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熙六年(1179年),一个五十二岁的人从临安来到福州。
他不是被贬的,但也算不上得意。此前他做过右丞相兼枢密使,是朝廷里位置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但因为在“用兵”的问题上跟孝宗意见不合,也因为得罪了皇帝身边的“幸臣”,他离开了中枢。朝廷让他来知福州,不算惩罚,也不算重用。一个前宰相来管一个州,大材小用。
但他没有把这件事当成“贬谪”来对待。他在福州做了三年知州,然后做成了一件事。这件事,让福州有了一部“自己的传记”。
一部志书的“空白”
梁克家到福州的时候,这座城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西晋太康三年(282年)设晋安郡,到梁克家来的时候,快九百年了。九百年里,有人为福州写过志书,但很少。东晋太守陶夔写过《闽中记》,唐朝林谞写过《闽中记》,北宋林世程写过《重修闽中记》。三部。其中两部已经散佚,剩下林世程那部,也“缺略”得很。
梁克家在《三山志》的自序里说了一句话,道出了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追惟往昔之事,不可复记,常以为恨。”
回头想以前的事,已经记不清了,常常觉得遗憾。那些“耳目所接”的事,当时觉得不会忘,就懒得记。日子一天天过去,忽然想不起来了,就让后来的人再来遗憾。这种“古今之恨”,梁克家觉得“甚惜”。
他在自序里写得很坦白:他怕这座城的事,就这么没了。
“约诸里居与仕于此者”
梁克家修志,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他没有关起门来自己写。他“约诸里居与仕于此者”——把福州本地的乡贤,和曾经在福州做过官的人,都约到一起,“相与纂集”。
一个前宰相,在福州做知州,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主笔”。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召集人”。他把那些了解福州的人聚起来,一起“讨寻断简,援据公牍,采诸老长所传,得诸闾里所记”。
“断简”是残破的旧文书。“公牍”是官府的档案。“老长所传”是老人的口述。“闾里所记”是民间的传说。他把这些都收进来,然后“益之以今日之所闻见”——再加上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
一部志书,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一个“团队”写的。梁克家只是那个把大家聚在一起的人。
“无诸以来”
《三山志》有四十卷,分了九类:地理、公廨、版籍、财赋、兵防、秩官、人物、寺观、土俗。
九类里,最特别的是“土俗”。
“土俗”里记了福州产荔枝,记了岁贡荔枝的数量。记了“末丽”花,“此花独闽中有之,夏开,白色,妙丽而香”。梁克家在临安做了那么多年官,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种花。他把这件事写进了志书里。
“土俗”里还记了八项“戒谕”:《劝用医》《五戒》《戒山头斋会》《教民十六事》《戒生口牙》《戒船户》《戒禁蓄蛊》《戒去野葛》。这些是地方官对百姓的“教谕”。一个知州,把他的“施政纲领”也写进了志书里。志书不只是“记录”,也是“教化”。
这就是《三山志》和一般地方志不同的地方。它记的不只是“福州有什么”,还有“福州人怎么过日子”。
从“无诸以来”
梁克家在自序里说,他要“上穷千载建创之始,中阅累朝因革之由”。
“上穷千载建创之始”。从谁开始?从“无诸以来”。
无诸是开闽第一王,两千年前的人。梁克家修志的时候,无诸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传说”了。但梁克家要“访无诸以来遗迹故俗”——把从无诸开始的所有东西,都找出来,记下来。
一个泉州晋江人,在福州做官,为一个福州的历史人物立传。一个南宋的宰相,去追溯一个汉初的闽越王。中间隔着一千三百年。但梁克家觉得,那是“福州”的起点。不写无诸,福州的故事就不完整。
“落”在福州的那个人
梁克家后来又被召回临安,做了右丞相。淳熙十四年(1187年)去世,谥“文靖”。
他一生做过很多事:出使金国,射箭“连数十发中的”,金人叹服;在朝堂上反对轻率用兵,说“用兵以财用为先”;保护过被幸臣张说中伤的士人,“善类赖之”。这些事,写在《宋史》里。
但福州人记得他的,是《三山志》。
一个前宰相,来到福州,没有把自己关在衙门里。他走遍福州的闾巷,找老人聊天,翻旧档案,看残破的古书。他把福州“自己的故事”一句一句地捡起来,拼在一起,写成了四十卷。
然后他走了。福州有了自己的“传记”。
为一座城“立传”
梁克家修《三山志》的那三年,他的身份是“知福州”。这个官职在宋代,通常是一个过渡。做过宰相的人被外放,知福州是一个“软着陆”。但梁克家没有“软着陆”。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正事”。
一个地方志,在传统的官僚体系里,不算什么“功业”。它不涉及升迁,不涉及财政,不涉及边防。修一部志书,需要几年时间,需要大量精力,回报却很少。但梁克家做了。
福州有了第一本“完整”的传记。从无诸到淳熙,从山川到土俗,从版籍到兵防,从荔枝到茉莉花,都在这四十卷里。
一个城的历史,本来是会散掉的。散在残破的旧纸里,散在老人的记忆里,散在官员的档案里。梁克家把它们收拢起来,拼成一部书。
为一座城立传的人,最后也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