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张学良接受唐德刚访谈时,谈到许多民国人物,语气大多平静,唯独提到冯玉祥,明显变得尖锐起来。他说:“冯很残忍,他杀人,我这人向来不做这种事。”
这句话听着像私人恩怨,背后却牵扯着奉系最危险的一次内部分裂,也牵扯到北洋政局中最难维系的东西:承诺。
张学良还评价冯玉祥“专门说假话”,认为他“差不多没有真话”。在张学良看来,冯玉祥的问题不只是反复,更在于他让合作对象始终猜不透自己的真实打算。一个人若失去信任,即使手里有兵,也很难长期维持联盟。
有意思的是,冯玉祥早年并非奉系的直接对手。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期间,吴佩孚与张作霖在山海关一线激战,冯玉祥突然发动北京政变,控制北京,迫使吴佩孚退却。奉系由此取得优势,张作霖得以进入北京,冯玉祥客观上帮了奉系一个大忙。
但政治上的“帮忙”,往往不是白帮。冯玉祥希望借此扩大自己的地盘,张作霖则把他视作可以利用、也必须提防的力量。双方暂时站在一起,并不意味着彼此真正信任。
真正让张学良记恨冯玉祥的,是1925年的郭松龄反奉事件。
郭松龄是张学良在东北讲武堂时期的老师,也是奉军中颇有威望的将领。第二次直奉战争时,张作霖把大批精锐交给郭松龄指挥,张学良对这位老师更是十分倚重。谁也没有想到,1925年11月,郭松龄会在滦州起兵,公开反对张作霖。
郭松龄的部队装备精良,行动迅速,一度直逼奉天。对张氏父子而言,这不是普通的部下叛乱,而是奉系核心力量的倒戈。张学良既震惊,又难以接受。
当时,郭松龄并非毫无准备。他与冯玉祥方面取得联系,双方通过家属往来沟通,并形成合作安排。大致设想是:郭松龄出兵关外,冯玉祥给予配合;一旦局势成功,郭松龄控制东北,冯玉祥则在关内获得相应利益。
问题出在,合作很快发生了变化。
郭松龄担心单独进军力量不足,便争取直隶一带的李景林加入。李景林原属奉系,掌握直隶部分地区。按照原有约定,郭松龄希望李景林继续控制当地,以便形成呼应。
可是,冯玉祥随后却向李景林发动进攻,试图把直隶也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李景林感到受到威胁,转而退出郭松龄一方。1925年11月28日,他查封郭军在天津的冬装,并与张宗昌联合抵抗冯玉祥。
这一变化影响极大。郭松龄原本希望得到关内支援,结果后方先乱,奉系也因此获得喘息时间。吉林、黑龙江方向的援军得以回援,郭松龄的进攻逐渐失去锐势,最终兵败被杀。
张学良后来看到相关密约,更认定冯玉祥在郭松龄反奉一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即便郭松龄自身也有政治判断和利益冲突,张学良仍很难把这场失败单纯看作师生反目。在他心里,冯玉祥先是推动合作,随后又改变策略,直接破坏了郭松龄的外部条件。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张学良曾有过类似疑问。答案或许并不复杂:冯玉祥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帮助郭松龄,而是借局势扩大自己的地盘。
此后,冯玉祥又成为奉系在关内的重要对手。1927年北伐形势展开后,冯玉祥率部出潼关,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向直鲁联军方向进攻。阎锡山原本与张作霖保持合作,但见北方局面迅速变化,也转向国民政府一方。
北洋军的力量因此被逐步拆开。张作霖虽然仍掌握数量可观的军队,却同时面对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等多方压力。1928年6月2日,张作霖发表出关通电,随后撤回东北。6月4日,他乘坐专列经过皇姑屯时,被日本关东军安置的炸药炸伤,后因伤势过重去世。
张学良接掌东北后,奉系与南京方面的关系发生变化。1928年12月,他宣布东北易帜,名义上接受国民政府领导,但这并不代表他与冯玉祥之间的旧怨消失。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蒋介石同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人交战。张学良起初保持观望,并没有立即参战。那时,各方都明白,东北军的态度可能改变战局。
蒋介石多次派人争取张学良,阎锡山方面也曾进行游说。冯玉祥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身段与张学良沟通。对张学良而言,这已经不只是一次选择,更是多年积累后的政治判断。
后来,张学良通电支持蒋介石,并率东北军入关。冯玉祥、阎锡山的军事体系随即迅速瓦解。张学良没有选择冯玉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郭松龄事件、关内争斗以及长期互不信任共同造成的结果。冯玉祥失去的,正是张学良最看重的那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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