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叫周老四,四十八了,没娶过媳妇。他爹妈走得早,爹在他二十岁那年肝病走的,妈隔了三年,脑溢血,夜里走的,早上才发现。周老四一个人住在老宅里,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塌了半边,拿玉米秆子挡着。他种着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给人卸货、搬砖、通下水道,啥活都干。挣得不多,但一个人花,够。
那个女人是隔壁县的,叫赵小兰,四十出头。她男人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她在老家带俩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她在镇上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一个月两千二。她跟周老四咋认识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赶集的时候碰上的,有人说是有人牵的线。反正三年前,她就偶尔来周老四这儿了。
来的时候一般是傍晚,骑个电动车,戴个头盔,后座上搁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斤肉或者一兜子菜。她进了院门,把头盔摘了,头发乱糟糟的,拿手拢一拢。周老四在屋里听见电动车响,就出来,也不说话,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搁到灶房去。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切菜,忙活一阵,吃了饭。吃了饭天就黑了,屋里的灯拉亮,隔壁邻居看见那盏灯亮着,就知道赵小兰又来了。第二天早上天不亮,电动车又突突突地走了。
村里人嘴碎。有人说周老四傻,给人养媳妇。有人说赵小兰精,两头占。有人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关别人事。这些话周老四都听见了,他不吭声。赵小兰可能也听见了,她也不吭声。两个人凑在一块的时候,跟谁都不提这些。他们聊的是赵小兰孩子的成绩,周老四地里庄稼的长势,镇上哪个活好干,哪个老板不欠钱。就这些。跟过日子的人家聊的一样。
可他们不是过日子的人家。周老四知道,赵小兰也知道。每次赵小兰来,周老四都给她钱。一开始给得少,三五十。后来一百两百。赵小兰不要,周老四硬塞。他说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啥。赵小兰就收了,揣兜里,下次来的时候多买点东西。肉啊,菜啊,有时候给周老四买件汗衫,买双胶鞋。周老四穿了,说挺好。赵小兰说便宜货。周老四说便宜的好,耐穿。
有一回赵小兰的男人回来了。那两个月她没来。周老四一个人过日子,早上起来喂鸡,白天去地里,晚上回来做饭。饭做得简单,有时候就煮碗面,连菜都不搁。邻居问他,小兰咋不来了。他说她男人回来了。邻居说那你咋办。他说啥咋办,该咋办咋办。邻居说你不难受。他说难受啥,她有家。邻居不问了。
两个月以后,赵小兰又来了。那天傍晚,周老四正在院里劈柴,听见电动车响,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赵小兰进了院门,把头盔摘了,头发剪短了。周老四看了一眼,说剪头了。她说嗯。他说好看。她笑了一下,说老都老了。他放下斧子,说吃饭没。她说没。他说那我做饭。她说我来吧。她进了灶房,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里面锅碗响,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那天晚上赵小兰没走。第二天早上也没走,住到第三天早上才走。走的时候周老四给她塞了五百。她说不要。他说拿着。她说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我挣的。她说你留着自己花。他说我一个人花啥。她就把钱收了,揣在兜里,骑着电动车走了。
后来周老四听人说,赵小兰她男人回来那两个月,跟她吵了好几架。男人在南方没挣到钱,回来天天喝酒,喝完了骂她,有时候还动手。赵小兰没跟周老四说这些。周老四也没问。他只知道她瘦了,脸色不好。他能做的,就是她来的时候多做两个菜,走的时候多塞点钱。
周老四的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他在镇上卸一车水泥,挣八十。搬一天砖,挣一百二。通一次下水道,挣五十,有时候人家还嫌贵,讨价还价到三十。他一个月挣千把块,自己花两三百,剩下的都攒着。攒着干啥,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盖不起房,娶不起媳妇,老了也没人管。他就是觉得,手里有点钱,踏实。可赵小兰一来,他就把钱掏出去了。掏的时候不心疼。掏完了,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空了的抽屉,也不后悔。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村里一个老伙计说,你说我图啥。老伙计说你图她啥。他说我不知道。老伙计说那你就是傻。他说可能吧。老伙计说你要真想找,找个没男人的,正经过日子。他说谁跟我过。我一个光棍,没爹没妈,没房没车,谁跟我过。老伙计说那你也别给人养媳妇。他说她不容易。老伙计说谁容易。他说也是。然后就喝,喝完了回去睡觉。
第二天赵小兰来了。他把这话忘了。赵小兰给他带了双鞋,说是换季打折买的。他试了试,正好。他说你咋知道我脚多大。她说上次你给我买鞋,我看了尺码。他哦了一声,把鞋脱下来,搁在柜子里。赵小兰说咋不穿。他说留着走亲戚穿。赵小兰说你有啥亲戚。他说没有,就留着。
赵小兰后来跟她男人离了。是她提的。她男人在南方有了人,也不瞒她,回来就摊牌。赵小兰没哭没闹,签了字。孩子一人一个,她带小的,大的跟了男人。离了以后,她来找周老四,坐在院里枣树下,跟他说了这个事。周老四听完,没说话,去灶房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看我,四十多的人了,混成这样。周老四说你不老。她说你别安慰我。他说我没安慰你。她低下头,说周老四,你说咱俩算啥。周老四没接话。她又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能老这么拖着你。周老四说我没觉得你拖我。她说我心里过不去。他说那你想咋办。她说我不知道。两个人坐在枣树下,坐了一下午,没说几句话。太阳落山了,赵小兰站起来,说走了。周老四说嗯。她骑上电动车,走了。那天晚上周老四没做饭,早早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灯拉着,盯着房顶看。
赵小兰后来还是来,但来得少了。有时候一个月来一回,有时候两个月。来了还是做饭,还是聊天,还是走。周老四还是给她钱,但她不太要了。推来推去,最后只收个一百两百。周老四说你拿着。她说够了。他说你拿着。她说周老四你别这样。他说我咋样了。她说你这样我心里更难受。他说那我不给了。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
周老四后来把院子那半截塌了的墙修了。自己搬砖,自己和泥,修了三天。修完了,坐在院里看,觉得这院子像个院子了。邻居说修墙干啥,你又不娶媳妇。他说不干啥,就是想修。邻居说那你不如把钱留着。他说留着干啥。邻居说养老啊。他说老了再说。邻居走了,他一个人坐那儿,看着新修的墙,看了一会儿,进屋了。
赵小兰上个月来了一趟。带了一兜子苹果,说是她娘家树上摘的。周老四洗了两个,一人一个,坐在院里啃。赵小兰说她闺女考上高中了,县里的。周老四说那得好供。她说嗯,学费贵。周老四进屋拿了个信封,出来递给她。她打开一看,里面三千。她说你哪来的。他说攒的。她说你疯了。他说给孩子上学用。她说我不能要。他说你拿着。她说不。他说算我借你的。她看着他,眼圈红了。她说周老四,你这辈子就是傻。他说傻就傻吧。她把信封揣兜里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周老四站在院门口,看着电动车突突突走远。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院门关上,插好。灶房里还有赵小兰切了一半的菜,搁在案板上,刀搁在旁边。他把菜收了,搁进碗柜里,把刀洗了挂起来。然后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点了根烟。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摁灭,站起来,去屋里拉灯。灯亮了,院子里那半截新墙在灯下面,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了一眼,拉上了窗帘。屋里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外头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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