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七。

住在南方一个二线城市,家里有个六岁的儿子,刚上一年级。

每天的生活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给孩子做早饭,送去学校,自己去上班。

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哄睡。

等孩子睡着了,我躺床上刷手机,刷到眼皮打架,手机砸脸上。

第二天重复。

我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浑浑噩噩的,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大家都这么过的。

直到那个周末,我带孩子去社区医院看咳嗽。

他们那个中医馆门口排了很多人,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一个老人家在那说话,声音不大,但挺清楚。

他说,你们这些人,不是病了,是憋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糙,但怎么就觉得有点扎心呢。

我站那听了几句,他说他在这坐诊三十五年,看过的病人,十个有八个,病根都不在身体上。

他说,人身上有一口气,这口气不顺,吃什么药都没用。

他说完正好抬头看见我,冲我招招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进去了,抱着孩子坐他对面。

他给孩子看了看,开了点药,然后看了我一眼。

我至今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医生看病人的那种审视,就是平平地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也没病,你就是太能忍了。

就这一句话。

我当时坐在那,诊室里有股中药味,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外面走廊上有人大声打电话。

我忽然有点慌。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对到我没办法反驳,也没办法假装没听懂。

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办。

我以为他会说吃点逍遥丸,或者喝点疏肝解郁的汤药。

他没有。

他一边洗手一边说,你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你自己算算。

从明天开始,你别忍了,行不行。

就试四十三天。

我当时还想问为什么是四十三天,后面还有病人进来,我就抱着孩子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他说,别忍了。

这三个字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比让我每天跑五公里还难。

因为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高兴的时候说没事,委屈的时候说还行,生气的时候闭嘴,想哭的时候抬头看天花板。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一样。

有时候不是因为多喜欢逞强,就是觉得这些情绪说出来,又能怎样呢。

跟谁说呢,说了对方也不一定懂,懂了也不一定在乎。

反而显得自己很麻烦。

不如憋着。

时间长了,我都忘了我还有不高兴的权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孩子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我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可能是从第一份工作开始。

那时候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行政,老板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动不动就拍桌子。

有一次他把一杯咖啡泼我桌上,说方案重做。

我什么都没说,擦了擦桌子,重新打开电脑。

同事说我脾气真好,我说没事。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现在工作不好找,忍忍就过去了。

也可能是从我和我老公结婚第三年开始。

他说他工作忙,家里的事情顾不上,我说好,我来。

他说周末想跟朋友去钓鱼,我说好,你去吧。

他说他妈想过来住一段时间,我说好,我收拾房间。

有时候我也想跟他说,我其实很累,工作也累,带孩子也累。

但看到他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他也挺辛苦的。

后来,我就成了那个脾气最好的人。

领导说什么我都接,同事把活甩给我,我接。

朋友半夜给我打电话诉苦,我听着,陪她聊到一两点。

家里的事,大大小小,我从早忙到晚。

所有人都觉得我好说话,好相处,脾气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些没发出来的脾气,没说出的话,没流出来的眼泪,全都堵在我身体里了。

堵在哪呢。

在我肩胛骨中间那片位置,常年酸痛,像背了个石头。

在我胃里,动不动就胀气,打嗝打不出来。

在我胸口,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喘不上气,得坐起来缓好一会儿。

最明显的是我的脸。

我以前的皮肤很好,三十岁之前,大家都说我白里透红。

后来这两年,脸色越来越暗,像蒙了一层灰。

尤其是下巴,反反复复长痘,那种又红又硬的大痘痘,按下去疼,挤又挤不出来什么。

我去看过皮肤科,医生说我是内分泌失调,压力大。

开了药膏,擦了也没见好。

我也知道是压力大,但我能怎么办。

生活不就是这样,上有老下有小,谁的压力不大。

周围谁不是这么过的。

我闺蜜张琪,比我大两岁,在外企当销售总监,看着光鲜得很,朋友圈里永远是精致的下午茶和健身房自拍。

有一次我俩吃饭,她接了个电话,是她领导打的,劈头盖脸一顿骂。

她举着手机,面不改色,说好的,我马上改。

挂了电话继续吃沙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说你心态真好。

她看我一眼,说不然呢,跟他吵吗,吵完我还得干。

你以为我不想骂回去,我就是怂,我怂了十年了。

她说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步,不是自律,就是胸口堵得慌,不跑一跑,她觉得自己会炸。

我挺羡慕她的,她起码还能跑出来。

我跑不出来。

我的情绪像一团揉得很乱的毛线,堵在那,找不到头。

扯又扯不动,理又理不清。

那个老中医说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

孩子喝牛奶洒了一桌,书包也忘了收,眼看就要迟到了。

我习惯性地想说,没事,我来弄。

但我忍住了。

我看着孩子慢慢吞吞在那擦桌子,擦得满手都是奶,心里急得不行,但我什么都没说。

他在那擦了三分钟,终于弄干净了,拎着书包跟我出门。

送完他,我去上班。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车流堵得一塌糊涂,有人加塞插队,我当时就想,算了,让他过去吧。

然后我忽然想起来那句话。

别忍了。

我按了一下喇叭。

不算太长,就嘀了一声。

那个车还是挤进来了,但我按了那一下,心里莫名觉得松快了一点。

像一根绑了很久的绳子,突然松开了一点点。

到公司,打印机又卡纸了,那个墨盒总出问题。

行政的小姑娘在那手忙脚乱地弄,我站在旁边等。

等了一会儿,她把机器盖子打开,墨粉撒了一地。

她脸都白了。

我说,这破机器。

她愣住了,全办公室大概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从来不抱怨。

以前每回遇到这个情况,我都说,没事,慢慢弄。

那天的会,我还是去了。

经理说要把下个季度的方案推翻重做,时间节点提前半个月。

大家都沉默。

会议室里空调呜呜吹着,有人低头转笔,有人假装看手机。

搁以前,我肯定又是那个带头说好的人。

但那天我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等凉了场,才开口说,时间确实不够。

说完我心脏狂跳。

像小时候考试作弊,手心里都是汗。

经理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继续往下说别的事了。

但我说出来了。

那句话从我嘴里出去的一瞬间,我感觉我肩胛骨那片地方,好像没那么紧了。

那天我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附近的商场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买,就坐在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有个女孩从我面前走过去,她边走边大声讲电话,带着哭腔,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到底有没有替我想过。

她哭得很狼狈,周围有人回头看。

她也不管。

我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很羡慕。

她已经不记得怎么哭了。

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大概是生完孩子那阵子,产后情绪很低落,有一天晚上孩子哭,我也跟着哭。

哭到一半,听见我婆婆在客厅说,她怎么又哭了。

我马上把眼泪擦掉,从那以后,就没怎么哭过了。

我在长椅上坐到天快黑,手机震了好几下。

我老公发微信问,晚上吃什么。

孩子班级群里,老师发了作业,家长一个个回复收到。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说她看到一款保健品不错,要不要给我寄。

我一条都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回走。

那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没急着回家做饭。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半了,推开门,我老公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怎么才回来,饿死了。

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好,洗了个手,走进厨房。

开冰箱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锅里有早上泡的米,我拿出来开始煮饭。

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噔噔噔的。

他大概听出点不对劲,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问,怎么了,不高兴啊。

以前每次他这么问,我都说没有啊,就是在想事。

那天我切着西红柿,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嗯,是挺不高兴的。

厨房里就剩下切菜的声音。

过了大概有十秒,也可能更长,他哦了一声,然后问我,那要不要我帮你干点什么。

我说,你把垃圾拿下去扔了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拎着垃圾下楼了。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滋滋响,蒜末的香味飘起来。

忽然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那之后,我开始一点一点地试。

试什么呢。

试说,我不想。

试说,我不高兴。

试说,你这样说话我很难受。

不是吵架那种,就是平平常常说出来。

刚开始很别扭,觉得这些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像在演别人。

尤其是我老公,他被我搞懵了好几次。

有回他非要说周末带儿子去他姐姐家,我说我不想去。

他瞪着眼睛看我,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去,我想在家待着。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带着儿子走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家,躺沙发上看了三部电影,吃了一整包薯片。

门关上的时候,我心里也有点不踏实,觉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等到晚上他们回来,我看他自己给儿子洗了澡,还给我带了饭。

我发现,原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介意,是我自己介意了太多年。

最难对付的其实是我妈。

她来电话,每次都一套流程,先是暗示谁家媳妇怀了二胎,然后催我生,最后嘱咐我要把我老公照顾好。

以前我听她说完,就说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一个人生闷气。

那天她又开始说,说到第五分钟,我打断她。

我说,妈,我不想聊这个。

她在电话那头顿住,声音拔高了一点,说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说,你每次说这些我都很难受,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怎么样。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有点哽咽,但是忍住了没让她听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转移话题说了些别的,我也没再提。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腿都有点发软。

但是奇怪的是,那种每次跟我妈打完电话之后的憋闷感,没来。

不是没了,是流走了。

以前那些话堵在我胃里,像块石头,现在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点试,一天一天过。

到了第二十天左右的时候,我发现我后背那片酸痛,好久没犯了。

以前每天到下午三四点,我就觉得肩膀和脖子硬得不行,得使劲往后仰才能舒服一点。

现在偶尔还会有点酸,但不再是那种深层的、揪着疼的感觉了。

最大的变化是人变懒了,心里懒。

以前下班回家,看见地没拖碗没洗,我就觉得这些都是我的活,不管多累都得干完。

现在我也干,但我不抢着干了。

孩子把玩具扔一屋子,我就让他自己收,收得慢也行,收得不整齐也行。

我老公的衣服堆在沙发上,我以前一边骂一边叠,现在我就让它们堆着,他回来自己收拾。

他收拾得不好,我也当没看见。

神奇的是,他们并没有觉得我变坏了,反而好像更尊重我了。

我儿子有一天晚上突然抱着我说,妈妈你最近好好哦。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都不骂我了。

我听着心里酸了一下。

原来我以前一直在骂他。

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骂,是那种不耐烦的、绷着脸的、随便敷衍的骂,我自己都没察觉。

我老公也说,你最近气色怎么这么好。

我照了照镜子,发现下巴那些红肿的痘,基本上消了,只剩几个印子。

脸色还是不算白,但终于不是那种灰暗的了,开始有点光泽。

我很久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不再往下耷拉着,眉间那块常年皱着的皮也展开了。

不是气质变了,就是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被慢慢抽走了。

张琪约我吃饭,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去做医美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怎么回事,整个人润了。

我笑了,我说我可能最近在学着不要脸。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不忍着,想翻脸就翻脸,想不高兴就不高兴。

她沉默了一下,说这倒是比打水光针便宜。

过了一段时间,我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那个老中医说的四十三天。

我赶紧翻手机日历,数了数,那天刚好是第四十二天。

我特意坐起来,感受了一下。

不是矫情,是真的想感受一下。

好像我的身体,我的情绪,确实跟四十多天前不一样了。

那些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胃里的东西,不是一下子没的。

像一块冻了很久的肉,慢慢化开,每化一点,我就能多喘一口气。

每天早上睁开眼,不再觉得没睡够,不想起床,不想面对这一天。

开始期待一些事情。

期待晚上回家陪孩子读一本书,期待周末跟老公去看场电影,期待下个月休年假去哪玩一玩。

这些期待以前也有,但以前它们都被压在没完没了的琐事下面,被那些“应该做”和“不得不做”挤得透不过气。

现在它们终于浮上来了。

我还是那个我,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

老板还是会在会上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我妈还是时不时打电话催生二胎,孩子还是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变得不是我周围的人,是我对他们反应的方式。

以前我觉得表达不满是一件后果很严重的事,会让关系破裂,会让对方讨厌我,会显得我不懂事。

现在发现,那些我一直担心的事,根本没发生。

老板照样交代工作,我妈照样打电话,朋友照样约我。

反而我自己,不用再背着一身别人的情绪走路了。

回想那个老中医,他什么方子都没给我,也没收我钱。

只是告诉我,别忍了。

这三个字,大概是他看了三十五年病,得出的最重要的结论。

人活着,无非就是一口气。

这口气顺了,什么都能慢慢好。

气不顺,补什么都是堵。

我有时候想,这个道理这么简单,为什么我就是学不会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觉得不高兴是不对的,觉得生气是错的,觉得委屈是可耻的。

又是谁给我们定下的规矩,长大了就要把脾气收起来,把难过藏起来,把笑容挂在脸上。

那天晚上,我老公给我倒了杯水,问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学了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我想了想说,只要我不想忍,我就说出来。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说这还用人教。

我想了想,说,是啊,这还用人教,但我就是学了好多年都没学会。

后来有一次,我又路过那个社区医院,想进去跟他说声谢谢。

走到门口,护士说老中医退休了,回老家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遗憾。

那些平凡的人,有时候就这么一句话,不经意地,就把你从泥坑里拉了出来。

我至今不怎么跟人说那次看病的经历。

别人问起,我就说看了个老中医,调理了一下身体。

怎么调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