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芝回来了,脸色阴沉,把门摔得震天响。
孟桂芝和我,以前我喊她妈,现在我俩是仇人,还是,合居室友。
她是一个月前搬来的,之前这房子属于我和老公邱涛,现在有了她的份,不是名义上的,是房产证上印了她的名。
所以,她搬得理直气壮。搬家那天,弄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还满楼道串门,告诉邻居:她来,就是为她儿子报仇的。
她的儿子邱涛是我老公,现在叫亡夫。我永远忘不了9月8号那天。
那是个平常的工作日,我正埋头在公司的电脑前,手机吱铃铃响起来,尖锐的声音惊了我一跳,没来由的心下一沉,升起不详的预感。
女人的直觉真特么毒。接完电话,我就箭一般射了出去。见到邱涛时,是在医院的太平间,他躺着一动不动,身上覆着白布单,布单下滴滴答答,水湿了一地。
掀开白布的一瞬间,我身子一软就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手上扎了吊瓶,床边坐着俩警/察。警/察告诉我,邱涛是在一座桥上出的车祸,他的车突然窜进对面车道,为躲避迎面来的中巴,他慌忙中猛打方向,车子失控撞破桥栏,一头扎进了河里。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很木,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我问警/察,他为什么要窜进对面车道?
“原因很难查清,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全责。”
就这样,我成了寡妇,而孟桂芝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葬礼上的孟桂芝,尽管悲伤得难以自抑,一夜间华发丛生。但她与我抱头痛哭,相扶相携,还是一个婆婆该有的样子。
葬礼过后,她像突然换了一个人,睁着恶狠狠的眼睛瞪我,仿佛我是她的眼中钉。
邱涛一走,留下的东西就成了遗产。我俩都是工薪族,没攒下多少家产,唯一值钱的就是这套房子。
房产变遗产,就牵扯到继承问题。律师告诉我,邱涛没有遗嘱,所有直系亲属都有继承权。
我问,都有谁?
“你,你婆婆,你儿子。”律师的回答简洁明了,还把遗产继承方案也交待得明明白白:这套房是夫妻共同财产,一半归我,另一半才是遗产。邱涛父亲已故,遗产那份由我、孟桂芝还有儿子平分。
换句话说,孟桂芝拥有了我家房子的六分之一。
这是法律,我毫无办法。律师看我郁结,提了一个变通的方案,让我拿出一笔钱购买孟桂芝的产权,前提是她得同意。
先抛开她同不同意,这笔钱我就拿不出。家里的那点存款,都让邱涛拿去买了股票,就在出事前几天他告诉我,股票赔了个七七八八。
遗产公证当天,孟桂芝把手印摁得嘭嘭响,摁完手印她就锁了老家的院子,昂首挺胸搬了进来,连她闺女也就是邱涛他姐都没知会。
她进门后,我明白了,她就是专门来跟我作对的。
先是宣布,我没资格再喊她妈,要喊就喊孟桂芝。再是,搬到家里来是住她自己的房,过日子不掺和,她吃她的,我们吃我们的。
话虽说了,我上班一忙,顾不得给孩子做饭,孟桂芝就变着花样做了给她孙子吃,只是,从来没有我的份。
她对我的态度也相当恶劣,一天到晚找我的茬,骂出的话像钢钉敲进我的心里。
我很想把她扫地出门,但我拗不过法律,在她那六分之一面前,理不直,气也不壮,只能做一只把头埋进沙漠的鸵鸟。
我听到好几次,孟桂芝跟邻居说,她没了儿子,也不会让我好过。
我始终想不明白,本是同命相怜一脉亲情的两个人,怎么就成了仇人?
直到后来,我在她一次指桑骂槐中,咂摸出了味,她认为她儿出车祸是因为情绪不稳,那个让她儿闹情绪的罪魁祸首就是我。
因为她听说了,出事前好一段,我和她儿经常吵架,吵得四邻不宁。
在葬礼上,楼下的邻居对着她嚼了舌头,那个外号搅屎棍的王婶还说,她有几次听见吵架里掺杂了“外面有人”“动了歪心思”一类的字眼。
我冷笑问她,你这就认定我有问题?
“我儿我最清楚,从小就憨,你才敢在他头上拉屎屙尿。”
我不再多说一个字,我知道,我和孟桂芝真成了互相折磨的冤家对头。
日子沉闷而悄无声息。孟桂芝的刻意挑衅委实恼人,整天冷着脸,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身边同事朋友都同情我的处境,个个花心思为我谋划个人问题。这当中属周姐最热心,她调动起所有资源,发誓要为我找个好下家。
我也认为,这不失为摆脱困境的好办法。这种事一旦挑起头,心里就像燃起小火苗,热度一点点增加。再说,我实在不愿看孟桂芝那张臭脸,天天碰面,搞得我身心俱疲。
真正操作起来才发现,现在男的都现实得很直白,一听我带个儿子,大多当场变了脸色,要是带个闺女还好接受,最好是无孩一身轻。
最搞笑的是,有次相亲,对方是个秃顶油腻男,工作不错,在单位当个小领导。大概觉得条件过硬,那眼光高得嘞,一见我就直言,要不是看我照片长得不错,他是不见的,浪费时间嘛。他那条件,找个未婚姑娘也不是不可能。
我去,自我感觉好到爆棚。
周姐替我划拉了很久,终于在一天下班后,拉我又一次相了亲。
对方是个小学老师,离异带个闺女,条件还行就是年龄一看就大不少。周姐悄悄对我耳语,就大15岁,不离谱,年纪大了知道疼媳妇。再说,这样式的,抢手的很,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哟。
我承认周姐说的有理。见了小学老师后,感觉各方面还都不错,俩人也能谈得来。
谈了俩月,小学老师考虑到双方年龄都不小了,想认认门早点定下来。这天周末,我把他带回了家,恰巧孟桂芝也在,一看来人,脸就阴得要滴出水,手脚也没闲着,摔锅打碗搞得嘭嘭响。
中午我留小学老师吃饭,包了水饺。我悄悄留了一碗在厨房,让孩子给孟桂芝端去。
她偏不吃,端了一碗咸菜,扛着俩馒头,硬挤在餐桌上,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两眼阴恻恻盯着小学老师。没一会儿,小学老师就扛不住剑一般的目光,两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筷子。
我去厨房洗碗时,瞥见孟桂芝凑到客厅,对着小学老师嘀嘀咕咕。过后,我约了他几次,他都支支吾吾,到最后干脆没了下文,好不容易有点眉目的姻缘又让孟桂芝搅了。
她乐得呲牙咧嘴,还挑起眉毛挤兑我:我儿才走几天,你就绷不住,莫不是早就和那男的不清不楚?
我气不打一处来,再也顾不得什么影响,和她大吵了一架。我和孟桂芝之间更僵了,像北方腊月的冰河,冻得化不开。
我也淡了再找的心,还是踏踏实实抚养孩子来得实在。
自那天吵架后,孟桂芝开始早出晚归。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了孩子学校门口摆起小吃摊。
我找她谈话,要摆摊换个地方,对孩子影响不好。她却横我一眼,我凭双手挣钱,不偷不抢,有啥丢人。再说,我能整天看着我大孙子,心里安生,这可是我们老邱家的独苗。
我去接孩子时,会看到学校门口忙活的孟桂芝,生意似乎挺红火。她做的吃食,干净卫生量又足,焦香扑鼻,一到放学小吃摊前围满了家长孩子。
孟桂芝更加干劲十足,不但中午去学校门口,晚上还跑到夜市出摊。收摊回来,洗刷完毕就关起她的房门,把零钱摊成一堆,数得两眼放光。
我在心里哂笑,见钱眼开,挣钱没够。同时又暗自庆幸,她顾着挣钱,竟忘了主要任务,算算已经大半个月没找我的茬。
这天晚上,过了十点半,孟桂芝还没回来。以往这个点她早该进门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决定出门去寻,不看僧面看佛面,谁让她是邱涛他妈呢。
走了大约两站地,我隐约在路边发现了一辆三轮车,正是孟桂芝的小吃车,车旁还躺着个人。
我跑过去一看,孟桂芝双眼紧闭,身子软塌塌的,把我吓得够呛,赶紧叫了救护车。
第二天早上,孟桂芝一醒来,瞅见我就侧过了身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哭了,眼泪成串往下淌。
大姑姐闻讯赶了过来,我在门外偷听到她娘俩的对话。原来,孟桂芝辛辛苦苦赚的钱,外加三万存款,全被骗子忽悠买了“理财产品”,成了打了狗的肉包子。她受不住突然而至的打击,犯了眩晕症,晕倒在路旁。
大姑姐气道,骗子的话你也信。
她抽抽噎噎,话里透出愤恨:那小崽子说一年就翻番,我都回收两千利息了,哪想到……呜呜呜……
孟桂芝又问,住院费咋整的,肯定花不少吧?
“弟媳缴了。”
孟桂芝哇一声,哭得更大声。她大概觉得,拿人手短,赚了敌人的便宜,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去讨伐。
孟桂芝还没恢复,大姑姐家出了点事就要赶回去。临走前她特意来找我谈心,说起孟桂芝,大姑姐叹口气,让我别记恨,老太太心里苦着哩。
我也是从她嘴里知道了,孟桂芝起早贪黑摆摊,是为了给孙子攒钱,更是攒一份保障。
被骗子忽悠也是因为赚钱心切。那次小学老师一来,她那双被生活锤炼过的火眼金睛就瞧出,那男人看我儿子的眼神里透出嫌弃。
她不想我们娘俩为了找长期饭票,跳了心窄男人的火坑。
我也叹口气,大概这就叫冤家吧。哪怕心里再不待见,始终有根看不见的纽带,扯也扯不断。
躺在医院里的孟桂芝,彻底成了纸老虎,吃喝要人伺候,输液要人盯着。她不愿让我守着,好几次赶我走。我瞪着她说,那就只能给你找护工了,得花光你孙子的学费。
一听这话,她吓得不敢吱声,勉为其难接受我的照顾,眼光老是飘着,从不往我身上落。
出院后,孟桂芝对我的态度竟有所变化,尖着眼找茬少了,说话也和缓许多。
有时我加班回来,餐桌上会留着一碗还温热的八宝粥。看见八宝粥,我心里酸涩。邱涛在的时候知道我爱喝,有空就会熬给我,还特意放上百合。桌上这碗,粘稠香甜,也有百合若隐若现。
在休养一段时间后,孟桂芝似乎适应了城里的生活,又重新操起小吃车,赚钱比以前更加卖力。
她对我还是冷冷的,只是在我又一次捂着胃,疼得直不起身时,啪一下摔给我一个纸袋。我打开一看,那是一位特有名的老中医的挂号单,这个老中医一号难求,也不知她是咋办到的。
孟桂芝沉着脸,看都不看我,摆着两只手生怕我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你,我是不想让我孙子没了妈。
瞧她说的话,听着就来气,气恼过后又觉得心里别扭,明明是好意,说出的话堪比茅房的石头,又臭又硬。
平静的日子,似乎过得格外快。眨眼的工夫,孟桂芝来我家两年了。我们逐渐习惯了同居生活,我不再觉得难熬,她也没那么拧巴了。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多起来,每天出摊回来,就跑到儿子屋里说会儿话,有时看着孙子做作业的背影,脸上满是慈爱,眼睛润润的。
渐渐的,她与我也能聊上几句,只是我们从不深谈,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彼此都刻意回避的人和事。
每天下班进门,闻到饭菜香,再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我竟觉得家里的空气都暖了几分。她开始热心往家里倒腾小玩意,小挂件,小盆栽,还在阳台铺了个大垫子,阳光好的午后,坐在垫子上戴起花镜做针线。
又一个深秋来临,气温骤降。有好几天,孟桂芝都没有出摊,早上起的越来越晚,脸色也不好,苍白里透着腊黄。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呵呵一笑,我壮得像头牛,一年到头感不了一回冒,可能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
那段时间我工作挺忙,每天早出晚归,就没怎么注意她。只是觉得没过几天,她又恢复了活蹦乱跳,嗓门更大了,一天到晚咋咋呼呼。
只是,她多了个毛病,让我很难接受。突然之间,窥探起我的隐私,老是旁敲侧击问我有没有相好的。
这老太太,老毛病又犯了。我拿她没辙,只能躲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这天快下班时,周姐神神秘秘拉我到一旁,说有个男的性格人品特别好,年龄也般配,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怎么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对二婚早就冷了心思。周姐见我没兴趣,凑我耳边说,这男的唯一缺点,就是不能生育,为了这个离的婚。放别人那是缺点,在咱这简直量身打造哇,他没孩子不正好善待咱儿子么。
我不得不佩服周姐,精准地摸到了我的脉,还是我最在意的脉。
见了面才知道,这个叫徐光的男人不光性格好,长得还一表人才。双方感觉都不错,谈得也投机,没过多久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正当我愁着怎么领进门时,孟桂芝又病了,她是在出摊时晕倒的,好心路人打了120。
等我赶到医院时,她还在睡着。医生把我喊进值班室,告诉我,肝癌晚期,最多不过两个月了。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有惊慌,有苦涩,更多的居然是疼痛,心一抽一抽的。
周姐和几个同事来探病,她拉我到一旁,红着眼圈告诉我,介绍徐光,是孟桂芝托她办的,她说不放心我们娘俩往后的生活。
我的眼泪滚滚而下。我想,那时的她一定对自己的身体心中有数了吧,才会想到那么长远。
在孟桂芝弥留时,她一只手攥着我,一只手攥着她的孙子,眼里泪光闪动。我知道她放心不下孙子,便趴在她耳边说,我会把孩子当做我的命。
孟桂芝走了,我和大姑姐哭得稀里哗啦。这一刻,在悲痛之下,我的心里又是释然的轻松的,她以仇人的身份进门,却以亲人的样子离开。
其实,我和孟桂芝都藏了秘密。她没有告诉我,她早已立下遗嘱,把她的六分之一留给了孙子。
我也从来没告诉她,邱涛出车祸的真正原因。他当时开着车却分神回微信,给一个妖娆的女人,那是我曾见过的头像。我早已从他的遗物中,看到了手机定格的画面。
孟桂芝的后事办得周全庄重,是我和大姑姐操办的,徐光全程在旁边帮我。
转过年后的秋天,我和徐光领了证。我带着徐光,还有儿子,去看孟桂芝。
我不知道,孟桂芝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她又是什么心情。我想,是复杂难辨吧,终归还是高兴居多。
像是回应我的猜测,天空远处有鸟群经过,留下一串嘹亮的歌声,幽远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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