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妈站在我店门口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一团面。
十年没见了,我一眼就认出她。她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右边那条腿打不直,脚是拖着走的。身上穿的还是十年前我给她买的那件灰底小花的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洗得发白。
我店门口那条街,早上六点到八点,卖菜的、送孩子的、扫街的,都从我这儿过。
隔壁卖菜的老蒋媳妇先看见她,隔着半条街喊我,晓兰,你门口站着个老太太。
我把手上的面拍了拍,走出去。
我妈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晓兰,你弟出事了。”
这是她十年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把她扶进店里,让她坐到靠窗那张塑料凳上。她一眼就看见了灶上的蒸笼,鼻子动了一下,又什么都不说。她夹着一个蓝布包袱,怀里还压着一个塑料文件袋,用胳膊肘死死顶着。
我给她盛了一碗热粥,搁在她手边。
她没喝。她抬起头看我,第二句话是,你得帮他。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的头发全白了,头顶那块头皮露出来,晒得发黄。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指头肿着,指节上一圈一圈的纹,指甲剪得很短,边上是黑的。
十年前她在我们家堂屋里,坐的也是这么个姿势,手也是这样放在膝盖上。
十年,她老成这样。
“妈,你咋来的?”
“你弟开车送我来的。车停在你街口。”
我往街口看了一眼。街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里有人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我低下头看她那根拐杖。杖头那块胶套已经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铁。她拄着这根拐杖,从街口走到我店门口,六七十步。
粥在碗里冒着气,一直冒到不冒了。
她又说了一句。
“晓兰,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回来,妈不是为自己来的。”
2.
我叫周晓兰,今年四十六,在镇上开了十二年早点铺,包子、豆浆、油条、小米粥。铺子不大,摆四张塑料桌,一年忙到头,挣不到五万块。
十年前村里拆迁,那时候我还没开店,在家种地,捎带着给人缝衣服。
我们家那处老宅在村东头,正房四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二分半。村口那条公路要拓宽,我们的地在规划线里。
那年秋天,村里开会,一家一家签字。老宅、二分半院地、两亩承包地,加起来是八十七万四千。这笔钱是我爹和我妈一辈子的家当,也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头一回听说家里有这么多钱。
签字那天我也去了村委会。排队的人从会计室门口一直排到院里,晒着太阳。我签完出来,我妈把我叫到一边,说,这事你别跟你男人说。
分钱那天,是在我家堂屋里。我妈坐在八仙桌后头,我弟周晓勇坐在她边上,我大伯来了,做见证。
我坐在下首那张小板凳上。
我妈开口第一句是:“晓兰,你嫁出去十二年了,这钱你别惦记。”
我说,妈,我的户口还在村里。
“户在人在心不在。”我妈说,“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我说,那这钱怎么分。
“你弟要娶媳妇、要买房,这钱全给他。”
我又问了一句:“那我呢?”
“你缺什么?”我妈说,“你有手有脚,你男人跑车,饿不着你。”
我大伯在旁边咳了一声,说,桂英,多少给晓兰留点,姑娘也是你生的。
我妈把脸转过去,看着我大伯,声音不高。
“大哥,你别掺和。我们家的规矩就是这样。”
那天最后给了两样东西给我。一样是一张纸,我妈让我签字,纸上是打印的几行字,头一条是“本人周晓兰自愿放弃娘家拆迁补偿款及一切利益”,第二条是“此后娘家事务与本人无关,本人亦不得向其主张任何权利”。
底下留了三行签名的位置。我妈先签的,我弟签的,轮到我。
我妈把笔递给我,说,你签了这个,往后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的事家里也不管,两清。
我拿着笔,看了那张纸很久。堂屋的门开着,外头下着小雨,檐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我大伯别过脸,去门口抽烟。我弟低着头,看着他自己的鞋。
我签了。
我妈把纸收起来,折了三折,装进她贴身的口袋。她不知道,那张纸我让人复印过一份,压在我家箱底。
我弟把八十七万四千拿到手那天,我妈从柜子里搬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口旧碗,碗沿上缺了一小块。
她说,这是你奶留下来的,你拿走吧。
那口碗我端回来了,一直放在我们家的碗柜里,盛过三年咸菜。
八十七万四千,我一分没见过。
那年冬天,我弟在县城全款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全款,四十多万。第二年,他在县城东关租了两间门面,开了一家建材店,招牌挂得比隔壁高一头。第三年,他买了车,黑色的,停在店门口。
我妈跟着他搬去了县城,住进那套大房子。她走的那天,绕到我家门口来了一趟。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晓兰,”她说,“妈去城里住了。你要是没事,别往那边跑,你弟媳妇心眼小。”
我说,妈,你住得惯就行。
这话是我说的最后一句。从那天起,十年,她没再来过我家,我也没去过县城那套大房子。
这十年,我跟我男人陈广发两个人熬。他跑货车,一趟出去三四天,回来一身柴油味。我把早点铺的摊子支起来,凌晨三点半发面,四点半上笼,五点开门。铺子刚开那一年,我一天卖二十几屉包子,手背上烫的水泡破了又起。
我儿子陈阳,今年上大二,学的是机电。他上高中的那三年,我一天睡四个小时。
这十年,我妈给我打过电话。电话不多,统共打来过七回。
头一回来电话,是我弟买房差尾款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说,晓兰,你弟还差三万,你先垫上。
第二次,我弟媳生孩子。我妈说,医院要交押金,两万。
第三次,我弟要买车。我妈说,差五万,家里的钱都压在货上了。
第四次是建材店的房租,三万八。
第五次是我弟媳要开个童装店,说进货要四万。
第六次,我妈自己住院,做白内障,一万二。
第七次是去年过年,我妈说,你弟店里周转不开,你手头要是有,先借个八万。
这七回,我一共给出去十一万三千。
头三回我没记数,后来才拿了个小本子记。第三回那五万,是我把店里的钱柜倒空了,又跟我表姐借了两万,凑齐才转过去的。转完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坐着,隔壁的钟敲到四点,我才想起来第二屉包子没上笼。
钱是我一笔一笔转的,有时候在柜台,有时候在手机上,转完把那张小票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银行短信我一条没删,存到今天。
我男人为这事跟我吵过两回。
第一回他说,晓兰,你妈把八十七万全给了你弟,你还往里贴。
我说,那是我妈。
第二回他就不吵了,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放,说,随你,反正儿子的学费你看着办。
那以后我就没再跟他说过这些事。
去年我儿子开学要交学费,一万八,我从铺子里的铁皮盒里数钱,数到最后差三千。
我坐在灶台边数了三遍,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这边紧,你看能不能先还我两千。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晓兰,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你弟那边正难着呢。”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口盛过咸菜的旧碗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3.
我把我妈扶到店里坐下之后,先上笼的是第二屉包子。
早上的人多,街坊都知道我门口来了个老太太。老蒋媳妇扒着门框看了两回,扫街的老康推着车从门口过,特意慢了一步。
我妈喝完那碗粥,把碗往桌上一推,开口说的第三句话是:“晓兰,二十万。”
我手上的笼布没放下。
“二十万,是给我弟还账的?”我说,“妈,我弟今年四十二了。他买房那年我三十岁,我儿子七岁。”
“你弟那个店,让人骗了。”我妈说,“他跟人合伙进了一批货,货是假的,钱要不回来。人家堵着门要账,你弟媳妇天天哭。二十万,把这关过了就没事了。”
“什么账?”
“就是货款。”
“妈,是货款,还是赌账?”
我妈的眼睛往地上看了一下。
“都是一个意思。”
我把笼布搭在竹竿上,在她对面坐下。
“妈,你先坐稳了,我跟你说个数。”我说,“这十年我一共给你打过去十一万三千。你这回要二十万,我上哪儿给你找二十万去?”
“那不是你弟难吗。”我妈说。
“我知道他难。”我说,“可我这个数,是一笔一笔转过去的,转账的小票我到现在都留着。”
“你有铺子。”
“铺子是我租的,四张桌子,一年挣四万。”
“那你把房子抵了。”我妈说,“你男人跑车,你们城里没房子,村里那处院子还能值几个钱?先抵给人家,把这一关过了,回头你弟缓过来,加倍还你。”
我说,妈,那院子是我男人的爹留下的,房本上是他的名字。
“你跟他说说。”我妈说,“他是外姓人,可他娶了你,就是我们周家的女婿。一家人到了难处,他搭把手不应该?”
“妈,去年我儿子的学费,我跟你说过一次。”我说,“你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我说过吗?”我妈说。
“你说过。”
“妈,陈广发去年腰上开了刀,躺了两个月,他那辆车到现在还在还贷款。”
“车能还上,就说明日子过得去。”我妈说,“晓兰,你别跟妈算这些。妈这条腿是上个月断的,在县医院打的钢钉,你弟媳妇伺候了我二十天。她要是没良心,她伺候我干啥?”
我看着她那条腿。
“咋断的?”
我妈的嘴抿了一下。
“摔的。”
门口这时候停下一辆电动车。我弟媳赵丽从车上下来,头盔都没摘,一脚踏进我店里。
“嫂子。”她叫我。
我把抹布攥在手里。
“嫂子,你别怪妈。”赵丽说,“妈这身子骨,坐车坐了四十里地来的。你弟现在在车上坐着,不敢进来见你。他要是能进来,他早就跪下了。”
“他为啥不敢进来?他是怕街上的人看,还是怕我不给?”
“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赵丽说,“你弟当年买房的时候,那房子首付是一百万。你知道他为啥买的是一百二十平?他跟我说,姐以后要是来串门,得有个房间住。”
“我没去过。”
“你没去,那是你自己不来。”赵丽说,“可房子他是按那么买的。今天妈来求你,你要是连这点情分都不认,那这十年,你也没把我们当过家里人。”
“嫂子,你要是实在难,十万也行。”她又说,“妈说了,你先拿五万,回头再说。”
“五万我也没有。”我说。
“赵丽。”我说,“我问你一句,我弟那个店,到底怎么了?”
赵丽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晓兰!你弟是你亲弟弟!你问他怎么了干啥?他要是有办法,他会让我坐四十里地来求你?”
“妈,我上个月刚给儿子交完学费,我卡里现在一万八。”
“一万八也好,你去借。”我妈说,“你在这个镇上开了十二年早点铺,谁不认识你?你张嘴借二十万,人家不借你五万也借你三万。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愿意,那就是你不认这个妈。”
“我认妈。”我说,“可我不认这二十万。”
“妈,八十七万四千,我一分没见着。这十年我给了你十一万三千。今天你要的这二十万,我一分不给。”
我妈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隔壁卖菜的老蒋媳妇把秤放下了。扫街的老康推着车从店门口过,扭头往里看了一眼。
我妈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我店门口,站在门框底下,冲街上转过身。
“大伙儿给评评理!”她喊,“我这个当妈的,七十三了,腿都断了,坐四十里地的车来求闺女借点钱救她弟弟,她一分不给!我养她二十多年,养出个白眼狼!”
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对门修鞋的老纪把锥子搁下了,站在他铺子的门槛上。两个骑电动车的小年轻把车撑在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在我隔壁,揉面的老蒋媳妇两只手还沾着面,就站到门口来了。
“妈!”我站起来,“你回去坐下。”
她挪着拐杖,站在门框里不肯动,一只手拍着门框,拍得咣咣响。
“我十七岁生的她,那时候家里连块布都没有,是我把她的尿布一片一片晾在绳上。她今天跟我说,她卡里一万八!一万八也好,两万也好,她拿一分出来了吗?”
“我坐月子的时候,我娘给我煮了三个鸡蛋,我留了两个给她爹吃。”她接着说,“我这辈子吃的苦,跟谁说过?”
赵丽站在我妈后面,低着头,一只手扶着我妈的胳膊。
老蒋媳妇在门口劝,大姨,大姨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我把灶上的火关了。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我妈那根拐杖在门框上一下一下敲。这扇门框是我去年换的,旧的烂了,我请人拿红砖砌了一圈门套,刷的白漆。
她敲了七下。
我解下腰上的围裙。
“妈,”我说,“你等一等。”
我转身往里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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