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听海,听海
江凤鸣
暗夜中,坐在威海金沙湾柔软的沙滩上,我在听海,一个人静静地聆听大海的声音。
夜色深沉,海上一片黑暗。遥望远处的天空,水天相接处是朦朦胧胧的远山。那灰色的山影,在起伏的海浪中轻轻地晃动,奇妙而庄严。凉爽的风,在这秋夜里徐徐吹来,使得这星光与海岸上灯光映照下的海面,显得更加寂静、辽阔、神秘。
借着星光与渔火,我似乎看到海上升腾着一片轻烟般的薄雾,仿佛披着银色的薄纱。薄雾下面,那一层层的海浪鱼鳞般朝着岸边推进,闪烁跳荡着数不清的的光点。一阵阵的海风,送来咸腥而又甜醉的气息,让人为这非凡的夜、迷人的海而陶醉。
大海上空的流云,在缓缓地飘动,它们像是害羞的恋人,偷吻着星光,静静地不发出一点点声音。我想海岸那边的田野、树林、村庄……一定都睡了,这万籁俱静的夜,是那样的安详而幽静。
只有一阵阵的海浪,轻拍着海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的声音。像是美丽的旋律,一声高亢,一声低沉。
眼前是真实的海与我灵魂深处滋生出来的幻影,背后是伟岸的山和深藏着魔力的松树林。
我喜欢听海,一个人在暗夜里静静地倾听大海的声音。
听海,听她的微笑、听她的温馨、听她的低诉、听她的哭泣、听她的愤怒、听她的兴奋……大海是有温度、有情感的,她刚毅冷峻又风情万种,是柔与刚的结合,是阴与阳的和谐,是深沉与浪漫的统一。
此刻,深蓝的苍穹中,正挂着一弯明亮的弦月,她无声地在云朵中穿行,微笑着把千万根银针洒向大海,大海也微笑着摆动她波光粼粼的夜的衣裙来回应月亮,快活地在这静谧的夜里轻歌曼舞。远远的左岸岩礁上灯塔的倒影,斜斜地在海水中晃动,像是夹在海岸边上的一把竖琴。
凝望着大海,听着轻轻海浪,有一首旋律渐渐响起,让我在这静夜中陶醉、遐思踹飞。《大海啊,故乡》,对就是谭晶演唱过的那首柔美到极致的曲子: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海边出生海里成长
大海啊大海
是我生长的地方
海风吹海浪涌
随我飘流四方
大海啊大海
就像妈妈一样
走遍天涯海角
总在我的身旁
六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夜,我就诞生在大海身旁,那是个滨海的小镇。我是大海的儿子,大海就是我的故乡。据说,我诞生的那个晚上,天降大雨,海潮暴涨。一出生,我就听风、听雨、听海、听浪。
出生后,母亲就常常抱着我站上青岛美丽的栈桥,四面来风,聆听大海的歌唱。从那时到成年,我一次次站立海畔、蹲踞礁岩、静坐沙滩,遥看海天,凭海风吹拂,听海浪喧哗,无限激情都在风浪中。碧蓝的天空,湛蓝的大海。白云、海浪、鸥鸣、涛声,站在海堤上远望,眼追鸟翱翔,心随潮澎湃。海在我的眼前潮起潮落,我在海的起伏动荡中成长。
小时候,不论是在我的出生地秀丽的胶州湾,还是我故乡澄澈见底的莱州湾,大海给过我无数的幻想、无尽的希望。作为海军航空兵军人的儿子,我曾经想着做一个驾驶战舰劈波斩浪的水兵,曾想着去做一名驾驶战鹰翱翔海空的飞行员,也曾想着做一个音乐家,用最优美的旋律歌唱大海,做一名诗人,用最壮丽的诗篇赞美大海。
我总觉得大海尽头的地平线,那水与岸的汇合处,那固体与液态的接触点,一定潜伏着某种秘密。浩瀚无垠的大海与广阔深邃的天空之间,一定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奥秘。理想与真实、现实与梦幻,她们合二为一,又一分为二,遥控着人生的途径,执掌着生命的规律。
在我儿时与少年的梦境里,我总是一次次被海浪推向广阔无垠的沙地、绝壁的山岩、浓荫的林间。那永不停歇的海潮,一波波涌来,缓缓地冲上堤岸,溅起朵朵雪浪花,那涨落起伏的潮声,宛若低音的架子鼓,一锤锤敲在我的心间。终于,我伴着海潮的鼓点,从人生的少年期走出,人生履历的第一笔,不是水兵、不是飞行员、不是音乐家,也不是诗人,而是远离大海的陆上哨兵。我人生的第一个驿站,是大山下的绿色军营。
在生命旅程里,我有过许多转折,换过不少的角色。人生如水,可以涓涓滴滴,也可以波澜壮阔。有时挺上浪峰,有时下到波谷。我知道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极普通的一滴水。虽然有人说,一滴水也能折射出太阳的光彩,但我觉得,只要跟随着大海起伏,即使没有光彩,也算不得年华虚度。
半个多世纪里,我走过平原、攀过高山、到过戈壁、涉过大川。我曾在长城窟里站岗,曾在呼伦贝尔行军、曾乘木船横渡黄河,也曾从重庆嘉陵江漂入长江直抵下游的南京。从黑龙江到澜沧江,从崂山到峨眉山不管走多远,都难以忘怀生我养我的胶东丘陵、丘陵下的大海。
人生如海。有起伏跌宕,有成功挫折,有大喜也有大悲。有乐极生悲,有否极泰来,也有悲喜交加,只要是在海中讨生活,就难免呛海水,海风醉人,海水苦涩。除非你永不下海,只在海边看风景。五十多年人海宦游,甜酸苦辣,我都尝过。
听海,听到心醉处,我忽然想到了德彪西那首交响曲《大海》。德彪西的海,是朦胧诗一样的海,思想者的海,沉思的海。他的《大海》是蔚蓝的,是微笑的。海潮在人的心灵深处慢慢涌起,海浪如春日的风若隐若现,你能从中闻到一股异国的奇香,在缓缓弥漫,你能听到一阵悦耳的风,在轻轻刮过。
德彪西的大海里,有海鸥在海面上轻盈地掠飞,有阳光在海面上跳荡波动,有沾水的裙裾衣衫在海风里飘拂,有晶莹的浪花溅起在堤岸、礁岩。
听海,听到潮起潮落与你的心跳同步时,你就能听到海的呼吸,海的吟诵,听到海浪在静静起舞,听到海风在缓缓踱步。
中国人常说人生如梦,西方人爱说人生如同海上航行。人生如梦,潮起潮落不过一梦中。人生如海上航行,在阔达无边的海天之间,生命不过是一朵浪花、一片羽毛、一丝清风。我们世间的每一个人,能以自己个体的生命之轻,感受造物主点化的万物之美,感受祖先道义的泰山之重,何止是个梦?就算是一梦,也是庄周梦蝶般美丽的梦。
听海,望海,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大海的厚重与生命之轻。两千多年前,站在蓬莱山上,看云飞浪卷,看海鸥翱翔或许也看到了海市蜃楼。想成仙的秦始皇从咸阳坐马车出发,一路鞍马劳顿,奔到海边。他没见到神仙,自己却被海风吹倒了,得了风寒。扫灭六合,一统天下的嬴政,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在昏睡里,急急往回赶,半路上在六月的暴晒里,一命呜呼。他死了,他征战一生辛苦建立的王朝,也跟着一起完蛋。不过,他的故事没有完,汉武帝、唐太宗、唐明皇和杨贵妃……帝王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代代继续着秦皇的故事,继续着秦皇的荒唐。这些曾创下不世伟业的君王们,却在大海的蜃楼幻影中,一个比一个更糊涂。成仙的欲望,让他们提前进了鬼门关。
听海,魏武帝曹操听到了“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一代枭雄,也是一代诗雄。他看到了大海的辽阔壮美,听到了秋风萧瑟中,大海汹涌澎湃的阵阵涛声。一首《观沧海》,展现出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烈士”胸襟。
听海,白居易听到的是“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风吹古木,声如落雨,月照平沙,银白似霜。沉静而安详。而张若虚听到的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浪漫而温馨。“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听到的是黄河入海的奔涌豪迈,展示出一代诗仙“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恣意狂放。
听海,不同的人能听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心态,会从心间生出不同的幻境。
夜渐渐地深了。月亮躲进了云层。海上的风逐渐大了起来,海浪随着海潮继续有规律的冲上海滩,潮水渐大,冲上礁石的浪头激起越来越高的浪花,然后在哄然的响声中,像是雨点般飘洒,溅到我的脸上、身上。那种带着秋凉的冷,让人不禁打个寒战。我本能的准备起身逃去,而潮水却比我撤离得更快。
海潮汹涌而来,却呜咽着退下。这样的潮起潮落,似乎像极了清末的那场戊戌变法。所有的人都等待着惊涛骇浪,而那貌似盛大的潮水,未能上岸却已搁浅。
就在今天上午,我去了中国甲午战争博物馆。馆外,有一尊用巨石雕刻的北洋军官雕像,他双手握持单筒望远镜,表情凝重,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观察敌情。
博物馆进门处,是凝血般的暗红色黑体大字:国殇﹒1894-1895。
站在刘公岛上,我悲愤无语。一百二十年前,北洋海军与日本舰队在这里激战,军威不振,军号呜咽,全军覆灭,沙滩血染。作为曾经的军人,我深知战败的耻辱。尽管将士拼命,却掩不住一个王朝腐败的阴影。
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婆子,为了过六十岁生日,挪用海军军费,修建颐和园,预备日后“颐养天年”,竟然二十年不为海军更换装备,1891年以后,北洋水师甚至连枪炮弹药都停止了购买。甲午海战,北洋海军不战已经败了。一个国家落后就会挨打,腐败会被打残。强租威海、割让台澎。一纸《马关条约》让偌大的中华,耻辱百年。
想到这奇耻大辱,那一声声诗意般的海潮轻唱,瞬间都成了心间滴血,耳畔呜咽。
听海,听海。宁静的海,动荡的海,温柔的海,澎湃的海。每一朵浪花都是一首优美的诗,每一次潮涌,都寄托了刻骨铭心的爱。
风停了,月亮浮出云层,再次把银辉撒进大海。眼前这平静的海面,一波接一波的潮水轻轻地向海滩涌动,这些光斑闪烁的涟漪,仿佛生命中看不见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推动着我们的生活之舟前行。
听海,听海。我的心在海潮的哗——哗——起落下跳动。我愿自己是海风中的一片白羽,凭风吹飘,直上九霄。我愿自己是一叶白帆,伴随海浪起伏,向着生命的下一个港湾前进。
听海,听海,我愿听到心底那篇不曾写成的诗,那首不曾听到的歌,那个不曾成真的梦。
作者简介
江凤鸣,本名姜鲁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凤鸣梁溪》《烟雨里的粉墙黛瓦》《守一袭蓝色入梦》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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