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六天,我在民政局附近的旅馆里醒来,手机屏幕上躺着前妻发来的消息:“妈要去找你,你接一下电话。”

我没回。

五年前结婚时,岳母把我的手握得很紧,说:“小陈,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离婚那天,她没来送女儿,却在电话里问我,家里那台洗衣机是不是还归林薇。

如今我们已经离了六天,她突然要找我,我猜不出她要说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听见她叹气就答应,听见林薇说“我妈一个人不容易”就把话咽回去。

离婚后,我把攒下的存款取出一部分,买了张去海边小城的车票。钱不多,是我这些年省下来的年终奖和加班费。我没告诉任何人,拖着行李就走了。

酒店窗帘没拉严,阳光落在床边。我坐起来,先去楼下吃了碗馄饨,随后沿着海边的路慢慢走。风把衣角吹得鼓起来,手机却隔一会儿就亮一次。

前岳母刘姨打了七个电话。

我没接。第八个电话打来时,我站在海堤边,看着海水拍上来,又退下去,终于按了接听。

“陈默,你现在在哪儿?”她声音急,像怕我下一秒就挂断。

“外面。”

“你回来一趟,薇薇有事跟你说。”

“我们已经离婚了,有事可以电话说。”

她沉默了一下,语气立刻软下来:“你们五年夫妻,哪能说断就断?她最近状态不好。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心疼。你回来,咱们坐下来聊聊。”

我望着海面:“刘姨,是你要找我,还是林薇要找我?”

“我找你不行吗?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

这句话过去很管用。只要她一说把我当孩子,我就会想到她给我夹菜、问我工作累不累的样子,然后忘了她转过头就让我替她儿子填信用卡,替她女儿付培训费。

我说:“我现在不方便回去。”

她的声音一下沉了:“你不是在外面旅游吗?离婚才几天,就有钱悠闲出游,怎么没钱顾顾薇薇?”

海风灌进听筒,吹得我耳朵发凉。

“我花的是自己的存款。”

“什么自己的?你们还没离婚的时候,工资不都交给薇薇管吗?”

“存款是我这些年省下来的。”

“那你怎么不拿出来给她?她现在日子不好过,你就一点不管?”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五年里,我每月工资到账,先转给林薇大半。家里的开销、她辞职后的生活费,还有刘姨家里缺东少西时找我帮忙的钱,都从里面出。离婚协议上没有一项写着我还得负责她往后的生活。

可在她们看来,我的拒绝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离婚前,我已经把该说的说清楚了。”我说,“我不会再替她安排生活。”

刘姨像是没听见:“你回来。你们俩关起门说说,什么误会解不开?她说当初是气头上才提离婚,你要是肯哄她几句,她也不会真跟你计较。”

我愣了一下。

离婚是林薇先提的。那天她坐在客厅里,平静地说“过不下去了”,还把协议放在桌上,连我能拿走什么都列好了。三十天冷静期里,她一次也没回家,最后领证时,她甚至没问我后不后悔。

“她要复婚?”我问。

刘姨没回答,只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她提高了声音:“你非要把事情做绝?薇薇好歹是你前妻。我一个长辈亲自给你打电话,你连面子都不给?”

我没争辩,只说:“我明天还要赶车,先挂了。”

“陈默,你要是今天不回来,以后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婿!”

我停了一下:“我们离婚了,你不用认我。”

挂断电话后,我在海边站了很久。

六天前,林薇把离婚证放进包里,起身时只说了一句:“我妈生日你别忘了,礼物我会回去拿。”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追问。不是因为还惦记她,是不想再把每件事都吵成一场拉扯。

办手续前那个月,我们已经分开住。她住在娘家,我独自在家。第一次周末不必陪她去商场时,我睡到自然醒,起来做了顿饭。那天我才发现,原来不需要等谁批准,我也可以决定怎么过自己的日子。

离婚当天,我没回那间空荡荡的房子,直接买票出门。行李箱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一本旧书。那笔存款放在卡里很久,我一直舍不得动,总想着万一以后有用。直到离婚证拿到手,我才明白,所谓以后,不一定非得先替别人准备。

下午,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海边的小店吃饭。老板端上来一份鱼和米饭,我一个人坐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没有人嫌店面小,也没有人问价格是不是不划算。

那种安静让我觉得陌生,却不坏。

傍晚回旅馆时,前台说有人打来电话问我住哪儿。她没告诉对方,只说客人不方便接待。

我放下行李,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请你告诉你妈,不要再联系我。”

她很快回:“她只是担心你。你为什么非要跟她较劲?”

我看着那句话,没立刻回复。

我不是跟她较劲。只是从前我不说“不”,她们便把我的沉默当成“可以”。我替刘姨修过水管,帮她买过药,也在她儿子急用钱时转过几次账。每一次都觉得只是小事,攒起来却让人忘了,我也可以不答应。

我回:“我没有跟她较劲。我只是不会再承担离婚后的事。”

林薇打来电话。

我接了。

“你真要做到这个地步?”她说,“我妈也是关心你。”

“她问我存款为什么不拿出来给你。”

“她不了解情况,话说得不好听。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五年。”

她那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变成一声叹气:“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冷。”

“你提离婚时,没问过我会不会难过。”

“那时候我以为你会留我。”

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明白了许多争吵为什么总是没有结果。她想离开时,我得挽留;她想回来时,我也得接住。我的感受像个不必核对的数字,反正永远可以往后放。

“我不会复婚。”我说。

林薇吸了口气:“我又没说现在就复婚,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那也不见。”

“你连一次机会都不给?”

“机会不是离婚后才想起来给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啜泣声。我握着手机,胸口还是发紧,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解释、安慰,或者答应她见面。

她哭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我爱过你,也认真过。但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

“你攒着钱不告诉我,是不是从那时就防着我?”

“不是为了防你,是我想给自己留点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从前连存下一笔钱都要觉得心虚。仿佛为自己留一点余地,就是不够爱她。

林薇没再哭,只说:“你变了。”

“是。”

“那我妈怎么办?她一直觉得你会回来。”

“她需要适应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没有骂她,也没有追问她是不是后悔。她也没有再提复婚,只在挂电话前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去车站。刚走到旅馆门口,手机又响了,是刘姨。

我看了一眼,接起来。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发火,声音听上去疲惫了许多:“你真不回来?”

“我今天要走了。”

“薇薇说你不肯见她。”

“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昨晚一夜没睡。”

我没接这句话。

刘姨大概也知道这话不能再把我劝回去,终于说:“我就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念旧情了?”

我提起行李,站在清晨的风里:“念旧情,不等于回去重新过一遍。”

她没再说话。

“刘姨,往后有事找薇薇商量。我的生活,我自己安排。”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暂时静音,然后拖着行李走进车站。

车开出站时,海边的小城渐渐退到窗外。我没有突然觉得轻松,也没有觉得自己赢了谁。只是把手机放在一旁,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离婚第六天,前妻想让我回去,前岳母也亲自找来了。我拒绝了。

我花自己的存款出门,听见她们不高兴,也没有再折返。

窗外的光照进车厢,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看着那点亮光,第一次觉得往后的日子不必先向谁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