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窗口前排着三个人,林峤扶着柜台,胸口像压着一块没拆掉的石膏。护士把单据推过来,他低头签字,笔尖抖得厉害。
“林老师,慢一点,字不急着一次写完。”护士按住他的手腕,“您这个月刚从重症监护转出来,别把自己当正常人。”
林峤笑了笑,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张费用清单折好,塞进外套内袋,那里还放着妻子许知宁一个月前发来的四个字:正在忙,晚点说。
那条消息之后,他再没等到晚点。
护士翻着交接记录,忽然问:“您家属还是不来接吗?”
“她下午有事。”
“您妻子是医生?”
林峤点头:“肿瘤科,许知宁。”
护士没有追问,只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林峤拒绝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脚底刚落地,眼前便黑了一瞬。
住院第三天,他曾在半夜喘不上气,护士把病危通知送到家属联系人那里。系统显示已发送,许知宁的名字后面没有任何回执。
他那时还替她找过理由,想着她也许在手术台上,也许手机被人拿走,也许看到消息后已经赶来,只是自己没有醒。
可他醒来时,床边只有值班医生和一袋冷掉的粥。
护士问他要不要再观察一晚,林峤摇头:“不用了,我今天出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拨出了许知宁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里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知宁,我办完手续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人在另一间屋里,“你先别回家,下午有事。”
“那我去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先去你婚前那套房子吧,钥匙应该还在你包里。”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临时调度,不是一个刚出院的人被自己的家挡在门外。
林峤握紧手机:“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现在说不准。”
“我住院整整一个月,你一次都没来。”
“我知道。”
“你知道?”
许知宁没有回答,随后说:“等我忙完,我们再谈。”
电话断了。林峤看着屏幕上重新亮起的日期,手指停在她的名字上,最终没有再拨。
律师在医院门口等他,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
“材料我都按你的要求整理好了。”律师说,“如果今天递交,法院会先审查,再安排送达。”
林峤接过纸袋,问:“今天能递吗?”
“你确定?”
“递。”
律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离婚不是出院手续,签下去就很难回头。”
林峤低头看着纸袋边缘:“我回头过太多次了。”
车开到婚前住所时,天已经阴下来。林峤没有上楼梯,先站在楼下缓了几分钟,才用钥匙打开门。屋里没有人,桌上的灰尘却被擦出了一道长长的空白。
那是他们以前共用的书桌,左边放他的相机电池,右边放她的病历资料。现在相机盒被移走,桌面中央只压着一张银行回单。
林峤拿起来,看见转出金额:八十万元。
付款账户是夫妻共同积蓄,收款方是一家他从没听过的项目公司。备注栏写着:项目投资款。
他拍下回单,原件放进文件袋,又把文件袋塞进书桌最底层。刚关上抽屉,手机里跳出一段陌生语音。
“林老师,您真的已经彻底好了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群里说您靠周教授的方案恢复了,是真的吗?我已经交了第一笔钱,还想问问您当时是不是也咳了很久。”
林峤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听完第二遍,拨回了这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她先道歉,说自己从患者群里找到他的联系方式。
“我不是林老师的学生,也不是工作人员。”她说,“我只是想确认广告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您。”
“什么广告?”
女人发来一个链接。页面加载出来时,林峤看见自己的脸占满屏幕,画面来自两个月前的一场公益活动。
视频里的他对着镜头说:“感谢大家对公益项目的支持,也感谢每一个愿意坚持的人。”
原本普通的致谢,被剪成了另一段故事。字幕写着:重症肺炎患者接受院外联合方案后,三十天恢复正常生活。
页面下方还有一行醒目的小字:康复见证人,林峤。
女人继续发来截图:“他们说您以前肺部感染很严重,后来找周成远教授做了方案,所以我才交钱。”
林峤盯着那行字,呼吸忽然发紧。一个月前,他确实因为重症肺炎住进医院,却从没接受过什么院外项目。
他问:“你从哪里拿到这页的?”
“项目招生群,管理员说这是公开案例。林老师,您是不是已经彻底好了?”
林峤没有回答。他把页面完整截屏,连同患者的语音一起备份到三个地方。
患者又问:“那许医生是不是也知道?宣传页上写着医学审核是许知宁医生。”
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林峤重新打开那张八十万元的回单,拇指按住收款方名称,按到指节发白。
八十万元、他的脸、许知宁的审核署名,忽然在林峤眼前连成一条线。她让他别回家,绝不只是因为下午有事。
律师发来消息:材料已递交,法院登记受理。
林峤把受理凭证保存下来,又回到那段陌生语音,拨出了患者留下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把你看到的原始页面和付款记录都发给我,别删。”
女人迟疑:“林老师,您要追究他们吗?”
林峤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张脸正在替一个从未接受过的治疗作证。
“我先要知道,他们到底拿我的名字骗了多少人。”
沈禾赶到时,林峤已经把客厅改成临时工作台。电脑、硬盘和打印出来的截图铺满茶几,八十万元的回单被压在最下面。
她进门先看林峤的脸,又看桌面上的药盒:“你从医院出来不到半天,就开始查案?”
“不是查案,是确认我有没有被写进别人的生意。”
沈禾把包放下,没急着安慰他。她做纪录片剪辑多年,知道一句安慰有时只是让人暂停,而林峤现在不能暂停。
“原始素材呢?”她问。
“还在工作室服务器。”
“你没让他们先删?”
“我让公司撤下我的形象。”
沈禾看了他一眼:“这两个要求不是一件事。”
林峤拨通项目公司电话,开门见山地说:“删除所有含有我肖像、声音和姓名的宣传内容,停止使用公益活动素材。”
接电话的人自称客服负责人,语气客气得没有温度。
“林先生,您已经在授权范围内参与项目宣传,我们只是按合作方案发布。”
“我没有签过授权。”
“您妻子代表家庭确认过。”
林峤握着手机,问:“她确认了什么?”
对方笑了一下:“这属于内部文件,您可以向许医生咨询。”
“先撤。”
“我们会反馈给法务。”
通话结束后,沈禾把自己的硬盘接上电脑:“把公益活动的原片复制出来,别直接在他们发来的压缩包上改。”
林峤坐到她旁边,肺部每次吸气都牵着肋骨疼。他仍然戴上耳机,打开两个月前的原始工程。
画面里的他站在一面蓝色背景墙前,手里拿着活动方递来的稿子。那段致谢只有二十七秒,前后没有任何治疗、住院或恢复内容。
沈禾把宣传片拖到时间线上,一帧一帧对照。
“这里。”她点开第十二秒,“你的嘴型和声音不同步。”
林峤盯住屏幕。宣传片里的他抬手微笑,声音却提前半秒结束,随后接入一段陌生旁白。
沈禾继续往后拉:“字幕也不是原来的。看时间码。”
原片时间码显示拍摄日期,宣传片里的字幕却把日期遮住,另加了一行:重症患者术后恢复见证。
林峤问:“能证明这是拼接吗?”
“原文件在我这里,工程轨道也在。”沈禾说,“证明不了全部责任,但能证明这句话不是你说的。”
她把工程文件复制两份,一份存入只读硬盘,一份上传到加密空间。
林峤看着她的动作:“你为什么还留着原文件?”
“因为你当时让我不要清理素材。”
“那是两个月前。”
“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因为你们夫妻吵架就变成无效。”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林峤沉默了片刻。
他打开邮件,把撤下通知发给项目公司、周成远的工作邮箱和许知宁的医院邮箱。
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公开页面就显示无法访问。
患者群里却很快有人发来新链接。
沈禾点开链接,页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群二维码和一句话:完整案例仅限患者内部了解。
视频内容完全相同,甚至连林峤的名字都没有删。
林峤拨过去,客服这次没接。半小时后,对方发来一封正式回复,附件只有一页扫描件。
附件顶部写着:家庭成员授权确认。
下方是一串邮件往来,发件人是许知宁。
她在邮件里写:林峤目前住院,不便处理宣传事项,公益活动素材可用于项目说明,但请勿公开完整病历。
林峤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
沈禾伸手:“先保存原始邮件,别转发出去。”
“她说可以用。”
“她说的是公益活动素材。”
“那他们为什么能把我写成治疗案例?”
沈禾指着下一封邮件:“往下看。”
项目公司回复许知宁:会将素材统一剪辑,医学审核栏沿用您的姓名,具体文案由公司负责。
许知宁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墙面上一闪而过,像有人把门推开又立刻关上。
林峤把邮件打印出来,纸张从打印机里一张张吐出。
沈禾问:“你想追到哪一步?”
林峤抬头:“什么意思?”
“我可以帮你把素材鉴定做完,也可以陪你把所有患者证据整理给办案人员。”她说,“但你要知道,查到最后,里面会有许知宁的名字。”
“她已经在宣传页上了。”
“我问的是你愿意追到哪里。”
林峤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见桌角那张出院证明,诊断栏写着重症肺炎,住院三十一天。
“追到事实成立为止。”他说。
项目公司很快又发来一封邮件,抄送许知宁。
邮件里不再解释素材,只写:如林先生继续主张未授权,公司将依法主张夫妻共同财产及亲属授权效力。
最后附上那份八十万元转账记录的截图。
林峤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沈禾没有替他回复,只把证据目录新建了一栏:资金与授权。
“他们开始拿家里的钱压你了。”她说。
“那就把钱也查清楚。”
“你要先联系她。”
林峤看向许知宁的邮箱地址,打出一行字,又全部删除。
沈禾问:“不知道怎么问?”
“我知道怎么问。”
“那为什么不发?”
林峤把邮件窗口关掉:“因为我不想让她只准备一个答案。”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许知宁的电话。铃声响到第五声才接通。
“知宁,”他说,“宣传片的原始素材和你的授权邮件,我都看到了。”
许知宁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
“家里。”
“我晚上回去。”
“不用。”林峤看着打印出来的邮件,“明天上午十点,你到这里来。带上你手里所有和项目有关的定稿记录。”
“林峤,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所以我才让你来解释。”
电话另一端传来短促的呼吸声。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林峤挂断电话,沈禾开始整理硬盘。
屏幕上,原始视频里那句普通的致谢反复播放,清楚、完整,没有任何关于康复的承诺。
而患者群里的新链接正在不断增加转发人数。
第二天上午十点,许知宁准时到了。她没有穿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灰色文件袋,脸色比林峤记忆里任何一次值夜班都疲惫。
沈禾正在客厅另一端整理证据,看见她进门,只把电脑屏幕转向林峤,没有离开。
许知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她也在?”
“她保存了原始素材。”林峤说,“也是我请来的。”
许知宁捏紧文件袋边缘:“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我也不是。”
她坐下,把文件袋放到膝上。里面先拿出的是几张调查协作通知,落款来自办案人员。
“项目出问题后,我主动提供了医院内部项目流程、患者回访记录,还有他们要求我确认的宣传版本。”
她把材料推过去:“我一直在配合调查。”
林峤没有拿:“你什么时候发现项目有问题?”
“住院后半程。”
“那之前呢?”
“之前我以为他们只是把正常治疗后的恢复,归因到院外方案上。”
“你知道我没有接受过那个方案。”
许知宁的脸色微微发白:“我知道。”
“你知道,却允许他们把我写成见证人。”
“我没有允许那句话。”
“你的邮件写了可以使用素材,医学审核栏沿用你的名字。”
她低下头:“那封邮件不是最终定稿。”
沈禾把原始邮件打印件推到她面前:“但你看到了公司的回复,也回复了收到。”
许知宁没有碰那张纸。
林峤问:“收到之后,你有没有要求他们停止?”
“我要求过修改。”
“有记录吗?”
“有。”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补交材料,里面是几封内部邮件和一张时间表。时间表显示,她在项目调查开始后才提交了这些内容。
沈禾快速扫了一眼:“这只能证明你后来配合,不能证明你当时反对。”
许知宁看向她:“我知道。”
这次她没有争辩,像是已经预料到所有问题都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林峤靠回椅背,胸口闷得厉害。项目的账可以一笔笔查,可病危那一夜她为什么没来,他还没听到答案。他把住院期间的通话清单放到桌上,指向其中一行。
“二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三分,医院给你打过急救电话。”
许知宁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我知道。”
“你接了。”
“接了。”
“你在哪里?”
她抬头看他,眼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慌乱:“医院通知我去确认病情。”
“我问你在哪里。”
许知宁沉默了很久。
林峤没有催,只把那张通话记录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项目投资人的饭局。”她说。
沈禾的动作停住。
许知宁继续道:“周成远说投资人当晚要决定是否继续拨款,我必须到场。医院电话打来时,我在包间外面。”
“你去了饭局。”
“是。”
“我差点进抢救室。”
“我知道。”
“你没来。”
“我后来去了医院。”
“什么时候?”
“天亮以后。”
林峤笑了一声,笑意很短,也很干:“护士说病危通知发给你时,你没有回执。”
“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因为调查已经开始,我被要求暂时不要对外透露项目细节。”
林峤盯着她:“谁要求的?”
“办案人员。”
沈禾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刚刚收到的核实记录。那是她上午向办案联系人询问后得到的正式回复。
回复写得很清楚:许知宁需对项目调查保密,但未被要求与丈夫断绝联系,也未被禁止探望或接听家属电话。
林峤把屏幕看完,没有再问一遍。
许知宁伸手想合上电脑:“调查人员不希望外部信息扩散。”
“他们不希望你泄露项目进展,不是让你把丈夫丢在病床上。”
“我当时以为先把资金追回来,先把患者安抚住,再告诉你,事情会有转机。”
“你把八十万元追回来了吗?”
许知宁没有回答。
林峤看向桌面:“那笔钱现在在哪里?”
“我转给项目公司时,他们说会先用于患者治疗和退款。”
“你没有控制去向。”
“后来就控制不了了。”
她声音低下去:“我发现不对后,要求他们退还,但钱已经被分散转走。”
“所以你想先补好漏洞,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知道自己成了他们的招牌。”
林峤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承认更残忍。
“你要我回来做丈夫,还是回来做你的康复证明?”
许知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给她继续解释的机会:“我从住院第一天起就没有接受过项目治疗。宣传片里那段声音是我两个月前录的公益致谢,被你们拿去证明我恢复。”
“我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可你想过让他们使用。”
许知宁攥住那份定稿记录:“最终宣传文案不是我定的。”
“那谁定的?”
“周成远。”
“你看过吗?”
她沉默。
“你看过吗?”林峤又问。
许知宁闭了闭眼:“看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内部审核时。”
“看见我被写成康复见证人,你做了什么?”
她指尖发抖:“我让他们把具体病历删掉。”
“没让他们删掉我的名字。”
“我以为至少还能保住项目。”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说话。
沈禾把原始文件、拼接时间码和患者付款记录整理成一个文件夹,标注好来源与接收时间。
林峤接过文件夹,站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沈禾伸手扶住他的手肘,他很快站稳。
许知宁看见这一幕,目光落在两人交握又松开的手上。
她问:“你已经有人照顾了?”
林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这些材料我会提交。”
“你要把我也交出去吗?”
“我提交事实,谁该承担什么,由调查和法院认定。”
许知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确实在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不等于没有责任。”
“我知道。”
她把灰色文件袋重新合上,却没有带走里面那份定稿记录。
林峤问:“这份留下?”
“那是我补交给调查人员的原件。”
“你拿来给我看,为什么不带回去?”
许知宁看着他:“因为你有权知道。”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为自己争辩。可林峤知道,知道不代表已经结束,晚到的坦白也不能把那一个月抹掉。
他把材料装入防水袋,准备去见办案人员。
门口,许知宁忽然叫住他:“林峤,如果我当时去医院,你会原谅我吗?”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你以前会说会。”
“以前我总替你把答案说完。”
他打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消毒水味。
许知宁站在原地,没有追出来。沈禾拿起硬盘,跟在林峤身后下楼。
他们走到街角时,患者群里又传来一张新截图。项目公司正在招募最后一批体验者,宣传页上仍挂着林峤的脸。
沈禾问:“现在报警,还是先找平台下架?”
林峤看了一眼截图:“两件事一起做。”
他把手机递给沈禾,自己拨通了办案人员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我这里有原始素材、授权邮件、资金回单,还有一名患者的付款和聊天记录。”
街边的红灯转绿,林峤扶着胸口,迈步走进人群。
从街角离开后,林峤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案人员约好的接待室。沈禾把硬盘抱在怀里,他则把患者代表发来的付款记录和聊天截图逐一编号。
患者代表姓唐,带着妻子和女儿坐在门边,见林峤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候。
“你不是广告里那个康复见证人吗?”唐先生问,“现在项目出事了,你就说自己没参与?”
林峤把住院记录推过去:“我住院三十一天,宣传片拍摄和发布时,我还在医院。”
唐先生没有接:“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提前安排好的说法?”
他妻子把手机攥得发响:“我们已经交了二十六万,孩子的手术钱也搭进去了。你们一句没参与,就能把钱退回来吗?”
林峤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自己无法替项目公司承诺退款,也无法把那笔八十万元从账上变回来。
“我不能承诺钱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但我能证明这段宣传不是我的经历,至少让你们别再按它交下一笔。”
唐先生冷笑:“你们夫妻一个审核,一个出镜,现在倒把责任分干净了。”
这句话让林峤停了停。他翻开住院记录,把入院、转入重症监护和出院日期标在同一页。
宣传页面显示的所谓康复分享,发布时间落在他住院第二十六天。那时他连下床都需要护士扶着,更不可能参加项目治疗。
唐先生的女儿看着日期,先抬起头:“爸爸,那个分享是在你交第二笔钱以后。”
唐太太拿过记录,反复对照屏幕上的时间。她的表情没有立刻松动,只是把付款页面从项目群里退了出来。
“我们还准备今天补交三万。”她说,“群管理员一直催,说名额只剩最后两个。”
林峤问:“你能不能先不要追加?把催款消息和收款账户完整保存。”
唐太太点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不再交。”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澄清让一个具体家庭停下来。没有掌声,也没有人因此相信他,只是三万元没有继续流进那个账户。
离开接待室前,办案人员提醒他们:“宣传材料、原始素材和病历只能通过正规渠道提交,别在网上公开完整隐私。”
林峤答应下来,把患者姓名全部打码,只保留能对应时间的部分。
当天下午,项目公司给他发来正式通知,要求他参加周末的患者说明会。
通知写得很客气:如林先生拒绝出席,公司将向公众说明其家属审核失误,并保留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
沈禾把通知转给他:“他们想让你去现场,把假的故事重新说一遍。”
林峤看着最后一句,问:“许知宁知道吗?”
“邮件抄送了她。”
他没有给许知宁打电话,只把拒绝函发回项目公司。
“本人未接受贵项目治疗,拒绝参加任何以本人病程为依据的宣传活动。请停止使用我的肖像、声音和姓名。”
对方回得很快:“您与许医生仍为夫妻,相关家庭授权具有持续效力。”
林峤把这句话保存下来,转给办案人员。
沈禾低声说:“他们已经不装作只是误会了。”
“那就让他们把每一句话都留下。”
晚上回到家,许知宁发来一条语音。她没有解释饭局,也没有再说调查要求,只问他能不能把提交的附件暂缓几天。
“患者那边的退款还没处理完。”她说,“如果材料现在全部交出去,项目会立刻被查封,钱更不可能追回来。”
林峤听完语音,手指悬在回复框上。
他知道她担心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可这份担心又一次把患者的损失变成了他必须替她保留的空白。
他拨回电话,许知宁过了很久才接。
“你想让我缓交什么?”林峤问。
“宣传定稿,还有那几封内部邮件。”
“为什么?”
“我想先把钱补上。”
“用什么补?”
许知宁没有回答。
林峤看向桌面上的转账回单:“八十万元已经不在你能控制的账户里,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我会想办法。”
“你想办法的同时,他们还在招募新患者。”
“我没有不管。”
“那就不要让我替你留空白。”
许知宁沉默了片刻:“我不是要你替我隐瞒。”
“你要我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把事实交出去。”
她没有反驳。
林峤把语气放缓,却没有退让:“我可以把患者隐私遮掉,可以不公开你的病历,可以把你后来配合调查的部分一并提交。但我不会删掉你看过定稿、回复收到,也不会假装那八十万元只是普通投资。”
许知宁问:“你一定要把我的名字放进去?”
“名字已经在里面了。”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安静下来。
林峤挂断电话,把她发来的语音和附件请求一起备份。沈禾坐在对面,没有评价他的决定。
第二天,唐太太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劝住了家里,不会再交尾款。她还把项目群里一条新通知转给林峤。
通知写着:林老师因私人原因暂时无法出席,患者可相信许医生的专业判断。
沈禾看完,抬头问:“他们开始把你们的婚姻也拿出来用了。”
林峤收起手机:“那就说明他们怕的不是我说错,而是我把事情说完整。”
他把患者名单、住院时间、原始素材和授权邮件重新排成一条时间线,交给办案人员。
这一次,他没有把许知宁的名字遮掉,也没有把自己的婚姻关系写成可以抵扣责任的解释。
接下来的几周,林峤把复查和取证排在同一张日历上。肺部恢复得很慢,走两层楼就会喘;证据却不能等,他每次都自己去医院,不再等谁替他安排。
沈禾没有搬进来,也没有把照顾说成义务。她每天只问两个问题:药有没有按时吃,今天能不能处理文件。
第一次共同处理的现实难题,是一名患者家属不敢把聊天记录交出来。对方担心项目公司报复,沈禾便陪林峤去见人,把证据提交方式和隐私保护一条条讲清。
那家人最后只交出付款凭证和语音,没有交出孩子的病历。林峤没有催,沈禾也没有替他们作决定。
回程路上,林峤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麻烦?”
沈禾握着方向盘:“你以前也麻烦,只是以前有人替你把麻烦藏起来。”
第二次,是林峤的相机送去维修时,维修店发现硬盘接口被撞坏。里面存着公益活动的原始素材,他当晚赶过去取回,沈禾在店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她没有抱怨,只把备用硬盘递给他:“先复制,回家再庆祝没丢。”
林峤低头看着那只硬盘:“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因为我答应了保留原文件。”
“只因为这个?”
沈禾关上车门:“一开始是。后来不是。”
林峤没有追问。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自己的药盒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也第一次没有在她离开前催她回去。
他们之间没有突然出现一个浪漫的晚上,只有一件件必须处理的事,在处理完之后仍然愿意坐在同一张桌边。
第五周周一,法院的送达记录更新。离婚起诉材料已经送达许知宁,案件进入调解前程序。
许知宁很快发来消息: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吗?
林峤看了很久,回复她:“婚姻会依法处理,项目证据也会依法提交,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许知宁问:“沈禾是不是已经住进去了?”
“没有。”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林峤没有通过文字回答,直接拨了电话。
许知宁接起后,他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确认关系是在离婚材料送达之前。”
“你们知道婚姻还没有解除?”
“知道。”
林峤没有为这件事找漂亮说法:“这部分我会承担,也不会拿它去替项目责任辩护。”
许知宁的声音发紧:“你有没有想过我听到这些会是什么感觉?”
“想过。”
“那你还要告诉我?”
“因为你有权知道,但你不能用不知道来继续安排我的生活。”
几天后,许知宁出现在婚前住所门口。她没有提前通知,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捏着法院送达回执。这一次,门后不只有已经拒绝回头的林峤,还有沈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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