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那天,陈树声正在乡下老家帮父亲修补漏雨的屋顶。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好几下他才听见,是村支书老赵扯着嗓子在底下喊:“树声!市委办来电话了,让你赶紧回话!”

陈树声从梯子上下来,满手泥灰地接过手机。电话那头是市委秘书长周秉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树声同志,任命文件已经下了,你明天上午九点前来市委报到,书记要和你谈话。”

陈树声应了一声,把手机还给老赵,抬头看了看刚铺了一半的瓦片。父亲陈老栓从屋里端出一碗凉茶递过来:“公家的事要紧,剩下这点活我自己慢慢弄。”

“爸,您腰不好,别爬高。”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去。”陈老栓摆摆手,花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光,“到了新岗位,少说话多做事,别给咱陈家丢人。”

陈树声点点头,进屋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他从乡镇干事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这次调任市委副书记,他心里清楚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第二天一早,陈树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拎着旧公文包出了门。市委大院他来过几次,但都是作为县区代表参会,对这里的办公布局并不熟悉。

大院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查验了他的证件,敬了个礼放行。陈树声沿着主楼走廊往里走,迎面碰上几个工作人员,都客气地点头致意。他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分,时间还充裕。

走到三楼常委会会议室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秘书伸手拦住了他:“同志,这是常委会会议室,请问您哪位?”

陈树声停下脚步,温和地说:“我是陈树声,来报到的。”

秘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褪色的衬衫,旧皮鞋,手里拎着的公文包边角都磨白了。这模样实在不像来参加常委会的领导,倒像是来修水电的工人。

“您稍等,我核实一下。”秘书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陈……陈书记?周秘书长让您先去他办公室。”

陈树声点点头,跟着秘书往走廊另一头走。路过几个办公室,门都虚掩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秘书把他领到一间挂着“秘书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周秉义迎出来,四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握着陈树声的手摇了摇:“树声同志,可把你盼来了。走,书记在等你。”

市委书记孙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间,推门进去,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正伏案批阅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陈树声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露出笑容:“树声来了,坐。”

陈树声在沙发上坐下,孙国栋给他倒了杯茶:“基层情况熟悉得怎么样了?”

“在县里工作了七年,各乡镇都跑遍了。”

“好,市委就需要你这种从泥土里长起来的干部。”孙国栋端起茶杯,语气沉了沉,“老周,常委会几点开?”

周秉义看了看表:“九点半。”

孙国栋放下茶杯:“今天的常委会你来主持。”

陈树声一怔:“书记,我刚报到……”

“就是要你刚报到的时候主持。”孙国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怎么,怕那些老同志不服气?”

陈树声摇头:“不怕。基层的硬骨头啃过不少,常委会再难,总不会比征地拆迁更难。”

孙国栋哈哈大笑:“好,这话我信。去准备吧,老周会把材料给你。”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周秉义把一摞材料递给他:“今天的议题有三个,一个是高新区土地规划调整,一个是老旧小区改造资金分配,还有一个是干部调整方案。第一个议题最棘手,高新区那几个地块牵扯到好几家企业,意见不统一。”

陈树声翻看着材料,脚步没停。周秉义在旁边继续介绍:“常委会一共九个人,除了你和书记,还有市长方志恒、副书记郭海涛、常务副市长赵德柱、纪委书记钱卫东、组织部长冯远征、宣传部长柳如烟、统战部长何建军。其中方市长和赵副市长对土地规划有不同看法,每次开会都要争几句。”

走到会议室门口,刚才那个秘书还站在那里,看见陈树声又回来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周秉义拍拍他的肩膀:“小宋,这是新来的陈副书记,今天常委会由他主持。”

小宋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陈书记,刚才……对不起,我不认识您……”

“没事,你做得对。”陈树声温和地笑了笑,“不认识的人当然要拦,这是你的职责。”

小宋用力点头,赶紧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条会议桌两侧面对面排列,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陈树声走进去,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周秉义简单介绍后,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树声在正中间的位置坐下,环顾一圈:“各位同志好,我是陈树声,昨天刚从县里调来。孙书记让我主持今天的会议,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大家多包涵。”

市长方志恒五十出头,方脸浓眉,不动声色地翻着面前的材料。常务副市长赵德柱戴着金丝眼镜,目光在陈树声身上来回打量。陈树声注意到,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各自低头看文件,谁也不看谁。

“第一个议题,高新区土地规划调整。”陈树声翻开材料,“我看了下情况,争议主要集中在A7和B3两个地块。方市长,听说您对规划方案有不同意见?”

方志恒抬起头,声音沉稳:“A7地块原来规划的是商业综合体,现在要改成工业用地,这会影响到周边三个住宅小区的配套。老百姓买了房子,当初承诺的商场没了,肯定要闹。”

赵德柱推了推眼镜:“方市长说得有道理,但A7地块旁边就是高速出口,做商业综合体交通压力太大。改成工业用地,引进高新技术企业,既能解决就业,又能带动税收。”

“那老百姓的诉求怎么办?”方志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可以调整商业配套的位置,在B3地块规划社区商业中心。”赵德柱针锋相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他常委有的低头记录,有的面面相觑。陈树声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这样,我提个思路大家讨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A7地块调整为工业用地,但必须配套建设职工生活区,包含基本的商业服务设施。同时,在B3地块规划一个区域级商业中心,规模比原来的社区商业更大,覆盖周边五个小区。资金来源,工业用地出让金的一部分专项用于商业中心建设。”

方志恒沉吟片刻:“这样倒是能兼顾两边。”

赵德柱也点了点头:“操作上可行。”

陈树声看向其他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宣传部长柳如烟举手:“我建议商业中心的规划要公开征求市民意见,避免建成后老百姓不认可。”

“同意。”陈树声点头,“请规划局和宣传部联合做一次民意征集。”

第一个议题顺利通过。周秉义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小陈,看着不声不响,调解矛盾倒是有一套。

第二个议题是老旧小区改造资金分配。这个议题争议不大,几个区县都已经上报了计划,资金缺口比较大,需要常委会定个分配原则。

组织部长冯远征提出按人口比例分配,统战部长何建军建议向老旧小区集中的老城区倾斜。讨论了一会儿,陈树声注意到方志恒和赵德柱都没有说话,似乎在第二个议题上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他正要总结,方志恒突然开口:“我补充一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资金分配要避免撒胡椒面,集中力量先解决几个最迫切的小区。”方志恒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赵德柱,“比如城东的机械厂家属区,房子都是七十年代建的,下水道经常堵,去年冬天暖气管道爆了三次。”

赵德柱脸色变了变——机械厂家属区属于他分管的口子,之前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没有纳入改造计划。

“方市长说得对。”陈树声接过话头,“集中力量办大事,资金就要用在刀刃上。我看这样,由城建局牵头,各区分头摸排,把最急迫的小区排个序,第一批资金优先解决排名前十的小区。”

方志恒点头表示赞同。赵德柱沉默了几秒,也缓缓点了点头。

第三个议题是干部调整方案。冯远征逐一介绍拟任人选,念到一半,陈树声突然打断:“等一下,这个王立新的情况,材料上写他之前在乡镇干了八年,但最近三年是在市直机关。请具体说一下。”

冯远征翻到那一页:“王立新同志担任过两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后来调到市农业局任副局长,业务能力比较强。”

陈树声又问:“他在乡镇的时候,主导过什么具体项目?”

冯远征愣了一下,材料上并没有这么细的内容。他有些尴尬地翻了翻:“这个……材料上没写。”

“我建议,干部调整方案先放一放。”陈树声合上材料,“请组织部对每个拟任人选都补充一份详细的实绩说明,下次常委会再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志恒率先点头:“我同意,干部任用要慎重。”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点头。冯远征把材料收回去,脸上有些不自在,但没说什么。

会议结束时,孙国栋推门进来,笑着问:“开得怎么样?”

周秉义简单汇报了三个议题的结果。孙国栋听完,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不错,第一次主持就有板有眼。”

散会后,陈树声回到新分配的办公室。房间不大,办公桌上放着一摞待阅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他刚坐下,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树声,报到顺利吗?”

“顺利,爸。”

“那边的人好不好相处?”

陈树声想起会议室里的唇枪舌剑,又想起方志恒和赵德柱最后点头的样子,笑了笑:“都是干事的,挺好。”

“那就好。”父亲顿了顿,“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的出息,不知道多高兴。”

陈树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爸,下周末我回去看您。”

“不用不用,你刚去新单位,多熟悉情况。我这边都好,隔壁老赵还说要教我养蜂呢。”

挂了电话,陈树声站在窗前。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正抽出新芽,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背着铺盖卷去乡镇报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跟着老书记一家一家走访,学怎么跟老百姓说话,学怎么把政策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老书记退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当干部,就是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办。

陈树声深吸一口气,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了第一份文件。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白天开不完的会,晚上批不完的文件。秘书小宋跟了他三天,发现这个新来的副书记有个习惯——所有需要签字的东西,他都要问清楚来龙去脉,不清楚的绝不随便签字。

“陈书记,这个文件是城建局报上来的,关于背街小巷改造的。”

“改造哪几条巷子?预算多少?工期多长?涉及多少户居民?”

小宋被问得答不上来,红着脸去城建局要详细资料。回来的时候抱了一摞文件,陈树声一份一份看完,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才在文件上签了字。

“以后报上来的文件,都要附详细说明。”陈树声把文件递给小宋,“我们签个字容易,但下面的人要按这个执行,不清楚怎么行?”

小宋点头,心里对这个新领导多了几分敬佩。

周末,陈树声如约回了老家。刚到村口,就看见父亲蹲在路边的蜂箱旁,戴着纱帽,正小心翼翼地查看蜂巢。

“爸,您还真养上蜂了?”

陈老栓抬起头,满脸笑意:“老赵教的,不难。今年能收不少蜜,到时候给你带几瓶回去。”

陈树声蹲下来,看着密密麻麻的蜜蜂在蜂巢上爬来爬去。父亲指着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说:“这是蜂王,一群蜂就靠它带着。蜂王走到哪,工蜂就跟到哪。”

陈树声若有所思。父亲看了他一眼:“工作上遇到难事了?”

“也不算难事。”陈树声把最近的工作简单说了说,“就是觉得,要把一帮人拢在一起干成一件事,不容易。”

陈老栓摘了纱帽,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妈以前在村里当妇女主任,你知道她怎么干工作的?”

陈树声摇头。母亲去世时他还小,对母亲的工作没什么印象。

“你妈那时候,村里谁家婆媳吵架、谁家地界不清,都来找她。她从来不坐在办公室里等,都是直接去人家家里,该劝的劝,该帮的帮。时间长了,大家都信她。”

陈老栓拍拍手上的土:“当干部,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谁都会。真本事是把人拢到一起,把事办到大家心坎上。”

陈树声听着,心里豁然开朗。

回市里的路上,他接到方志恒的电话。

“树声同志,明天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聊聊高新区那个工业项目的事。”

“有空,方市长您定时间。”

“早上七点半,市委食堂,边吃边聊。”

第二天早上,陈树声准时到了食堂。方志恒已经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稀饭馒头。陈树声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

方志恒开门见山:“A7地块那个工业项目,投资方是外地企业,我担心他们拿到地之后不专心搞实业。”

陈树声咬了口馒头:“方市长有什么想法?”

“我想在协议里加一条,如果企业三年内达不到约定的投资强度和税收贡献,政府有权收回土地。”

“这个可以加。”陈树声点头,“还要加一条,优先录用本地劳动力,特别是周边被征地农民。”

方志恒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替老百姓打算。”

“老百姓的事,不打算不行。”

两人边吃边聊,从高新区项目聊到老旧小区改造,又聊到干部作风问题。方志恒说:“赵副市长那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太看重自己那一摊。”

陈树声没接话,只是说:“都是为了工作,慢慢磨合。”

方志恒端起碗喝了口稀饭:“你这个人,不简单。”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往办公楼走。迎面碰上赵德柱,方志恒主动打招呼:“老赵,高新区那个项目,我和树声同志商量了一下,准备加几条约束条款,你看行不行?”

赵德柱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方志恒,又看了看陈树声,接过材料翻了翻:“加得对,我同意。”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就着材料讨论了几分钟。路过的干部们纷纷侧目——以前方市长和赵副市长见面,要么互相绕着走,要么在会议上争得面红耳赤,像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商量工作,还真是头一回。

陈树声回到办公室,小宋已经泡好了茶。他喝了一口,翻开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午去城东机械厂家属区调研,下午参加老旧小区改造专题会。

城东机械厂家属区是七十年代的老房子,红砖墙面已经发黑,楼道里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陈树声在小区里走了一圈,碰到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

“大爷,在这住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咯。”一个白发老人眯着眼睛看他,“你是新来的干部?”

“是,刚调来市里。”

“这房子不行啦,下水道经常堵,去年暖气爆了,修了半个月。”老人指着楼顶,“你看那裂缝,下雨天屋里漏水。”

陈树声掏出笔记本,把老人反映的问题一条条记下来。旁边又围过来几个居民,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问题。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说。”陈树声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改造方案正在做,你们有什么建议都可以提。”

“能不能加个老年活动中心?”“停车位太少了,能不能规划几个?”“下水道要彻底改,不能光修表面。”

陈树声一一记下。临走时,那个白发老人拉住他:“小陈干部,你什么时候再来?”

“等改造方案定下来,我第一时间来告诉大家。”

“好,好,我们等着你。”

从家属区出来,陈树声在车上给城建局打电话:“机械厂家属区的改造方案,我要看详细设计图,包括管网走向和停车位规划。还有,加一个老年活动中心的选址。”

下午的专题会上,陈树声把上午调研的情况做了通报。赵德柱听完,主动说:“机械厂家属区确实该优先改造,我同意。”

方志恒接着说:“资金方面,市财政可以先拨付一部分,剩下的从土地出让金里调剂。”

会议开得很顺利。散会后,陈树声留下城建局长:“设计图出来之后,先拿到家属区公示,让老百姓提意见。修改完善之后再报常委会。”

城建局长有些为难:“陈书记,公示的话,老百姓肯定提一大堆意见,工期会不会拖?”

“拖一点没关系。”陈树声收拾好笔记本,“房子是他们住,他们最有发言权。改好了,比什么都强。”

一个月后,机械厂家属区的改造方案公示那天,陈树声又去了小区。公示栏前围满了居民,大家对着设计图指指点点,有说有笑。

那个白发老人看见他,挤过来拉住他的手:“小陈干部,你说话算话,真来了。”

“大爷,您看这方案行不行?”

老人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指着老年活动中心的位置:“这个好,以后我们下棋有地方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问:“陈书记,停车位能不能再加几个?我们家两辆车。”

陈树声转头看城建局长,局长赶紧说:“可以调整,绿化带往里收半米。”

中年妇女满意地点点头。

从小区出来,夕阳把红砖墙染成了暖金色。陈树声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老人三三两两围着公示栏讨论,心里涌起一阵踏实。

手机响了,是父亲。

“树声,蜂糖收了两罐,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下周吧,爸。”

“工作忙不忙?”

“忙,但是顺。”

“顺就好。”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记得,蜂王不是靠凶带蜂群,是靠带着大家找到花。当干部也一样。”

陈树声握着手机,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爸,我知道了。”

回到市委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办公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其中一间是方志恒的,一间是赵德柱的。

陈树声走上楼,路过方志恒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那个协议条款,我和树声同志商量了,就按这个来……对,加一条就业优先……”

路过赵德柱门口,听见他在说:“机械厂家属区的管网设计,要保证二十年不落后……对,让设计院重新核算……”

陈树声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台灯,翻开明天常委会的材料。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新抽的叶子已经舒展开了。

小宋敲门进来,给他续了杯热水:“陈书记,今天的调研报告我整理好了,放您桌上了。”

“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小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陈书记,我跟着您这一个月,学到不少东西。”

陈树声抬起头:“学到什么了?”

“就是……就是您常说的一句话,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办。”小宋挠了挠头,“我以前写材料,都是照抄照搬,现在知道先去问清楚了。”

陈树声笑了笑:“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常委会。”

小宋走后,陈树声站在窗前。楼下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新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进常委会会议室那天,小宋拦住他问“你哪位”。不过一个月,那个年轻的秘书已经能独当一面地安排会务、协调日程,昨天还主动提出要跟着去小区调研。

他又想起常委会上第一次发言时那些探究的目光,想起方志恒和赵德柱从互相较劲到能够坐下来一起商量工作。想起父亲说的蜂王,想起母亲在村里走家串户的身影,想起老书记退休前的嘱托。

这座城市有三百万人,每一个清晨醒来,都有人盼着路好走一点、房好住一点、日子好过一点。那些细碎的期盼,就是他们这些人坐在这里的全部理由。

陈树声关上台灯,把材料整齐地码好。明天常委会要审议高新区项目协议,方志恒和赵德柱都说要亲自参加讨论。他有信心,这次不会有争吵。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送进来一缕槐花的香气。陈树声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就像父亲说的,蜂王带着蜂群找到花的方向,靠的不是凶,是引对了路。工作也好,做人也好,道理从来都是相通的。

楼下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张头探出头来:“陈书记,才走啊?”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大门缓缓打开,外面的街道灯火通明。陈树声汇入人流,身影很快融进了这座城市的夜色里。身后那座灯火不熄的办公楼,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陈树声到市委工作转眼就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跑遍了全市七个区县、二十多个乡镇街道。每到一处,他都不让下面提前安排路线,经常是车开到半路,看见哪个村口有村民在聊天,就让司机拐进去。小宋刚开始不习惯,总担心这样打乱了行程,后来发现陈书记每次“突袭”都能发现真问题。

有一次去城西区调研,路过一个老旧小区,陈树声看见几个居民正围着一辆送水车接水。他下车一问才知道,这个小区因为管道老化,自来水水压不够,三楼以上白天基本没水,只能等送水车来。社区主任满头大汗地解释:“报告陈书记,这个情况我们已经上报了,改造计划排在明年。”

陈树声没说话,跟着居民爬上一栋六楼。楼道里堆着接水的塑料桶,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脚边放着两桶水。陈树声蹲下来问:“大娘,这水您怎么拎上来的?”

老太太摆摆手:“邻居帮的。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干部?”

“是,大娘。”

“那你管不管我们这事?”

陈树声站起来,对身后的城建局长说:“把供水改造提前到今年。钱不够,从老旧小区改造资金里调剂,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城建局长面露难色:“陈书记,管道改造要破路面,涉及的部门比较多……”

“你拿方案,我来协调。”

回去的路上,陈树声在车上打电话给自来水公司,又打电话给城管局,第二天就开了个现场协调会。不到半个月,施工队进了小区,居民们高兴得给施工队送绿豆汤。

小宋在笔记本上记着:陈书记常说,老百姓反映的问题,能办的要马上办,不能马上办的要想办法办,实在办不了的要说清楚为什么。

方志恒那边也渐渐有了变化。以前市政府开会,方志恒和赵德柱各坐一边,各自带着分管部门的人,讨论问题经常变成两个阵营的对垒。现在陈树声作为市委副书记参加政府常务会,总是坐在方志恒和赵德柱中间,听完两人的意见后,既不偏袒谁,也不和稀泥,而是从中间找出共同点。

有一次讨论城市绿化方案,方志恒主张种梧桐,说遮阴好;赵德柱主张种银杏,说秋天漂亮。两人争了十几分钟,陈树声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前几天在城北一个老厂区拍的,路边两排树,左边梧桐右边银杏,枝繁叶茂。

“我在那站了半小时,梧桐底下确实凉快,银杏树形也好看。”陈树声把照片放在桌上,“为什么不能都种呢?主路种梧桐,公园和广场种银杏。”

方志恒看了看照片,赵德柱也凑过来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忽然有人笑了一声,是列席的园林局长:“陈书记,其实我们设计的方案就是混种的,刚才没敢说。”

三个人都笑了。方志恒摆摆手:“那就按方案办。”

赵德柱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老方,以后有分歧咱先看照片。”

常委会的氛围也在变。第一次陈树声主持时还有几分生涩,现在他已经能从容把控节奏。他有个习惯,每次开会前都会把议题材料提前三天发给各位常委,让大家有充分时间准备。会上每个人发言他都会认真记录,不打断,不抢话,等大家说完再总结。

组织部长冯远征上次被要求补充干部实绩材料,一开始心里还有点不痛快。后来他带着科室的人跑了半个月,把每个拟任人选的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再上常委会时,陈树声看完材料说了一句话:“冯部长,这份材料做得细,以后干部调整都按这个标准来。”

冯远征从此心服口服。

纪委书记钱卫东是个老纪检,平时话不多。有一次陈树声找他商量一个信访件的处理,发现钱卫东的案头摆着一摞厚厚的卷宗,都是他自己亲自翻出来的陈年旧事。

“老钱,这些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钱卫东推了推老花镜,“有个事我得跟你说,高新区那个项目,投资方在外地有个官司,虽然不影响落地,但我建议在协议里加一条,要求他们如实披露涉诉情况。”

陈树声点头:“加。你来把关。”

钱卫东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把投资方吓跑?”

“怕什么?诚信的企业不怕这个。”

后来投资方果然如实披露了情况,那场官司早就和解了。企业负责人还专门给陈树声打电话:“陈书记,就冲你们这个认真劲,我们在这个地方投资放心。”

时间到了六月,机械厂家属区的改造接近尾声。陈树声又去了一趟,那个白发老人拉着他非要请到家里吃饭。

“小陈干部,你尝尝,这是我老伴包的粽子。”

陈树声也没推辞,坐在老人家的旧沙发上,吃了个蜜枣粽子。老太太坐在旁边絮絮叨叨:“以前一到梅雨天,屋里墙皮一块一块掉,现在好了,外墙刷了防水,窗户也换了新的。老头子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

老人指着阳台:“你看,那边还给我加了个扶手,说是无障碍设施。其实我腿脚还行,但心里暖和。”

陈树声走的时候,老人送到楼下。小区里新划的停车位停着几辆车,新装的健身器材上有孩子在玩,几个老太太在新建的凉亭里择菜聊天。

老人拉着陈树声的手:“小陈干部,你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跟以前那些人一样,走个过场就走了。没想到你是真干事的。”

“大爷,您以后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号码在公示栏里贴着。”

“好,好。不过没什么事了,都好了。”

那天傍晚,陈树声接到周秉义电话,说孙书记让他过去一趟。

进了书记办公室,孙国栋正在看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摘了眼镜放在桌上。

“树声,坐。来市委三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在学,书记。”

孙国栋笑了笑:“我听到一些反映。方市长跟我说,你来了之后,政府那边开会顺了很多。赵副市长也说,你办事公道。钱书记说你把干部任用程序抓得紧。不容易啊,能让这几个人都说好。”

陈树声没说话,等着书记往下讲。

“省里下个月要开经济工作会议,每个市要报一个重点项目。我想把高新区那个项目报上去,但有个问题。”孙国栋看着他,“这个项目从签约到落地,前期都是你在协调。如果报上去,功劳算谁的?”

陈树声想了想:“书记,项目是大家做的,方市长签的协议,赵副市长跑的审批,冯部长配的干部,钱书记把的廉洁关。要报就报集体。”

孙国栋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好,那就报集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树声,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主持第一次常委会吗?”

“书记想看我能不能压得住阵。”

“不光是这个。”孙国栋转过身,“我是想看看你在没人给你撑腰的时候,怎么跟一帮老同志打交道。那天你进会议室,小宋拦你的那个事,我后来听说了。你没发脾气,没摆架子,这个好。”

陈树声想起那天的情景,也笑了:“小宋做得对,那是他的职责。”

“对,当领导的,不能因为手里有权就觉得谁都得认识你。”孙国栋顿了顿,“树声,明年市里要换届了,有些岗位可能要调整。你心里有个数。”

陈树声走出书记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刚下班往食堂走的年轻干部,有抱着文件匆匆赶路的科员,有在大门口等公交车的工勤人员。

每一个人都在为这个城市运转尽着一份力。

周末,陈树声回了老家。父亲的蜂箱已经发展到八箱,院子里嗡嗡声一片。陈老栓正在摇蜂蜜,看见儿子回来,招呼他过来帮忙。

“爸,您这规模越来越大了。”

“老赵说了,明年帮我再分几箱。”陈老栓把摇好的蜂蜜倒进玻璃罐,“你这次看着精神不错,没那么累了。”

“工作顺了。”

“那就好。”陈老栓把一罐蜂蜜塞进他包里,“这罐给你,另外两罐带给方市长和赵副市长。”

陈树声愣了一下:“您认识他们?”

“电视上见过。”父亲擦着手,“上次你说跟他们一起工作,我就记着了。人家对你好,你也得对人好。”

陈树声提着蜂蜜回市里,先去了方志恒办公室。方志恒看着那罐蜂蜜,听说是陈树声父亲自己养的,推辞的手收了回来:“你父亲多大年纪了?”

“六十七了。”

“身体还好?”

“好着呢,还养蜂。”

方志恒把蜂蜜放进柜子里:“替我谢谢你父亲。改天有空,我去看看老人家。”

陈树声又去了赵德柱办公室。赵德柱看着蜂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树声,我以前对你有些看法。”

陈树声等着他说下去。

“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太软,不像个领导干部。”赵德柱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软,你是把力气用在正地方了。我干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人,像你这样的不多。”

“赵市长,我没什么特别的。”

“不说这个了。”赵德柱把蜂蜜放好,“下周高新区那个项目的开工仪式,你去吧,我那天有个别的安排。”

按惯例,这种露脸的事都是主要领导去。陈树声明白赵德柱的意思:“赵市长,项目是你主管的,还是你去合适。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赵德柱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行。”

开工仪式那天,高新区A7地块上彩旗飘飘。方志恒主持,赵德柱致辞,投资方代表发言。陈树声站在人群里,看着挖掘机第一铲土挖起来,围观的村民鼓起掌来。有个中年妇女挤过来问他:“领导,听说以后厂里招工优先要我们这边的人?”

“是,协议里写了。”

“那太好了,我家儿子在外地打工,这下能回来了。”

陈树声看着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半年前这里还是荒草丛生的空地,现在就要建起厂房、宿舍、食堂。将来会有几千人在里面上班,会有几百个家庭因此结束两地分居。

仪式结束后,小宋跑过来:“陈书记,刚才有个记者想采访您。”

“你去对接一下,就说采访方市长和赵副市长。”

“可是……”

“去吧,把项目情况介绍好就行。”

回办公室的路上,陈树声收到父亲发来的短信——父亲学会用智能手机后,总喜欢给他发消息,虽然常常只有几个字:“蜂蜜收到了吗?”

“收到了,爸。方市长和赵市长都说好吃。”

“那就好。你妈以前总说,邻里之间要处好,一个道理。”

陈树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那些新栽的行道树已经绿意盎然,沿街的店铺招牌整齐划一,斑马线前车辆自觉停下让行人先过。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变得更好。

常委会开到第七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那天讨论的是全市中小学布局调整方案。教育局拿出的方案要撤并三所农村小学,理由是生源不足。方案报到常委会之前,陈树声已经带着教育局的人跑了那三所学校。

其中一所叫石桥小学,在城北山区,全校只有二十三个学生,两个老师。校长是个快退休的老教师,姓林,在石桥教了三十多年书。

“陈书记,这个学校撤不得。”林校长带他看教室,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虽然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二十三个孩子,最远的离学校八里地,到镇上小学要翻两座山。撤了,他们就上不了学了。”

“教育局说可以安排校车。”

“山路你走走看,冬天结冰,校车怎么开?”林校长指着窗外那条蜿蜒的山路,“我教了一辈子书,看着这条路从泥巴路变成水泥路,我知道什么天气车能走什么天气不能走。”

陈树声在石桥小学待了一整个下午,看了所有孩子的作业本,又跟着几个孩子走了走回家的路。回到市里,他在常委会上把情况说了。

“教育局的方案有自己的道理,但石桥小学不能撤。”陈树声把手机里的照片投到屏幕上,“这是那条进山路,这是学校现在的条件。如果撤了,这二十三个孩子里至少有一半会辍学。”

教育局长的脸涨得通红:“陈书记,我们测算过,保留这个教学点每年要多花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换二十三个孩子的前途,这笔账不用算。”陈树声看向其他人,“我的意见是,石桥小学保留,但可以调整教学模式。比如和镇上小学搞同步课堂,用信息化手段共享优质课程。林校长还有三年退休,这三年我们正好培养年轻老师接替。”

方志恒第一个表态:“同意。”

赵德柱翻了翻方案:“信息化那块,我协调一下运营商,把网络费用降下来。”

钱卫东说:“可以纳入乡村振兴资金统筹。”

方案全票通过。散会后,陈树声给林校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电话那头,老校长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发颤:“陈书记,我代二十三个孩子谢谢你。”

“林校长,是您守了三十多年,该谢您。”

挂了电话,陈树声站在窗前。窗外下起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他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也是在村里的小学,老师是个下乡知青,教他认字,教他算数,教他唱《让我们荡起双桨》。那个老师姓许,后来回城了,但陈树声一直记得她。

有时候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就是一个老师、一间教室的事。

转眼到了年底,市委召开年度工作总结会。孙国栋在讲话中专门提到:“今年我们班子最大的变化,是来了个陈树声同志。他来之后,常委会的效率高了,政府那边的协调顺了,老百姓的口碑也好了。”

陈树声坐在台下,听着书记的表扬,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会前,他刚接到一个电话,是城西区那个老旧小区的居民打来的——自来水改造完成了,居民们要给他送锦旗。

他婉拒了,说这是应该做的。但那个居民在电话里说的话让他记在心里:“陈书记,其实我们不是非要送锦旗,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做的事我们都记着呢。”

会后,方志恒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树声,晚上有空吗?我和老赵想请你吃个饭。”

“方市长,这……”

“就我们三个,食堂小包间,简单吃点。”

晚上,食堂的小包间里,方志恒、赵德柱、陈树声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四个菜一个汤,都是食堂的普通饭菜。

方志恒给每人倒了杯茶:“老赵,咱俩搭班子快三年了,今天第一次坐一块吃饭吧?”

赵德柱端起茶杯:“可不是嘛。以前开会就吵,散了就走。”

“那得谢谢树声同志。”方志恒举起茶杯,“他来了之后,我才发现老赵你也没那么难打交道。”

赵德柱笑了一声:“方市长,你也不像我想的那么霸道。”

陈树声看着两人,端起茶杯:“方市长、赵市长,我刚来的时候,小宋拦着我不让进常委会。现在小宋已经能独立处理会务了。我觉得咱们这个班子也是一样,一开始不熟,甚至有点误会,但只要目标一致,慢慢就能走到一起。”

三个人碰了杯。

方志恒放下茶杯:“树声,明年换届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赵德柱接过话:“我和老方商量过了,不管怎么调整,我们都支持你。”

陈树声看着两人真诚的目光,心里一热:“谢谢两位老哥。”

从食堂出来,外面飘起了小雪。三个人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融进夜色里。方志恒和赵德柱各自上了车,陈树声摆摆手,看着车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步行回办公室。路上积雪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过门卫室,老张头探出头:“陈书记,这么晚还上去?”

“还有个文件要看。”

“给你留着灯呢。”

办公楼里安静极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陈树声上楼,推开门,办公室里暖气扑面而来。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蜿蜒垂到桌面上。

他坐到椅子上,翻开那份关于明年工作思路的文件。第一页还没看完,手机响了,是父亲。

“树声,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爸。您睡了吗?”

“还没,刚把蜂箱盖好。今年冬天冷,怕冻着蜂。”

“您自己也注意保暖。”

“知道了。”父亲顿了顿,“树声,我今天翻你妈的照片,看见她年轻时候在村里当妇女主任的合影。那时候她也就三十出头,跟你现在一样,天天忙得不着家。”

陈树声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母亲的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透过雪幕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爸,过年我回去陪您。”

“好,好。老赵说今年要教我熏腊肉,等你回来吃。”

挂了电话,陈树声走到窗前。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楼下那几棵老槐树披了一层白。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夜里晕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想起刚来报到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小宋在会议室门口拦住他问“你哪位”。那时候他对这座城市还不熟悉,对班子里的人也不了解。现在半年多过去了,方志恒会主动找他商量工作,赵德柱会在会上替他说话,钱卫东会把最要紧的案子交给他把关。

父亲说蜂王带着蜂群找花,靠的是引对方向。他觉得自己也像一只带着蜂群找花的蜜蜂,只不过他找到的花,是老百姓心头的那些期盼。

明年还有更多的事要做。高新区的项目要按期投产,老旧小区改造要覆盖更多片区,农村教育要均衡发展,干部作风要持续好转。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但他心里有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干。

雪还在下。陈树声关好窗户,坐回桌前,继续看那份文件。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字迹清晰而坚定。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门卫老张头在楼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座城市正在安睡,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腊月二十九,陈树声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准备回老家过年。临走前,他去孙国栋办公室道别。

孙国栋正在收拾办公桌,见他进来,摆摆手让他坐下。

“树声,年货准备了吗?”

“我爸在家熏了腊肉,我回去吃现成的。”

孙国栋笑了:“你父亲身体还好?”

“好着呢,今年还养了八箱蜂。”

“老人家的日子过得有滋味,你在外面工作也安心。”孙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省委组织部年前下发的文件,你提前看看。”

陈树声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材料。是一份关于市级领导班子换届的初步方案,他的名字在副书记一栏后面,标注着“拟提名为市长候选人”。

“书记……”

“这是省委的初步意见,还要经过选举程序。”孙国栋看着他,“树声,你这半年多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方志恒和赵德柱都找我谈过,说你适合这个岗位。”

陈树声把材料放回信封:“书记,我怕能力不够。”

“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你主持常委会,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那天你进会议室,小宋拦你,你没生气;方志恒和赵德柱在会上争,你没慌。这就说明你有底。”孙国栋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过年,年后还有硬仗要打。”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陈树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把信封收好,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走到了三楼最东头的窗前。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市委大院的全貌。前楼是办公楼,后楼是食堂和会议室,中间是那个种着几棵老槐树的院子。门口武警战士正在换岗,动作整齐利落。

他想起来报到那天,自己从这扇门走进来,拎着磨白边角的旧公文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那时候他只知道要做好这份工作,没想过别的。

现在他知道,做好这份工作,就是要让这座院子外面的人——那些在老旧小区里接水的老人,那些在山路上走读的孩子,那些在工厂门口打听招工消息的年轻人——他们的日子能一天比一天好。

陈树声下楼,从车库里开出那辆用了多年的旧车。门卫老张头给他敬了个礼:“陈书记,过年好。”

“过年好,老张。值班辛苦了。”

“不辛苦。您路上慢点。”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春节前熙熙攘攘的车流。路两边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门口摆着年货摊,卖春联的老人把摊子支在路边,红彤彤的一片。

陈树声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爆竹的火药味和糖炒栗子的甜香。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会蒸一大锅馒头,父亲在门口贴春联,他在旁边帮忙递浆糊。那时候日子不富裕,但年味浓。

现在他自己也到了当年父母的年纪,肩上的担子重了,但心里的那份踏实还在。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通往老家的省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陈树声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我上高速了,一个多小时到家。”

“慢点开,不着急。腊肉已经蒸上了。”

“好。”

挂了电话,陈树声看着前方的路。笔直的省道伸向远方,尽头是那个小小的村庄,是他出发的地方,也是他每次累了想回去的地方。

他想,等开春了,他要带方志恒和赵德柱来家里坐坐。让他们看看父亲养的蜂,吃吃老赵熏的腊肉,听听村里老人讲古。工作上的事,有时候在会议室里说不通的,在田间地头反而能说明白。

车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冬天的土地光秃秃的,但陈树声知道,土层下面正孕育着春天。等雪化了,麦苗就会返青,油菜就会抽薹,蜜蜂就会从蜂箱里飞出来,循着花香去寻找新的蜜源。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小宋发来的消息:“陈书记,新年快乐!谢谢您这半年对我的指导,我明年一定更努力。”

陈树声单手打字回复:“新年快乐。开春后有个农村教育的调研,你准备一下,年后我们一起下去。”

小宋秒回:“好!我提前做功课。”

车子继续向前,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冬天的原野上。陈树声打开车里的收音机,里面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悠扬。

他跟着哼了几句,声音不大,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知道方向在哪里。

那就是回家的方向,也是他这些年一直在走的、为老百姓做事的方向。这条路没有尽头,但他愿意一直走下去。

收音机里的歌放完了,主持人说:“下面请听听众点播,一位来自县区的听众想把这首歌送给所有在外工作的人,祝大家回家的路平平安安。”

陈树声笑了笑,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驶向前方,驶向那个炊烟升起的地方。

家里的蜂箱该盖好了,父亲的腊肉该出锅了。老赵头的春联该贴了,村里的爆竹该响了。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腊月三十的早上,陈树声是被院子里的鸡叫吵醒的。

他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苇席,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镇上读初中,每天早上也是听着鸡叫起床,母亲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父亲在院子里劈柴。

“树声,起来吃饭!”父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陈树声披上棉袄走出去,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碟腊肉,一盘炒鸡蛋,一盆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小罐蜂蜜。父亲坐在桌边,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爸,您看什么呢?”

“老赵发的,村里要搞新春茶话会,让我去讲讲养蜂的事。”陈老栓摘下眼镜,“你说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讲的。”

“您就讲讲怎么把八箱蜂养好的,实在。”

父子俩对坐着吃早饭。窗外传来零星鞭炮声,村里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热闹得很。陈树声咬着馒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母亲。

“爸,我想去给妈上个坟。”

陈老栓放下筷子:“应该的。你忙了一年,该去看看你妈。”

饭后,陈树声提着纸钱和香烛,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山坡上走。冬天的田野空旷安静,麦苗刚冒出一寸来高,贴着地皮绿着。走到半山腰,远远就看见母亲坟前那棵柏树,青翠地立在枯草丛中。

陈树声蹲下来,把坟头的枯枝清理干净,点上香烛,摆好祭品。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

“妈,我回来了。这一年挺忙的,但都顺。爸身体挺好,养了八箱蜂,您要是还在,肯定说他闲不住。”

风吹过柏树,枝叶轻轻摇晃。

“我工作上的事,爸都跟您说了吧。市委副书记,担子不轻。但我觉得能做好,像您当年在村里当妇女主任那样,把大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陈树声坐了很久,直到香烛燃尽。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柏树还在风中立着,像母亲当年站在村口目送他上学一样。

回到家,父亲正在院子里贴春联。陈树声赶紧过去帮忙,父子俩一个递一个贴,配合默契。红纸黑字的春联贴上门框,喜庆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树声,你那两幅春联给方市长和赵副市长送了吗?”

“送了,年前就让人捎过去了。”

“人家对你好,你得记着。”

“记着呢,爸。”

下午,村里在外工作的人都陆续回来了。陈树声换了件干净衣裳,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儿时的玩伴。

“树声!听说你在市里当大官了?”

“什么大官,就是干活。”

“你这人,从小就实在。”老同学赵大柱拍着他的肩膀,“晚上有空没?哥几个聚聚,老地方。”

“行,我去。”

晚上,村里的老槐树下支了张圆桌,几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坐着,桌上摆着花生米、猪头肉和一箱啤酒。赵大柱在镇上开饭馆,混得不错;钱二娃跑运输,常年在外跑长途;孙胜利在县城当老师,斯斯文文的。

“树声,咱几个里头就你出息最大。”赵大柱给他倒酒,“小时候你成绩就好,老师总夸你。”

“那时候你们还总抄我作业。”

几个人都笑了。钱二娃啃着猪蹄说:“树声,我听说市里今年要修那条外环路?经过咱村后头?”

“规划里有,具体线路还没定。”

“那可得从我家地头过,能赔不少钱吧?”

孙胜利推了推眼镜:“二娃你就想着钱。树声,我有个事想问你,咱村小学现在只有十几个学生了,说是要撤并到镇上,有没有这个事?”

陈树声放下筷子:“有这个方案,但我压住了。石桥那边我留了一个教学点,咱们村这个我也在想办法。”

“真的?”孙胜利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在县城教书,知道村里孩子上学多不容易。要是撤了,这十几个孩子就得天天跑镇上,来回二十多里地。”

“我年后还要搞农村教育调研,到时候来咱村看看。”

“树声,我敬你一个。”孙胜利端起酒杯,“就冲这个,你不忘本。”

几个人边喝边聊,从村里的水渠聊到镇上的集市,从谁家娶媳妇聊到谁家老人住院。陈树声听着这些家长里短,觉得比常委会上的发言还实在。

这就是他工作的意义——让这些儿时玩伴不用为吃水发愁,不用为孩子上学犯难,不用为看病跑断腿。

喝到微醺,陈树声往家走。月光洒在村路上,路边的柴火垛投下长长的影子。父亲还没睡,坐在堂屋里泡脚,看见他回来,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喝多了吧?喝点茶。”

“没多,就两瓶啤酒。”陈树声倒茶喝了一口,“爸,您说咱村那个小学,要是恢复了,您觉得行不行?”

陈老栓想了想:“行是行,但老师从哪来?总不能让我去教吧?”

“我找镇上的老师轮流来支教,再配个年轻老师。”

“那倒可以。”父亲擦干脚,穿上棉鞋,“树声,我听说你要当市长了?”

陈树声一怔:“您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开了。老赵昨天说的,说他听镇上干部讲的。”

“还没定,爸。是组织上的考虑,要走程序。”

陈老栓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不管当什么,别忘本。你妈一辈子在村里,没当过多大的官,但村里人到现在还念她的好。”

“我知道,爸。”

夜里,陈树声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他想起方志恒在食堂小包间里说的那句“我们都支持你”,想起赵德柱说“你适合这个岗位”,想起孙国栋书记说的“回去好好过年,年后还有硬仗要打”。

他想,如果真当上市长,那就是更大的责任。三百万人,三百个日日夜夜,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千家万户的柴米油盐。

但他不怕。就像父亲说的,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办,走到哪里都不怕。

年后上班第一天,陈树声早早到了办公室。小宋已经把他年前安排的任务理出了清单:农村教育调研、高新区项目进度、老旧小区改造二期、干部作风整改回头看。

“陈书记,农村教育调研的方案我做好了,您看看。”

陈树声接过来翻了翻,点头:“可以,加上一条,每个调研点都要和村干部、学生家长开座谈会。别光看材料,要听真话。”

“明白。”

正说着,周秉义打来电话:“树声,省委组织部下周要来考察,你准备一下。”

“知道了,秘书长。”

挂了电话,陈树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半年前刚搬进来时只有几片叶子,现在已经爬满了半个窗户,藤蔓垂下来,绿意盎然。

考察那天,省委组织部来了三个人,带队的是干部二处处长赵立新。座谈、测评、个别谈话,程序走得严严实实。

赵立新在市委招待所住了一个星期,临走前专门找陈树声谈了两个小时。

“树声同志,我们这次考察,重点了解了你在市委的工作情况。方志恒同志说你大局意识强,能团结人;赵德柱同志说你办事公道,敢于担当;钱卫东同志说你廉洁自律,把关严。孙国栋同志对你的评价是八个字——扎根基层,心系百姓。”

陈树声听着,心里明白这些话的分量。

“树声同志,省委对你的工作能力和群众基础是认可的。”赵立新合上笔记本,“换届选举大会定在三月中旬,你做好准备。”

三月的天渐渐暖和起来。市委大院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阳光照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暖融融的。

选举那天,陈树声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写有他名字的选票。人大代表们一个接一个走过投票箱,把选票投进去。

唱票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结果,而是想着当选之后那些等着他去做的事——石桥小学的新教室还没动工,城西那个小区的供水管道刚铺了一半,高新区工厂的招工计划还没落实到户。

“陈树声同志,得票三百七十二张,超过应到代表半数,当选为市人民政府市长。”

会场响起掌声。陈树声站起来鞠躬,目光扫过台下的代表们——有穿工装的工厂师傅,有系头巾的农村妇女,有白发苍苍的老教师,有穿制服的基层民警。

他走到发言席前,没有拿讲稿。

“谢谢各位代表的信任。我从乡镇干起,在基层工作了二十多年。我最深的体会是,老百姓的事等不得,也拖不得。当市长,就是把老百姓的事一件一件办好,办到他们心坎上。”

“今天我不说大话,只承诺三件事:第一,每年至少走遍全市所有乡镇,现场解决老百姓反映的问题;第二,凡是涉及民生的重大项目,决策过程公开,进展进度公示;第三,市长热线直接向我汇报,群众反映的急事,三天内必须有回应。”

“我是农民的儿子,父亲还在老家养蜂。他跟我说,蜂王带着蜂群找花,靠的是引对方向。我愿意带着大家一起,把这座城市建设好,让三百万人日子越过越踏实。”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散会后,方志恒走过来拍他的肩膀:“树声,讲得好。”赵德柱也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钱卫东从旁边经过,推了推老花镜,说了句:“说话算话啊,陈市长。”

“一定。”

回到办公室,陈树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人来人往。小宋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陈市长,这是今天的待办事项。”

“小宋,把农村教育调研调到明天,今天下午去城西那个小区看看,改造该收尾了。”

“好,我马上安排。”

陈树声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第一份文件。桌上绿萝的藤蔓轻轻拂过文件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手机响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树声,村里人都说你当市长了,老赵要给你送锦旗。”

陈树声笑着回复:“爸,您跟老赵说,锦旗不用送,把蜂养好就行。”

“知道了。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陈树声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一下。他抬起头,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绿意葱茏。

城西那个老旧小区改造收尾那天,陈树声如约去了现场。居民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着改造后的变化。那个曾经爬上六楼送水的年轻人挤过来说:“陈市长,我现在能自己拎水上楼了。”

陈树声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都好。就是停车位要是能再多几个就好了。”

“二期改造考虑。”

从小区出来,车子经过石桥那条山路。陈树声让司机拐进去,到了石桥小学。林校长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看见他来了,让孩子们先自习。

“林校长,新教室的规划批下来了,下半年动工。”

林校长带着他走到教室后面的空地:“就这儿,三间教室,一间图书室,再加一个小操场。”

“够用吗?”

“够。二十三个孩子,够了。”

几个孩子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陈树声。其中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跑出来,仰头问他:“你是那个帮我们留住学校的叔叔吗?”

陈树声蹲下来:“是,学校不撤了。”

小姑娘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给你这个,我画的。”

陈树声展开一看,是一幅蜡笔画——绿色的山坡上有一栋红色的小房子,旁边画着几个小人,歪歪扭扭写着“我们的学校”。

“画得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小满。”

“林小满同学,我收下了。”

回到车上,陈树声把画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里。车子沿着山路往下走,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石桥小学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山坳里,但那个红色的屋顶一直亮在记忆里。

四月,高新区项目一期厂房竣工。陈树声去参加投产仪式,方志恒和赵德柱都去了。投资方负责人宣布,首批录用本地员工八百人,其中周边被征地农民二百三十人。

那个在开工仪式上问招工的中年妇女也来了,她儿子站在新员工队伍里,穿着蓝色工装,精神抖擞。

“陈市长,您看,我儿子!”

陈树声朝那个年轻人点点头,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仪式结束后,方志恒说:“树声,去你老家看看你父亲吧。我和老赵说过好几次了。”

“行,正好我爸的春蜜下来了。”

三个人坐一辆车往村里走。路过镇上,赵德柱让司机停下,去买了些水果点心。方志恒笑他:“你不是不爱走动吗?”

“现在爱了,不行?”

到了村口,陈老栓正在院子里摇蜂蜜。看见儿子带着两个客人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爸,这是方市长和赵副市长。”

“知道,电视上见过。”陈老栓擦擦手,把他们往堂屋里让,“你们坐,我给你们倒蜂蜜水。”

方志恒打量着老屋,看见墙上贴着陈树声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陈树声的母亲还年轻,抱着五六岁的他,站在老屋前笑。

“老叔,您身体硬朗啊。”方志恒接过蜂蜜水。

“还行,养蜂锻炼的。”陈老栓在对面坐下,“你们市里工作忙,树声多亏你们照应。”

赵德柱说:“老叔,是树声照应我们。”

陈树声在旁边听着,给父亲杯子里添水。院子里的蜂箱嗡嗡作响,蜜蜂在阳光下飞来飞去,忙忙碌碌。

中午,陈老栓蒸了腊肉,炒了几个菜,三个人在堂屋里吃饭。方志恒和赵德柱都说腊肉好吃,陈老栓高兴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陈树声带他们去村后的山坡上看了母亲的坟。三个人站在柏树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麦田,绿浪一直延伸到山脚。

下山时,方志恒忽然说:“树声,你母亲一定是个好干部。”

“嗯,村里人到现在还念她。”

赵德柱接了一句:“好干部,老百姓记一辈子。”

回城的路上,三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说话。窗外田野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

到了市委大院门口,方志恒下车前拍了拍陈树声的肩膀:“树声,好好干。我和老赵都看着呢。”

“方市长、赵市长,谢谢。”

陈树声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车驶远。门卫老张头递过来一个邮件:“陈市长,刚送来的。”

他拆开一看,是林小满那幅画,已经裱好了,装在木框里。画背面歪歪扭扭写着:“陈市长,新教室什么时候动工?我想在新教室里画画。”

陈树声把画拿回办公室,放在窗台上。绿萝的藤蔓正好垂到画框边上,翠绿的叶子和红色的屋顶映在一起。

他坐下来,翻开明天的工作安排:农村教育专题会、老旧小区改造二期论证、高新区二期规划、干部作风建设推进会……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亮起来。陈树声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一些期盼。他们盼着房子住得安稳,孩子上得了好学校,家人有病看得起,年轻人有活干。

这些期盼很具体,很琐碎,但加起来就是一个城市的大事。

他想起小宋第一天拦住他时说的那句“同志这是常委会,你哪位”。不到一年时间,小宋已经能独当一面,那个曾经破旧的机械厂家属区已经焕然一新,石桥小学的二十三个孩子不用再走读山路,高新区那片荒地建起了现代化厂房。

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有一群人,愿意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父亲说蜂王靠引对方向,母亲在村里靠的是把心掏给乡亲,老书记退休前说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这些朴素的道理,从小村到市委,从养蜂到治国理政,道理是一样的。

陈树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新一年的工作笔记扉页上写下八个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窗外,夜色温柔。办公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他这间还亮着。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摇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陈树声当市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市所有乡镇的名单列出来,按偏远程度排序,最远最穷的排在最前面。

小宋看着那份名单有些发愁:“陈市长,这些地方路都不好走,有的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您真要一个一个跑?”

“跑。不跑怎么知道老百姓在想什么。”

第一站选在青峰岭,全市海拔最高的乡镇,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山路弯弯绕绕,有些路段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司机老周开得小心翼翼。小宋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安全带,紧张得话都不敢说。

到了青峰岭镇上,镇长刘大勇带着几个人在路口等着。刘大勇四十出头,脸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田坎的人。

“陈市长,您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一下。”

“准备了我就看不到真东西了。”陈树声下了车,环顾四周。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低矮的铺面,有几家已经关了门。“刘镇长,先不去镇政府,带我去村里看看。”

刘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去杨柳村吧,最远的一个村,路刚修通。”

车子又往山里开了一段,到了杨柳村。村子挂在山腰上,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散着。村口有棵老核桃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编竹筐。

陈树声走过去蹲下,拿起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看:“大爷,这筐编得密实,能卖多少钱?”

“三五块一个,赶集的时候拿去卖。”老人抬头看他,“你是新来的干部?”

“是,来看看大家。”

“看什么看,来了好几拨了,看完就走了。”老人手里没停,“路修通了倒是真的,以前收猪的车都不愿意上来。”

陈树声没说话,站起来往村里走。路过一户人家,门开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背着孩子在灶台前忙活。看见陌生人,女人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大姐,家里几口人?”

“六口。公公婆婆,我们两口子,两个娃。”

“收入靠什么?”

“种点苞谷洋芋,喂两头猪。他爸农闲出去打零工,一年能挣个万把块。”

“孩子上学远不远?”

“老大在镇上读五年级,住校。小的还没到岁数。”女人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就是镇上学校伙食费贵,每个月要三百多,有点吃力。”

陈树声转头看刘大勇:“寄宿生伙食补助落实了吗?”

刘大勇赶紧说:“落实了,但标准是前几年定的,确实有点跟不上。”

陈树声在心里记下。又走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要么是老人孩子,要么是像那个女人一样走不开的。地不少,但种出来的东西运出去成本高,卖不上价。

中午在村委会吃的饭,刘大勇让食堂炒了两个菜。陈树声端着碗,和村干部们围坐在一张旧乒乓球台旁边。

“刘镇长,杨柳村这种情况,你觉得突破口在哪?”

刘大勇放下筷子:“陈市长,说实话,试过不少路子。前年引进过药材种植,技术不行,失败了。去年想搞乡村旅游,路太远,没人来。”

“药材那个,为什么失败?”

“请的技术员待了两个月就走了,村民没学会。”

陈树声想了想:“如果重新搞,技术员待一年,费用市里承担一部分,你们敢不敢再试?”

刘大勇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选十户先试点,成功了再推广,不能一上来就全村铺开。”

“行!我带头试。”

下午离开杨柳村时,那个编竹筐的老人追到村口,塞给陈树声一个刚编好的小竹篮:“拿着,装个鸡蛋什么的。不值钱,是个心意。”

陈树声接过来,竹篮编得精巧结实,提手磨得光滑。他把竹篮放进车里,对老人说:“大爷,下次我来,您教我编。”

老人咧嘴笑了:“行,你来,我教你。”

回城的路上,小宋在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两页。陈树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山色,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第二天是农村教育专题会,陈树声把前一天调研的情况带上了会。教育局拿出的方案还是老一套——撤并小规模学校、集中办学。

“我昨天去了杨柳村,一个五年级的孩子在镇上住校,每月伙食费三百多,家里还有老人要养。”陈树声看着教育局长,“集中办学是方向,但不能一刀切。有的地方路远,有的家庭困难,孩子太小住校也不放心。”

“陈市长的意思是?”

“两条腿走路。保留必要的教学点,配好老师;寄宿制学校要提高补助标准,把伙食费降下来。”陈树声拿出一个本子,“我算了一笔账,全市像杨柳村这样的情况有四十多个村,涉及学生六百多人。每人每月补一百五,一年不到一百万。这笔钱,市财政出得起。”

方志恒当即表态:“我同意。教育上的钱不能省。”

赵德柱补充:“补助标准要动态调整,物价涨了跟着涨。”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林晓燕是个女同志,做事细致,补充说:“除了伙食补助,还要解决交通问题。有些孩子周末回家,班车不通,只能走山路。”

“交通的事我来协调。”赵德柱说。

陈树声点点头:“林市长,你牵头拿个具体方案,一个月后上会。”

散会后,林晓燕追出来:“陈市长,还有个事。石桥小学那个林校长,明年就退休了,新老师还没着落。”

“招。今年教师招聘计划里,专门拿出几个名额给偏远教学点。待遇上浮一级,服务满三年优先调回城区。”

“那敢情好,我怕没人愿意去。”

“会有人去的。”陈树声想起自己小时候的老师,“总有人愿意守着那些孩子。”

春耕时节,陈树声又去了几趟乡下。青峰岭的药材试点启动了,十户村民在技术员指导下种了五亩天麻。陈树声第二次去时,那个叫周大婶的女人带着他看地里的天麻苗,眼里满是希望。

“陈市长,技术员说长势好,秋天就能收。”

“好好干,收了市里帮你们找销路。”

从青峰岭回来路过石桥,陈树声又去了趟石桥小学。林校长正在给孩子们上最后一堂课,黑板上写着四个字:学无止境。

下课后,林校长带他到教室后面的工地看。新教室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工人们正在砌墙。

“陈市长,秋天就能搬进新教室了。”林校长站在地基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教了一辈子书,没想到退休前还能看到新教室。”

“林校长,新老师的人选已经在找了,你退休前帮着把把关。”

“好,好。”老校长搓着手,“我有个学生,师范大学毕业,在外面培训机构干了两年,说想回来教书。我看了她的试讲,基本功扎实。”

“你推荐的,我放心。”

林校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她写的申请,本来想寄给教育局的,我直接给你吧。”

陈树声接过来展开,字迹工整清秀,信末写着一句话:“我是从石桥小学走出去的,我想回来,让更多的孩子也能从这里走出去。”

他把申请书收好,看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新教室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窗户的位置留得很大,阳光可以照进去。

夏天来的时候,高新区一期工厂正式投产。陈树声去车间里转了一圈,流水线上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动作熟练。那个中年妇女的儿子在包装组,看见他来了,远远地挥了挥手。

“小伙子,干得怎么样?”

“好着呢!一个月四千多,管吃管住。我妈说年底给我攒钱娶媳妇。”

旁边的车间主任说:“陈市长,这批年轻人学得快,有几个已经能带新人了。”

“招工的事继续做,周边村还有没就业的,优先安排。”

“明白。”

从工厂出来,陈树声接到赵德柱电话:“树声,老旧小区二期改造的名单定了,你看看。”

他打开手机,名单上有二十三个小区,比一期翻了一倍。他找到城西那个小区的名字——二期改造把停车位列进去了。

“赵市长,名单我看了,没问题。有个建议,每个小区改造前都开一次居民议事会,让老百姓自己选最急迫的项目。”

“已经在安排了。你还别说,这招管用。有些小区居民自己就协调好了,谁家占的公共地方主动腾出来。”

挂了电话,陈树声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运送货物的卡车一辆辆开出去。半年前这里还是荒地,现在机器轰鸣,人来人往。

他想,一个地方要发展,光靠政府不行,得靠大家伙儿一起使劲。老百姓有盼头,干部有劲头,事情就好办。

七月,雨季来了。连着下了三天暴雨,陈树声在办公室里坐不住,让小宋盯着各区的汛情报告。夜里十一点,城东区报上来一个情况——老齿轮厂家属区后面出现山体滑坡隐患,坡下有二十多户居民。

陈树声立刻打电话给城东区长:“人员先转移,一个不能少。我马上到。”

他赶到现场时,雨还在下。社区干部挨家挨户敲门,组织居民往附近学校转移。有个老太太不肯走,说家里有东西没拿。陈树声上前劝:“大娘,东西再重要也没人重要。先走,明天雨停了再来拿。”

老太太看着他,点了头。社区干部背起老太太往外走,陈树声在后面扶着。

那一夜,二十多户居民全部安全转移。凌晨三点,雨小了,陈树声站在学校走廊里,看着临时安置的居民们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有的低声聊天。社区工作人员送来热水和方便面,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领了两碗。

天亮后,地质专家来看了现场,说山体确实有松动迹象,需要治理。陈树声当场定下来:“这个隐患点纳入地灾治理项目,汛期过后马上动工。在那之前,转移的居民不能回去。”

有人问:“陈市长,那他们住哪?”

“投亲靠友的给补贴,没去处的统一安排临时住房。孩子的上学问题,教育局协调就近入学。”

一个老大爷挤过来拉住他的手:“陈市长,我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市长半夜来救人的。”

陈树声拍拍他的手:“大爷,换哪个干部都会来。”

但他在心里知道,不是每个干部都能在半夜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可他不想说这个,他只想让老百姓知道,有人在管他们的事。

雨季过去后,陈树声把全市的地灾隐患点排查了一遍。排查报告送到常委会上,一共查出十七处隐患点,其中五处需要立即治理。

“这五个点,资金优先保障。”陈树声在会上说,“其他的排出时间表,两年内全部完成。”

方志恒翻着报告:“我补充一点,地灾治理不能单打独斗。国土、水利、交通、城建要联合踏勘,一次把问题解决到位。”

赵德柱说:“我牵头。”

从会议室出来,陈树声站在走廊窗前。楼下的老槐树经过雨季,叶子墨绿发亮。他忽然想起石桥那条山路,如果发生滑坡,那二十三个孩子上学的路就断了。

他给小宋打了个电话:“问问交通局,石桥那条路有没有地灾隐患。”

第二天,交通局回话了:确实有一处边坡不太稳定,但不在治理名单里。

陈树声直接去了现场。那段路在石桥村往上三公里处,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几十米深的山谷。路面上已经有几条细细的裂缝。

“这段路,雨季前必须加固。”他对赶来的交通局长说,“石桥小学二十三个孩子每天从这走,不能出事。”

“陈市长,加固需要封闭施工,孩子们上学怎么办?”

“绕行小路多走多远?”

“四里地。”

“那也比命重要。给家长发通知,说明情况。施工期间安排车辆在两头接送,费用市里出。”

交通局长点头去办。陈树声又去了石桥小学,告诉林校长这件事。老校长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市长,有个事我没跟你说。那处边坡,去年就裂了。我每次带孩子放学,都让走得快的在后面,走得慢的在前面,我走在最后面。”

陈树声心里一紧:“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没人当回事。”林校长苦笑,“我一个小学校长,能跟谁说?”

陈树声握住老校长的手:“以后有事直接找我。电话不是给你了吗?”

“打了,怕你忙。”

“再忙也没有孩子的事大。”

从石桥回来,陈树声在车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林校长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说了,没人当回事”。一个老教师在悬崖边上守了三十年,说出问题却没人听。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蜂王带着蜂群找花,靠的是引对方向。可有时候,蜂群里有蜜蜂发现了危险,得能传达到蜂王那里才行。

回到办公室,他给周秉义打了个电话:“秘书长,我想提一个建议。”

“你说。”

“开通一个民生直通车平台,老百姓有什么急事难事,可以直接反映到市委市政府。限时办结,公开反馈。”

周秉义沉默了几秒:“这个好,但工作量会很大。”

“先从急事难事办起,逐步完善。”

第二天,民生直通车的事在书记办公会上讨论。孙国栋听了汇报,当即拍板:“树声这个想法好,马上办。技术上找专业团队,一个月内上线。”

方志恒说:“市政府这边全力配合。”

赵德柱说:“我让各分管口子指定专人对接。”

平台上线那天,陈树声在市民中心参加了一个简单的启动仪式。没有剪彩,没有讲话,只是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话:“大家有事就说,我们一定认真办。”

一个月后,平台收到第一条反映——城北老菜市场门口占道经营严重,附近居民出行困难。陈树声把这条转给城管局,三天内整治完毕,发了一张整改前后的对比照片到平台上。

又过了一周,有居民反映某小区电梯困人,物业维修不及时。市场监管局当天约谈物业公司,两天内修好,并公布了全市电梯维保投诉电话。

慢慢地,平台上反映的事情越来越多——路灯不亮、井盖丢失、噪音扰民、垃圾清运不及时。每一件都有人接,有人办,有反馈。

有一天,陈树声在平台上看到一条留言:“我是石桥小学的学生林小满,我想谢谢陈市长。新教室有黑板了,老师让我们用粉笔写字。我以前没见过粉笔。”

他让工作人员回复:“林小满同学,好好写字,下次我来检查。”

留言下面,很多人跟帖点赞。有人说“这个市长实在”,有人说“我家的事也解决了”,有人说“希望一直这样办下去”。

陈树声看着那些留言,想起在杨柳村编竹筐的老人,想起青峰岭种天麻的周大婶,想起城西那个拎水上楼的年轻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平台背后的力量。

秋天,石桥小学新教室落成那天,陈树声去了。林校长退休前的最后一堂课在新教室里上,黑板上写着“感恩”两个字。二十三个孩子坐在新桌椅上,齐声说“谢谢老师”。

林校长站在讲台上,眼眶湿润:“同学们,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但学习这件事,永远没有最后一课。”

陈树声坐在教室最后面,跟着孩子们一起鼓掌。下课后,林小满跑过来,递给他一幅新的画——新教室、新黑板、新桌椅,还有站在黑板前的老师和坐在下面的孩子。

“陈市长,这是我画的。”

画上写着“我们的新学校”。陈树声把画和上次那幅一起收好,说:“林小满,好好画,以后当个画家。”

小姑娘摇摇头:“我想当老师,像林校长一样。”

陈树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林校长退休那天,陈树声又去了石桥。新老师已经到岗了,就是林校长推荐的那个姑娘,叫方雨。她从师范大学毕业,在外面工作了两年,听说家乡教学点招人,就报了名。

“方老师,这里条件不如城里。”

“陈市长,我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方雨站在新教室门口,“当年林校长教我,现在我教他们。”

她指了指教室里坐着的孩子们。陈树声看见林小满坐在第一排,桌上摆着新课本,手里攥着一截粉笔头。

“好,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方雨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教室。上课铃响了,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陈树声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往山下走。路过那段加固过的边坡,路边的水泥护墙上种了草籽,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回到车上,小宋递过来一份材料:“陈市长,这是今年民生实事的进度汇总。老旧小区改造完成了七成,农村教学点恢复了六个,寄宿生补助提高到了每月两百,高新区就业一千二百人……”

陈树声摆摆手:“不用念了,我都记着。”

车子在山路上缓缓行驶,窗外的秋色正好。满山的树叶有黄有红有绿,层林尽染。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

小宋看着窗外,忽然说:“陈市长,我记得第一次见您,是您来报到那天。我拦着您问‘你哪位’。”

陈树声笑了:“我记得。”

“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您会变成现在这样。”

“变成什么样?”

“就是……所有人都说您好。”

陈树声摇摇头:“不是所有人。也有骂的。”

“那不一样。骂您的人,也是因为您没给他办不该办的事。”小宋认真地说,“我们私下里都说,您是真正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领导。”

陈树声看着窗外,没说话。车子驶过一片稻田,稻浪在风里起伏,像金色的海。

他想,当干部一辈子,能让老百姓说一句“这个人还行”,就够了。

回到市里,天已经擦黑。陈树声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让司机把车停在城西那个老旧小区门口。改造二期已经完工了,新划的停车位停得满满当当,新建的凉亭里有老人在下棋,健身区有几个孩子在玩。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门卫室的大爷认出了他,跑出来打招呼:“陈市长,您来了怎么不进去?”

“不进去了,看看就行。”

“都好了,下水道通了,停车位有了,暖气也换了新管道。”大爷竖起大拇指,“您说话算话。”

陈树声笑了笑:“大爷,是大家的事办好了。”

他转身要走,大爷追上来:“陈市长,有个事想跟您说。我闺女在石桥那边教书,就是新去的方雨。”

“哦?方老师是您闺女?”

“是。她说那边条件虽然苦,但孩子们听话。她说要谢谢您。”

“谢什么,是她自己愿意去的。”

大爷搓着手:“陈市长,您是不是要走了?”

陈树声回头看了看小区亮起的万家灯火,说:“不走,就在这儿。”

大爷咧嘴笑了:“那好,那好。”

陈树声上了车,对司机说:“回市委。”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路灯一排排往远处延伸,车流像光的河流。路边的高楼、商铺、公园、学校,每一处亮着灯的地方,都有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人家。

他回到办公室,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沿着窗户框往上爬。他把林小满的两幅画并排放在窗台上,新教室的画和旧学校的画,隔着绿萝的叶子对望。

手机响了,是父亲。

“树声,今天石桥新教室落成,你去了?”

“去了,爸。”

“老赵说他编的竹筐在城里卖出去了,一个卖十五块。”

“那是好事。”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那时候教村里妇女编筐,编好了拿去镇上卖。现在老赵也编上了。”

陈树声想起那个在村口编竹筐的老人。那天他答应下次去学编筐,一直没顾上。

“爸,下周末我回去,跟老赵学编筐。”

“好,我让他等着你。”

挂了电话,陈树声坐在椅子上。办公室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他翻开工作笔记,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石桥小学新教室落成,方雨老师到岗,林校长退休。林小满说她想当老师。

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明天还有会——高新区二期规划评审、农村饮水安全工程调度、民生直通车平台运行分析、教师招聘计划审议。一件接着一件,永远干不完。

但他不怕干不完。只要方向对,一直往前走,总能把老百姓的事一件一件办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里的城市灯火璀璨,那些光里,有他跑过的山路,有他蹲过的田坎,有他握过的手,有他许过的承诺。

父亲说蜂王带着蜂群找花。他想,他就是那只带着大家找花的蜜蜂。花在哪里,蜜就在哪里。老百姓的期盼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亮亮地照着这座城。陈树声关好窗户,坐回桌前,继续看那份高新区二期的规划方案。

桌上的台灯亮着,绿萝在灯下安静地生长。走廊尽头的值班室,老张头在听收音机。大门口的路灯下,武警战士笔直地站着岗。

这座城市正在安稳地睡去,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