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妹妹比我小两岁,可人家退休比我早。她是工人编,五十岁那年就退了,到今年整十一年。我熬到五十五,多干了五年,退休金拿到手一看,三千六。她四千九。

这事不能想。一想,心里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慌。

上个月社区组织退休人员体检,我碰见她了。她穿一件墨绿色的薄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还系了条丝巾。我穿的还是前年闺女给买的那件灰外套,袖口有点起球。她看见我,老远就喊姐,声音亮堂堂的。旁边几个老太太就看我,那眼神我懂,意思是你看人家妹妹多精神,你这当姐的怎么倒显老。

抽血的时候排队,她站我前头。她跟护士说话,说“我血管细,你轻点”,护士笑呵呵说阿姨您放心。轮到我,我血管也细,可我没说。针扎进去,鼓了个包,青了一大片。我按着棉签出来,她已经在外头椅子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体检单子扇风。

她说姐你血压高不高。我说还行。她说我上月量的一百二十五,八十。我嗯了一声。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睡得挺好。她又说,你那个退休金,今年涨了没。我说涨了,涨了八十几块。她哦了一声,说她也涨了,涨了一百四十多。

我没接话。就这一百四十多跟八十几,差出六十来块。一个月六十,一年七百二,十年七千二。这笔账我算过无数遍,每次算完都骂自己没出息,可下次还是忍不住算。

其实我们俩闹掰,不是因为钱。起码不全是。

早些年我下岗,到处打零工。她在厂里干得好好的,逢年过节回娘家,妈总说你看你妹,铁饭碗,月月有工资。我嘴上说那是,心里不是滋味。后来我交了灵活就业社保,咬牙交了十五年,退休了拿三千六。她呢,厂里给交的,工龄长,基数高,拿四千九。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妈走的那年,把老房子留给了我。三间平房,不值什么钱,可妹妹不高兴。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葬礼上她哭得比我凶,哭完了跟她男人嘀咕,我听见一句半句,大概是说妈偏心。我没吭声,那房子后来拆迁,补了四十多万。妹妹知道了,打电话来,说姐,那房子也有我一份吧。我说妈留给我的。她说妈糊涂了。我说你退休金比我多一千三,你跟我争这个。她啪就把电话挂了。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她来,坐一会儿就走。带的礼倒是不便宜,牛奶、坚果、整箱的水果。可东西放下,话没说几句,她就要走。我说吃了饭再走,她说不了,家里还有事。什么事呢,她也不说。我送到门口,看她开车走,车是大众,十来万的。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她拿来的那箱牛奶,心里想,这牛奶我喝得起,我一个月三千六,买得起牛奶。

可这话我没处说。

我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说妈你去我那儿住。我说不去,我在这儿挺好。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你小姨一个人不也过得好好的,她比我还有钱呢。闺女就不说话了。她知道我跟她小姨不对付。

其实妹妹过得也不见得多舒坦。她男人前年退了,退了没半年脑梗,半边身子不利索。我去看过一回,提了一箱奶。她男人坐在轮椅上,嘴歪着,看见我就哭。妹妹在旁边说,哭什么哭,我伺候你你还哭。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坐了一会儿,要走。她送我到楼下,突然说,姐,你那个降压药是哪个牌子的。我说了。她说你帮我买两盒吧,我这走不开。我说行。后来我买了三盒送过去,她给我钱,我没要。她说那不行,推来推去,最后她把钱塞我兜里。我回家一数,多给了五十。

我拿着那五十块钱,坐沙发上愣了半天。

你说这叫什么事。亲姐妹,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到老了,见面跟走亲戚似的,还得算账。

上个月小区里老刘没了。老刘跟我一个厂下岗的,比我大五岁。他退休金也不高,老伴没工作,两口子就靠他那点钱。老刘查出来病到走,不到三个月。他老伴在楼下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你说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我说你节哀。她说我现在就愁,他那个退休金停了,我以后怎么办。我说你不是有抚恤金吗。她说有,可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我回家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三万七。这是我这几年攒的。每个月三千六,吃药花六百,水电物业三百,吃饭一千,剩下的一千七,有时候随个礼,有时候给外孙塞个红包,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千就算好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老刘老伴那句话。他那个退休金停了,我以后怎么办。我老伴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我要是哪天倒了,我闺女能回来伺候我吗。她在外地,有工作,有孩子。她回来一天两天行,一个月两个月,她单位能答应?她婆婆那边能答应?

这些事不能想。一想,半夜都睡不着。

妹妹倒是想得开。她男人病了以后,她请了个保姆,白天来,晚上走。一个月三千。她四千九,去掉三千,剩一千九。加上她男人的病退工资,两口子够花。可她说,姐,你不知道,保姆干活不行,我还得盯着。比我自己干还累。我说那你就别请了。她说那不行,我腰不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腰不好。我腰就好了?我当年在车间站了十年,后来打零工给人洗碗,一站一整天。我腰突,疼起来腿都麻。可我跟谁说去。

这话说得轻巧。你退休金多你腰就金贵,我退休金少我腰就不值钱。

上礼拜我去早市,碰见妹妹的邻居。她说你妹夫又住院了。我说怎么了。她说还是那个病,血压上来了。我哦了一声。她说你妹这几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累得够呛。我说哦。

回家路上我买了斤豆角,三块八。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买了一斤排骨,二十二。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买了排骨。我一个人的饭,平时不舍得买排骨。可那天我就想买。买完了回家炖上,炖好了又不想吃了。盛了一碗,放冰箱里。第二天热了热,吃了几块,剩下的又放回去。

第三天妹妹给我打电话了。这是好几年里头一回她主动给我打电话。她说姐,你那天买的排骨,多少钱一斤。我说二十二。她说这么贵你也买。我说想吃就买了。她说也是,想吃就吃,别舍不得。顿了顿又说,他这次住院,花了八千多。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三千。我说那你够不够,不够我这儿有。她说不用,我有。

就这一句“我有”,把我堵得够呛。挂完电话,我坐那儿半天没动。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跟妹妹,不是谁对谁错的事。她就是比我有钱,我就是比她没钱。她不是故意显摆,可她说话办事,就是带着那个底气。我呢,也不是故意计较,可我一听她说钱,心里就拧着。这笔账算不清。从小到大,妈偏心我,可她过得比我好。我占了房子,可我过得不如她。你说谁亏了谁赚了,没法算。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也进了厂,也拿四千九,是不是我们姐妹就能好好说话。可转念一想,要真那样,她拿四千九,我拿四千九,妈那房子给谁,还是得争。说到底,跟钱多钱少没关系。亲兄弟明算账,算着算着,情分就薄了。

昨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楼下老赵头在遛狗。那只小泰迪穿着红毛衣,颠颠地跑。老赵头看见我说,遛弯啊。我说扔垃圾。他说你妹妹前两天来了,车停你楼下了。我说是吗,她没上来。他说我看她坐车里打了半天电话,后来就走了。

我哦了一声。把垃圾扔了,站那儿看老赵头的狗跑远。路灯亮了,有人拎着菜回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头都白了。我转身上楼,开门,屋里黑着。我开了灯,换了鞋。水壶是空的,我接了水坐上。等水开的工夫,我翻了翻手机。妹妹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医院走廊,配了个文字:陪护第三天,熬。

我盯着那个“熬”字看了半天。想给她点个赞,手指头悬在那儿,最后还是退出来了。

水开了,壶盖噗噗响。我关了火,倒了一杯。茶叶是闺女拿来的,说是什么白茶。我喝不惯,可还是泡了一杯。端着杯子坐沙发上,电视开着,购物节目,主持人在卖锅。我一口一口喝茶,茶叶沉下去又浮上来。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我跟妹妹在院子里铺凉席。妈给我们扇扇子,扇着扇着就睡着了。妹妹说姐你听,蛐蛐叫。我说别说话,快睡。她就往我这边拱,拱到我胳膊底下。那时候我十岁,她八岁。

后来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去关窗。外面风大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我关完窗又觉得闷,留了一道缝。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唱的是《锁麟囊》。我也不懂,就那么听着。

听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妹妹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明天我去看看妹夫。看了看,又删了。又打:需要什么你跟我说。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是一朵花。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桌上了。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站起来,把那碗剩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明天再说吧。

窗户外头,风还在刮。楼上冲马桶的声音响了一下,又没了。我坐着没动,钟走了好几格。然后我起身,把客厅灯关了,进了卧室。床头柜上那盒降压药,只剩最后一片了。我看了看,没吃。明天再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