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徐阿二(ni)及其他
——山塘街旧事记之八
宋宪尧
苏州方言“二”读作“ni”,如果以标准读音“er”来称呼行二的苏州人,没人理你。
徐阿二的豆浆摊自他祖父开始就一直摆在星桥堍,到他已经传了三代。
老话说: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盖因天气再热,打铁的都要牢牢守在熊熊炉火之前,大锤小锤“叮叮当当”抡个不停,且还要受那烟熏火燎之苦;也无论寒暑,撑船的都是风里雨里一根又粗又长的竹篙,一头插到水底,一头撑住磨出了死茧的肩膀,在船沿两侧一步一步砥砺前行,船行多少里,他走多少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水,以江河湖泊为家,一辈子吃住在舟背朝青天面朝水,鲜少有上岸脚踏实地的时光;而磨豆腐的,虽说是在室内劳作,但为保证明天一早豆浆新鲜,却是磨黄昏起半夜,没有一个囫囵觉,徐家三代数十年来一天不歇的推着石磨坚持做此营生,殊为不易。
记得很久之前看梁实秋的散文,在一次梁先生组局的家庭聚会上,有朋友问:说你家的排骨萝卜汤这么好吃,有什么秘诀可以分享给大家呢?梁实秋笑笑说,哪来的秘诀,唯排骨多萝卜少汤浓而已。徐家的豆浆摊之所以数十年来受食客青睐有口皆碑,也是以豆多水少浆浓为秘诀,用徐阿二的话来说,做生意总归覅“偷丝乖”。
因而徐阿二的甜豆浆香浓醇厚,无人可比,再加上他儿时也曾读过几年书识了几箩筐的字,颇有“创新”思维,春天玫瑰花开过后,他会到观前街上的百年老店采芝斋买来玫瑰酱,少少的添一些在豆浆里,金秋桂花开过后,他又会换上桂花酱舀一小勺在豆浆里,于是,带着季节性的花香记忆便在食客的汤勺搅动下弥散开来,眼耳鼻舌身意,般般妥帖般般受用。徐阿二咸味豆浆亦是一绝:油渣碎、虾米皮、榨菜末、乘热,再细细的剪半根油条加酱油一调,滴上几滴麻油,极普通极常见的几味“下里巴人”食材,经阿二一配一调隔开几间门面都能闻见,入口层次丰富,若食客要求在咸豆浆里也加一点玫瑰酱或桂花酱,更是滋味无穷,再配上香脆油酥的蟹壳黄,可谓早餐一绝,在那食品尚欠的年代已然是十分奢侈的排面了。
这只蟹壳黄就是徐铁口每天早上热衷于的那一只,来自于大饼油条店,老板也姓徐,也行二,和他的铺子一样瘦小,与徐阿二的豆浆摊相去不远配套经营相互成就,因为怕叫混,又比徐阿二年长,大家都叫他“徐老二”,只要阿二扬扬手,老二就会送上刚炸出锅的香喷喷的热油条,阿二这碗咸豆浆在山塘街畅行数十年,老二的这根“油炸鬼”可以说是“居功至伟”!
在早上肚饥之时,有心急的食客隔着几步远便会迫不及待的喊道:“阿二,来碗咸浆。”因为都是街坊互相熟识,大家便免其姓亲热的叫他阿二,徐阿二闻声就能辨出来者,头也不抬的一一回道:“大块头,晓得哉!”、“眼镜,有数目”、“阿珍覅心急,心急吃不着热豆浆”,手忙嘴不歇,末了还不忘记调侃一下自己:“急得吾阿二癞痢头上热汗哒哒滴”。
如徐阿二这般出摊的吃食担子,基本都集中在星桥堍一块不大的空地上,凡是固定的摊位都是有了年头的,他们起早贪黑兢兢业业做好本分,更不作非分之想,方仅得温饱而已,靠着年复一年的诚信,竖起了各自的口碑:
如阿昌的小馄饨,皮薄如纱,透过薄薄的皮子能清楚的看见一小团粉红的肉馅,馄饨边缘参差犹如裙摆,食客美其名曰“皱纱馄饨”。
如阿根的猪头肉,香酥软糯,再以荷叶包扎,更添一股清新之气,食之难忘。
如阿兰的腐乳,用数只陶瓮分装,红的色如玫瑰,咸中带甜,玫香盈鼻,白的色如象牙,咸中寓鲜,糟香扑面,盛夏之时吃开水淘冷饭,以阿兰的腐乳佐之,实乃一大快事。
还有一些吃食摊是季节性的,如:糖炒栗子、生炒白果、萝卜丝饼、水红菱、甜芦黍、焐酥藕、烘山芋、梅花糕、酒酿饼等等等等,这些摊点各占地一小块,多年来似乎各自划定了一条无形的边界,没有拥挤,没有争闹,没有倾轧,井然有序,收摊时又带走各自的垃圾弃物,“只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当然,那时也没有城管来收缴驱赶,时令节气一到便应时而出,一过季节便自然而然的撤摊打烊,来年还在原地和久违了的食客再次相会,著名作家陆文夫先生对苏州人此种讲究的饮食习惯总结为八个字:“不时不食,应时而食”。
为什么说苏州人吃东西讲究呢?因为苏州人的味蕾都是被徐阿二他们这些世世代代,捧着一颗良心做吃食的店主、摊主,一点一点“惯”出来的,一点一点“养刁”出来的,从而形成了特有的苏州市井饮食文化。
当然,以上这些人和事已经成了比较遥远的“曾经”,我们从“曾经”走来,却正在把“曾经”遗忘。前几年,受视频传播的影响,到苏州老阊门左近一家店吃所谓的“网红咸豆浆”,觉得所谓的“网红”似乎大多不大牢靠,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与期望值相去甚远,冷油条在豆浆里一泡成了“烂塌塌”一团。如果读者朋友仔细看了前文,会注意到徐阿二是:“乘热,细细的剪半根油条”这个细节。
虽然此行并不如愿,却在穿街走巷的“寻味之旅”中,发现了一处地名叫做“葫芦街”的小巷子,长不足百米,户不过十数,其位置和格局与曹雪芹笔下《红楼梦》中阊门外十里街内的“葫芦庙”相似,并在街尾发现有一座叫做“神仙庙”的庙宇,不知是否是当初“葫芦庙”被火后的重建?未知,但对于一个研究《红楼梦》的读者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一条山塘河,流了一千多年,而徐阿二他们在这一千多年中,如山塘河水那样,源源不断的用自己的良心回馈着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虽然都是小本生意,但不敢糊弄、不敢掐秤、不敢偷懒、不敢取巧、不敢以次充好、更不敢作任何的“添加”。反观今天,虽然食品丰富的程度超过历史上的任何时期,却让我等百姓认识了好多化学名词,说来心情未免沉重……
行笔至此最后轻松一下,为什么我要在文中用拼音重点标明“二(ni)”的苏州方言发音呢?如果按国语的标准读音来叫“阿二”,不叫出唐老鸭的声音来才怪,不信?您试试!
文中配图由ai根据文字描述生成
作者简介
宋宪尧,文史研究者,书画工作者,青花瓷画创作者。爱好健身、旅游、写作、美食,有《江南遗韵》《王朝的背影》等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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