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号早上九点半,我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推开女儿房门,一股子闷了整夜的浊气扑面而来。

窗帘拉得死紧,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人缩在被子里就露个脑袋,手指头还在被窝里划拉。

我把粥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昨天晚饭她没动几口的碗,筷子横在上面,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莉莉,起来吃口热的。 ”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含含糊糊:“放那儿吧,困。 ”
我伸手摸她额头,不烫。

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已经是她回家的第五天。

九月三十号下午,我正在超市抢特价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队伍排出去七八个人。

手机响,她爸打来的,说闺女回来了,在学校门口等着接。

我手里那兜鸡蛋差点没拎住。

从开学到回来,满打满算十六天。

她拖着那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进家门,往玄关一扔,鞋都没换就瘫在沙发上,说妈我快散架了,学校那床板硬得跟水泥地似的,食堂的菜咸得能齁死人,六人间宿舍连个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爸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她拿勺子挖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孩子刚出远门,不适应,回家撒撒娇,正常。

一号中午她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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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中午,我把饭菜热了第三遍,推开房门,她还躺着,这回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把碗递到她手里,她坐起来扒拉了两口米饭,说妈你能不能把窗帘拉开。

我拉开窗帘,日头照进来,她眯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莉莉,跟妈说说,学校里到底咋回事? ”
“没咋回事,就是待不下去。 ”
她放下碗,又躺下了。

三号,她爸憋不住了。

晚上十点多,他站在女儿房门口,声音压着:“莉莉,你出来一下。 ”
女儿裹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坐在餐桌对面。

她爸点了根烟,我把他烟掐了,他也没吭声。

“你给爸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
“没有。 ”
“那为啥回来? ”
“不想上了。 ”
这四个字像盆冷水浇下来。

她爸手攥着桌子沿,指节发白。

“你再说一遍。 ”
“不想上了。 学校不行,专业也不行,老师上课就是念PPT,同学各玩各的,宿舍那个上铺天天半夜跟男朋友打电话,我睡不着。 食堂的菜,一个炒白菜要八块,肉菜十五起步,我一天吃饭就得三十多。 妈,你知道我们那个校区有多偏吗,出趟门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才到地铁站。 ”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

她爸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声音刺耳。

“人家都能上,就你上不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学校我跟你妈花了多少心思? 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给你凑学费,把她那个金镯子都卖了? 你知不知道——”
“行了。 ”我打断他,“让孩子把话说完。 ”
“还说什么说! 就是惯的! ”
他摔门进了卧室。

我坐在女儿对面,她低着头,手指头抠桌角那块翘起来的贴皮。

“莉莉,你跟妈交个底,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
她不说话。

四号、五号,她爸不跟她说话,她也躲着她爸。

饭做好了,我端到她跟前,她吃几口就放下。

晚上不睡,白天不起。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打在走廊地砖上,冷白冷白的。

六号中午,我收拾她房间,在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一个塑料药瓶,没标签,里面剩了半瓶白色的小药片。

我手开始抖。

我把药瓶攥在手心里,坐在她床边等她回来。

她出去买奶茶了,说想喝口凉的。

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换鞋,进房间,看见我坐在那儿,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翻我东西? ”
“这是什么药? ”
她不说话,过来就要抢。

我把手背到身后,她扑了个空,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妈,你还给我。 ”
“你先说这是什么药。 ”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睡不着。 开学到现在没睡过一个整觉。 妈,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上铺打电话,听着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听着水房的水滴答滴答,我就想从窗户跳下去。 ”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去校医院看了,大夫给开的,说让我放松心情。 可我吃了还是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的,啥也听不进去。 那个高数课,我坐第一排,老师讲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作业全是抄的。 妈,我高考都没这么难受过。 ”
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头发蹭着我的脖子,一抽一抽的。

我的眼泪砸在她头发上,嘴里发苦。

那天晚上我跟她爸摊牌了。

我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看了半天,手也在抖。

“这是镇静类的药。 ”我说,“她辅导员给我打过电话,说莉莉军训的时候晕倒过一次,让我多关注。 我没当回事。 ”
他低着头,烟在手里攥着没点。

“明天带她去医院。 ”我说。

七号,我们去了市里精神卫生中心。

候诊区坐满了人,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有被家属搀着的老人,还有几个跟莉莉差不多大的姑娘,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诊断结果出来:中度焦虑,轻度抑郁。

医生开了药,让两周后复诊,建议休学一学期。

从医院出来,她爸去开车,我跟莉莉站在门口等。

风挺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忽然说:“妈,对不起。 ”
“别说这个。 ”
“那个金镯子,等我好了,挣钱给你买个新的。 ”
我别过脸去,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她爸把车开过来,她坐后排,我坐副驾驶。

车里没人说话,电台里放着广告,什么“金秋十月购房季”,吵得人心烦。

到家楼下,她爸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我托人问了,休学手续得去学校办。 下周一我请假,咱们一起去。 ”
莉莉在后座嗯了一声。

八号早上,她主动起来了。

八点多,自己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她爸从卧室出来看见,愣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又煎了两个鸡蛋,端到她面前。

“多吃点。 ”
她抬头看了她爸一眼,点点头。

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的桂花开了,一阵一阵的香飘上来。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突突突的,烦人得很。

她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会好的。 ”他说。

我没接话,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莉莉那件粉色卫衣,领口有点松了,我拿针线缝了两针。

阳光照在针脚上,密密麻麻的。

十号下午,我们仨去了学校。

辅导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说话挺和气,帮着跑了一下午手续。

从行政楼出来,莉莉站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看着那些背着书包来来往往的学生,看了好一会儿。

“妈,其实我们学校挺好看的。 ”
我没说话,拉着她的手。

她的手凉,我攥了攥。

晚上回来,她吃了药,九点多就上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翻来覆去的声音。

她爸从卧室探出头来:“睡了? ”
“睡了。 ”
他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坐下来。

“那个药,得吃多久? ”
“医生说先吃两个月看看。 ”
他搓了搓脸,没再问。

窗外有只猫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日子还得过,病得慢慢治。

孩子是我生的,我不兜着谁兜着。

有些路看着是退,其实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