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连续两年,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追随大师,暑期望道”石亭调查团队走进安徽黟县石亭村,把这座皖南古村当作观察中国乡村的样本。最近,在“夜光杯·左联·青年写作计划”的邀约下,他们投来了一对耄耋老人守护碧山文化历史的故事。
此心安处,是暮年相守,更是文脉相续。
去碧山,心里总念着李白的那句诗:“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大凡查找过碧山攻略的人,多半认得一位老人家。白发皤然的老者立在碧山书局的天井中央,身后是一架架泛黄的徽州旧籍,照片底下的文案总差不离:“碧山三宝”“碧山活地图”。都说去了碧山,定要寻着汪老师叙叙话,才算不虚此行。
寒窑
预想里仙风道骨、长衫飘飘的老夫子并没有露面——门槛里站着位老汉,裤脚高高卷到腿肚子,脚上一双旧布鞋磨得边都毛了。见我们满头满脸的汗,他忙不迭侧身往屋里让:
“快进来!快进来坐!”
身后又转出一位老太太,端着一碟蜜枣往我们手里塞,笑着打趣:“快进来,别嫌弃。”
这便是汪寿昌和朱根枝。他八十岁,她八十二岁。
朱根枝笑着打趣:“我这是寒窑,你们别嫌弃简陋。”
哪里是寒窑。堂屋扫得干干净净,一张老木方桌摆在正中,桌面磨得温润发亮。空气里潮润润的,混着老木头和樟木箱的香气,墙上满满当当挂了一壁,一半是字画,一半是相片。字是汪老自己写的,楷书端端正正,还有他手绘的徽派建筑图样,连斗拱上的纹路都描得一丝不苟,旁边贴着幅“三不该”的处世画,朴朴素素讲着做人的道理。相片更热闹:朱阿姨年轻时唱黄梅戏的剧照,水袖轻扬,眼波亮得像星子;剧团退休那天戴大红花的合影,笑得一脸灿烂;一大家子去绍兴游玩,挤在鲁迅故居门口的全家福。
最显眼的位置,悬着四个大字:戏曲人生。墨色沉黑发亮,是汪老特意请人写的,端端正正挂着。
一行人落座后,她转身去倒茶,又抓了一把蜜枣。他们谁想说就说,另一个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句,像两个人搭了许多年的戏,早就练好了默契。
汪寿昌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种与他年纪相称的沉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习惯性地在每句话后面留一个让人接话的空隙。棱角都收住了,只剩一种温温的钝。
问到祖籍,他说浙江余姚。“但我从小在碧山长大的,”他又说,“我是被卖过来的。”
他说得很平静。那年他六七岁,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实在熬不下去了。浙东闹饥荒,有人来村里说皖南日子好过,有饭吃、有地种,母亲就这样把他送了出来。
坐船坐车,换了好几种交通工具,终于到了黟县。进了一户姓汪的人家,从此他姓了汪,成了碧山人。他像是一棵树被移栽到陌生的土里,起初是活下来,后来是扎下根,再后来根须钻得比谁都深。
身边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已经可以了,种种地,看看书,和老伙计下下棋,一辈子就过去了。谁知老伴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屋里冷冷清清的,直到遇见了朱根枝。
戏曲人生
说起朱根枝的故事,得从戏台子上讲起。
她比汪寿昌大两岁,人瘦瘦的,衬衫洗得发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唱了一辈子黄梅戏,哪怕老了,腰杆也挺得比年轻人还直,眉眼间那股旦角的精气神,藏都藏不住。
朱根枝是潜山人,从小在石亭村长大。十四岁那年她进了土剧团,唱旦角,凭着一副好嗓子和灵动机灵的身段,很快成了台柱子。十里八乡赶庙会、办喜事,都要请剧团去唱,她演的七仙女,水袖一抛,眼波一转,台下掌声能掀翻戏台。那是她这辈子最鲜亮的日子,台上唱着神仙眷侣,台下受着众人追捧,以为戏文里的圆满,自己也能摊上几分。
可命途总不遂人愿。她的头一个丈夫是当兵的,后来过世,剩下她一个人,子女也都在外地。经村里的一位中医牵线,她与汪寿昌见了第一面。
“一开始我不同意。”朱阿姨说起这事还笑,“我比他大两岁,哪有女的比男的大的。”
可汪寿昌认准了她。他看了一辈子黄梅戏,朱阿姨在台上演七仙女的时候,他就在台下坐着看,看了几十年。他托媒人去说,就一句话:“我就找那个姓朱的。”凑到一起过了五年,两个人连架都没吵过。
“开心呐,就是开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什么都会干,又会烧饭。你讲一他马上就二了,买东西都抢着买。”
汪寿昌坐在旁边捧着茶缸笑,不插话。
他们两面住,这半个月在石亭的寒窑,下半个月去碧山的老宅,两边都是家。子女们也处得好,他的子女尊重她,她的子女尊重他,“既然走在一起,就要互相包容。”在碧山和石亭一带,这样的黄昏恋不多,村里人都佩服他们俩。
老屋的木柜里锁着一本厚厚的手写曲谱,是汪寿昌一笔一画抄出来的。他不懂乐理,也不会唱戏,就因为老伴爱唱,闲着没事翻旧本子抄两页,抄着抄着攒成了厚厚一本。
后来,我们再来访,正赶上朱阿姨教几个小朋友唱黄梅戏。她站在天井里,手里捏着兰花指,一句一句教“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虽没穿水袖,但那名旦的风采半分没减。汪寿昌就靠在廊下的柱子边,不往前凑,也不言语,就那么静静望着她,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子,嘴角噙着点笑,一站就是小半刻钟。
望着廊下那一双人影,听着天井里飘出来的戏文,我心中一动。闲言碎语或名声面子,都抵不过身边有人相知相守。这大概就是汪寿昌在异乡长出来的根须里,最柔软的一脉。
坐了半下午,汪寿昌说带我们去碧山看看老房子。
不是收藏家
从石亭到碧山,步行大约二十分钟。朱根枝要留在石亭打理家事,没有一同前去。路是窄窄的田埂和水泥路交替,穿过一两座石板桥、几畦菜地。
到了碧山村里,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汪寿昌走在前头,脚步轻而稳。他走到一扇木门前停住了。他掏出一把老式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之后阳光跟着我们涌进去,照见屋里的一切。
老宅是汪家传下来的祖屋,典型的徽派形制,推开门就是一方天井。天光从四方檐角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亮堂堂的。
我们本以为石亭村那屋的墙已经够满了,跨进门槛的瞬间,还是不由得“哇”了一声。
四面墙上挂满了东西,照片、地图、书法条幅、手写的卡片,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的下面,没有一处墙面是空的。碧山村落地图、古黟樵渔耕读图,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用细笔标注着古井的方位、牌坊曾经立过的地方。
我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满墙密密麻麻的手稿和照片上,感叹道:“您这么多年真的收藏了很多。”
“我不是收藏家。”他很快否认,似乎是感觉不可思议。我察觉到,此言并非谦虚,而是真的觉得“收藏家”这三个字放在他身上不准确。
他向我们讲起自己的故事。上世纪90年代以后,他的两个孩子都出去了,村干部他也不做了,便开始一个人琢磨这些。起初就是翻县志,一页一页地翻,把里面提到碧山的地方都抄下来。后来有美术院校的学生来写生,带队的老师跟他聊天,发现他知道的比县志还多。
最早来的是画画的,后来搞文化研究的也来了,一个带一个都来找他。南京先锋书店的创始人钱小华要在碧山开乡村书店,找遍了整个村子,最后还是找到了汪寿昌。整个碧山,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
“我也没想到最后会做这些,”他看看四周,“就是问的人多了,我就把自己知道的讲出来。讲着讲着,发现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就接着去查。越查越多,就都挂在这里了。”
“碧山公元362年就有了,比宏村早六百多年。原来有三十六座汪姓祠堂,太平天国的时候打了八个月拉锯战,全毁了,现在就剩三四座。”说起李白的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的执拗:“课本里学的‘问余何意栖碧山’,都说是湖北安陆的,那凭什么啊?汪伦是我们汪家的堂兄弟,李白来见汪伦,能不来碧山?”为了诗里一个字,他跟大学教授在电话里辩论了半个多钟头。“碧山的底子厚着呢。”他重复了一句,语气里裹着点化不开的可惜。
这些陈年考据的事儿,汪寿昌回家跟朱根枝念叨过无数回。碑刻旧志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朱根枝大半听不大明白,但她顾惜老头这份心气。他讲得投入,她便安安静静在一旁听,偶尔笑他一股死较真的脾性,却从不泼冷水扫他的兴致,守着他这把岁数还没磨掉的一腔热情。
窗与山
从老宅出来,拐过两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就到了碧山书局。书局坐落在村子中心,是一座老祠堂改的,马头墙高高挑着,门槛磨得发亮,一脚踏进去,先撞进眼里的就是方方正正的天井。
汪寿昌领着我们往里走时,天井里正坐着两三个人看书。日头直直地落下来,在地砖上铺了亮堂堂的一块,像把四方的天空剪下来,平平贴贴铺在了青石板上。空气里浮着旧纸和樟木的味儿,混着天井里青苔的潮气,安安静静的,连翻书声都轻。
“走,上楼看看。”他抬腿就往侧边的木楼梯走。他带着我们上二楼。楼梯是木头的,窄而陡,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有回声在祠堂的空腔里荡一下。二楼的面积比一层小,靠着天井的那面做了低矮的栏杆,其余三面是书架。他走到靠窗的位置,伸出手,把那扇木窗推开。
山就涌进来了。
绵延的青黛色,一层叠着一层,再远一点是墨绿,再远就淡成了烟灰色。窗框把一整片山脉框成了一幅画,画的下沿是天井里走动的人影。
“我在这儿干了十年。”他说。
2014年他进碧山书局做经理,他说第一年生意冷清得很,整个碧山都没什么游客,一个礼拜来不了几个人。“但我天天来,”他说,“开门、擦桌子、摆书,等人。没有人来也来。”
后来知道碧山书局的人慢慢多了。他在店里提议做了碧山主题的文创。能把碧山的东西做出来让人带走,让人手上有个东西摸着,心里就会记得这里。
他的侧影在那扇木窗里嵌着,背后是木桌,面前是整片的山。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就是他的十年,所有那些等待的日子,他大概就是这么趴在窗框上看山,看山下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十年他见过很多人。高罗佩的外孙女高若兰来,赠了他一套《大唐狄公案》,刚果(金)的教授带了二十多个学生来,还有来自新加坡大学、中国香港大学的学生。说到此,他的眼神亮了一下,碧山还是被人惦记着。
他又提到李白的那首诗,指着窗外的山说:“李白如果来过,他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山还是那个山,河还是那条河。人都换了几百茬了,山没变。”
站在木窗前,看向汪先生,总觉得他和这座祠堂、这片青山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他记住了山的样子,山记住了他。
雨中别
快要离开时,朱根枝从外面走进来,见我们收拾东西,知道是要走了。我们提出帮他们拍张合照,两个人有点扭捏。最后还是并排站在堂屋,朱根枝侧过身,伸手替他整了整左边袖口,褶子抹平了才收手,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拍完照,汪寿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满页是一行行的签名和日期。“来的客人我都记着。”他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递过来一支笔,我们有点意外,又觉得被郑重对待了,竟有些局促。低头写字的时候瞥见前面的页面上有大学教授、外国访客、纪录片导演的名字。
临走,朱根枝清了清嗓子,忽然就开了腔。没有预告,就像院子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仅仅一小段,每个字的尾音都有一种拿捏得服服帖帖的从容,让我们既惊喜又满足。她唱完了自己先笑出声:“不行了不行了,气跟不上。”
离开时,天忽然落了雨。针尖一样的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洇出深色的湿痕。那句念了一路的“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也终于在心里落了地。他把异乡活成故乡,她将戏文融入生活,不问来处,自有归处。这座村庄,就是他们的心安处。
原标题:《纪实|碧山有神仙,寒窑唱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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