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从上海曲艺圈传出来的时候,很多观众愣了一下。有人翻出手机里存的那段《各派越剧》,又看了一遍。评论区里有人写:“以后还能不能听到原汁原味的老派上海滑稽戏。”
方艳华走了。她是上海市独脚戏项目市级传承人、滑稽“双字辈”艺人、一级演员。圈里人叫她“滑稽女王”,因为她以唱功见长。
有人说,上海滑稽戏的黄金年代,有一半的笑声是她唱出来的。九腔十八调,越剧沪剧江南小调,一个人一台戏,开口就是满堂彩。
那个被误认成“夫妻”的搭档
普通观众记住方艳华,多半是因为郭明敏。两个人搭档四十多年,一捧一逗,严丝合缝。
台上演得太真,太多人以为他们现实中就是两口子。这个误会持续了很多年。
后来两人干脆把这段关系写进了书名里,出了一本书,叫《真假夫妻》。书里没八卦,写的是怎么磨段子、怎么对包袱、怎么在台上互相托着往前走。
观众爱看他们在台上斗嘴,那种默契是一句一句对出来的。
她的笑点,藏在唱腔里
方艳华原名方菊芳,1940年出生在宁波。她从小对唱腔敏感,沪剧、越剧、江南小调,听几遍就能模仿出味道。
1961年进海燕滑稽剧团,拜有“滑稽金嗓子”之称的田丽丽为师,是田丽丽唯一的入室女弟子。田丽丽走得早,那部看家戏《妈妈不要哭》落到方艳华身上,她一字一句把师傅的唱腔吃透,完整传下来。
1980年,方艳华又拜姚慕双、周柏春。按辈分她属于“双字辈”,但一直用方艳华这个名字。
滑稽舞台上,女演员本来就少,能长期挑大梁、唱功又过硬的更少。方艳华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别人靠夸张肢体和噱头逗乐,她的笑点藏在唱腔里,该正经唱就正经唱,唱到拐调的小腔上,味道自己就出来了。
一个人唱遍十几种流派
真正让她家喻户晓的是独脚戏《各派越剧》。这段节目里,她一个人要在台上切换十几种越剧流派,范派、傅派、戚派、尹派,来回转换行云流水。
这不是天赋就能撑住的。为了把每个流派唱到位,她专门登门拜访袁雪芬、戚雅仙、金采风这些越剧名家,当着人家的面唱,然后问:“流派像不像?”“情感真不真?”
她在电台里演播的唱段,听众有时分不清到底是名角唱的,还是方艳华唱的。这段节目后来成了独脚戏的学习范本。
除了《各派越剧》,《戏迷》也是她的代表作,把一位痴迷戏曲的市井妇女演得活灵活现,满是烟火气。
几十年舞台生涯,她创作表演了60多部曲艺作品,塑造了近百个角色,大戏里担纲女主角,独脚戏里说做唱一体。
军嫂这个身份,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很多人不知道,方艳华还有一个身份:曾经的军嫂。
她二十岁嫁给南京军区文工团舞蹈队的朱教官,跟着丈夫转业回上海后,进了海燕滑稽剧团。丈夫一直是她最直接的观众和参谋。
她排练独脚戏《六十六》时需要加一段舞蹈,她不擅长,丈夫就当舞蹈设计,在家里手把手教她,最后在剧场里效果出奇地好。方艳华对丈夫打趣:“这是军民鱼水情啊。”
她后来拜姚慕双、周柏春,丈夫在旁边鼓掌,说“学无止境,锲而不舍,有军人之气质”。
她给自己定过两条规矩:为部队演出、为敬老院演出,再忙再累也不推,不取报酬,召之即来。
有一年夏天,虹口区文化馆组织慰问部队,地点在宝山,她当时热伤风高烧39.6度,一声没吭,顶着太阳把演出做完了。
台上唱得好的人不少,能做到这一步的不多。
最后一次露面,她穿了一身黑红拼接的旗袍
方艳华晚年退而不休,社区舞台、业余曲艺沙龙,能去的地方她都去,教后辈说唱身段,守着她那门手艺。
今年6月5日,她和郭明敏一起做客电台节目,穿了一身黑红拼接的旗袍,珍珠首饰搭配得整整齐齐,头发打理得乌黑发亮。坐在话筒前聊曲艺往事,思路清楚,侃侃而谈,只是人已经瘦下去不少。
那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她留给上海的东西,一部分录在磁带和影像里,一部分留在那些看过她现场的人的记忆里。剩下的,靠她教过的那些后辈,一点一点往下传。
如果要记住她,就记住《各派越剧》里那个一个人唱遍越剧流派的声音,记住她唱完最后一句,台下笑着鼓掌的样子。
台上少了一位“滑稽女王”,台下少了一位把军嫂身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老人。您唱了一辈子,逗乐了几代人,上海滑稽戏的观众,不会忘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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