,倒是变成了明年地头上那一小条等着见分晓的棉田。老周的高产我照样羡慕,可羡慕归羡慕,账得一块地一块地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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