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月29日,农历腊月十五
这封信写于1952年年底,回顾了石桥坪土改大致过程,对邓家在土改中的时间线索进行了详细梳理。
书信中说到了部分农会会员逼浮财打人的事。中央下发《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明确指出,不许乱斗、乱打、扩大打击面。过激行为显然是个别农会会员违纪了。
为什么一年中没有回信?要么没纸笔,要么不允许,要么后来丢失,所以这封信到了1953年元月才发出。
竹青:
你十二月卅日的信是习政兄由街上带来交我的,已经收到了。
我在冬月初一寄了一封信给你,是寄到吉安里锦文处转你的,可曾收到?你们母子都好吗?我念得很。
小毛也天天的念你们,总是说:“农会许我们走到妈妈那里去就好了”。
你责备我的我只有诚恳的接受,到如今,我失悔前年没有同你们一块走,而今掉在天坑里动弹不得。可是我的苦境你还不知道呢,让我约略的述说一下,若要全部地说,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以后汇聚了再谈。
在前年(1950年8月——作者注)你们走后,我也就准备要走,哪知到了冬月间,把父亲押下巴东,接着二次清算,一来七八十人到家,一搞就是四五天。家里一切都搬走了,只剩点粗乱用具和灶屋的东西。
到了去年正月间(1951年),又因父亲枪的事,把我弄到清太坪平区政府去学习去了。不久我在那儿充队长,一直搞到九月初才回来。回来后,我又向农会主席们申诉要走,他们说目前不能走,俟土改后再说。
一九五一年二月廿日土改队进村的。在三月十五夜里把我又押到农会关着。还是说“枪”的事。一直押到四月初三方搞清白,又放我回来。到了五月十五才开始划阶级。石桥的一般地主一个个的划。我们是最先划的,把我们划成“军阀地主”。
同天,五月廿八夜,把我和老太婆弄到台上,又是打又是骂。硬说老头子由南京回家带的金子没有交代出来,你看这我从何分辩?接着把我和老太婆所仅有的穿在身上的几件衣服就剥去了,又把我母子关在农会里。
第二天夜里是五月二十九,又把我们母子拉出来斗。硬说我们有一袋“金叶子”到哪里去了?我的头发都被扯掉了几束,老太婆的头发扯掉了一半(以下删除135字——作者注)。
这夜又搞得无下场(结果),依然把我母子们关着,可怜的中哲每天替我们送洋芋度命。
到了闰五月初九的,把家里封门了,菊香们(晚婆婆母子——作者注)赶到马厩上面住着。一直到闰五月廿八,把我们几个光人才分配到阶沿井后山上杨家坡(应叫王家堡,比杨家坡更高的山上——作者注),往年中古住的草屋里。
到了六月初十,把母亲从农会里先我而放回去。母亲在回去后六天的夜里,就吊死了,我在六月廿才将我放回去。回去后足不能出四门,等于坐软牢,连去大路坡,都得要请假才许去。
在七月间就接着查田定产,九月中旬来初次复查。依然是连串诉苦斗争,我依然坦然处之,因我自己觉得无恶迹,私生活也洁白如锦。他们无懈可击,果然这次斗争就无我的份。到冬月中旬又来三次复查,一直到腊月初十才整个结束。
我们的土地房产管业证也发下来了。共分配了我们廿九亩多田,我们石桥一般地主又经他们评议,我们为守法地主。
但目前说到走的事尚不可能,看到明年春夏之间若何尔。以上无据的述说就是我在乡间的大略情形。至于详细情形,将来我们会见时,不但我会告诉你,连中哲也会不漏一滴的讲给你听!
中仁在哪个学校读书?走读还是住读?这学期成绩如何?三毛长得好?我是天天在念着他们。你再来信叫中仁写封信给我看看。我和中哲已到了莫可若何的境地了。
今年雪又大,到如今我还是破单衣披着,中哲裤鞋都没有一件,破袍还是昔年在汉口时穿的,也破得不成样了。你无论如何替我们设法寄些破旧衣物来,不要好的,布的最好。写字的笔墨也没有,附带寄点来。
国英幺婶,也是一样无所有。在最近由他同学蒋国英从长春寄了一包旧衣来,今冬应该能对付过去。
以后来信和寄包裹直接寄到野三关李乾记药号转,你如可能的话,接济我三四万元(旧币——作者注),我也可用二三个月,这封信若不是你寄邮票的话,连寄信钱都没有呢!
几年来的清算斗争土改复查,到目前总算结束了。搞清楚了以后,农会也不再找我们要赔偿了,再自己所挣的算自己的了。我只日夜的盼望能给我迁移证,好到你身边来,其他我不需求。
这几年来人已折磨不成样儿,恐你看到我时,一时间还认不得呢!你有看过的报没有,寄几份给我看。报可直接寄到大路坡来,不要寄野三关转我,因上街一次,又要请假,麻烦的很。没有多话说了,这管乱笔也支持不下去了,希你回信后再谈。平复、锦文二位代我致候。
梅伯母代请安
荣光兄代问好
邱婶娘代请安
衣物等请速寄来,我盼望非常
锡初手草
(53年)元月廿九日 农历一九五二年腊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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