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橱柜,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余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陈默正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同居一个月了,这个画面几乎每天晚上都在重复——她洗碗,他看手机,然后各自洗澡,各自上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是物理上的。床是一米八的,他们各睡一边,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再躺下一个人。第一个星期林晚安慰自己,刚同居嘛,需要适应。第二个星期她想,可能他工作太累了。第三个星期她试着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腰上,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说“早点睡吧”。第四个星期,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陈默不碰她。不是“不想”,是“不碰”。连一个主动的拥抱都没有。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发皱。她想起两年前刚认识那会儿,陈默追她的时候其实挺正常的。他们会牵手逛街,他会搂她的肩,过马路时把她护在内侧。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稳重、体贴、不猴急,跟以前那些认识三天就想往床上带的男人不一样。她甚至跟闺蜜周舟说过:“陈默这样的才靠谱,他是认真跟我处对象的。”

可“认真”了两年,他连一个像样的吻都没有给过她。每次她主动凑过去,他要么偏头躲开,要么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下,像哄小孩。一开始林晚以为他害羞,或者有什么心理障碍,她耐心等着。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等到同居这件事提上日程,她想,住到一起了总该不一样了吧。

结果还是一样的。

林晚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洗完了?”

“嗯。”她盯着他的眼睛,“陈默,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把手机放下,但手指还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了一下。

“你觉得我们这样正常吗?”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住在一起一个月了,你……你从来不碰我。我指的是,任何亲密一点的接触都没有。”

陈默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盯着茶几上那个缺了口的杯子——那是林晚从家里带来的,她妈用了很多年的旧物。“小晚,我……”

“我不是要逼你。”林晚打断他,“但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还是你身体哪里不舒服?或者……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之间。陈默的手指攥紧了那个杯子的把手,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说:“没有不喜欢你。”

“那是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说,“给我点时间,行吗?”

林晚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想起周舟之前开玩笑说过的话:“一个男人要是一年不碰你,要么他不行,要么他不爱你,要么他心里有别人。你自己选一个吧。”当时林晚还骂周舟嘴毒,现在那些字一个个砸在她心口上。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各睡各的。林晚背对着陈默躺着,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她不敢哭出声,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黑暗中她听见陈默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第二天是周末。陈默一早出门说去买早餐,手机落在了床头柜上。林晚本来没想看,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她瞥了一眼,发送者的名字是“哥”,内容是:“你那个事跟小晚说了没有?瞒着不是办法。”

林晚愣住了。陈默是独生子,哪来的“哥”?而且“你那个事”是什么事?

她的手悬在手机上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看,还是不看?两年的感情,她一直告诉自己要信任。可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被躲开的亲吻、那些空荡荡的床铺中间的距离,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最终她拿起了手机,指纹解锁——陈默把她指纹录进去过,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现在想来,这句话讽刺得让人想笑。

聊天记录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林晚的胸口。那个叫“哥”的人其实是一个叫宋远的人,陈默的大学室友,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往上翻,三个月前陈默发了一条:“我准备跟小晚同居了。我想试试,也许住在一起会好一点。”宋远回:“你确定?你那个病……治了这么多年都没好,你跟她说了吗?”陈默回:“没。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太好了,我怕说了她就走了。”

再往上翻,一年前的记录。陈默:“我妈又催婚了。我都不敢接她电话。”宋远:“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要不你跟小晚坦白,她要是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你也别耽误人家。”陈默:“再等等吧,我再想想办法。”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陈默:“我试了,还是不行。她昨天靠过来的时候我浑身僵硬,像被电击了一样。我觉得我对不起她。”宋远:“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不喜欢女的?”陈默回了一长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高中那次之后,任何女人靠近我我都觉得恶心、害怕。但我喜欢小晚,真的喜欢。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可我过不了那一关。我是不是有病?”

林晚把手机放回原处时手在发抖。她听到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赶紧躺回床上闭上眼。陈默推门进来,轻声叫她:“小晚,起来吃早餐了。”她装作刚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接过他递来的豆浆,手指碰到他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微微缩了一下。

那天上午林晚魂不守舍。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陈默说的“高中那次”。哪次?发生了什么?她不敢问。她怕问了,这个小心翼翼维持了两年的关系就会碎掉。可如果不问,她就要一直活在猜测和委屈里。

中午的时候陈默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林晚坐在旁边,听见他“嗯嗯”地应着,表情越来越僵。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了,过年带小晚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有恳求也有愧疚:“我妈让我们过年回去。”

“嗯。”林晚低头扒饭,“应该的。”

“小晚……”陈默放下筷子,“刚才你翻我手机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米饭粒粒分明地粘在筷尖上。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的脸白了。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陈默,”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那个‘高中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长时间,他说:“高二的时候,我们学校有一个男老师……他对我做了些事。就那一次。但之后我就……就不行了。任何女的靠近我,我都会想起那天。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心理问题,躯体化症状。我吃过药,做过心理咨询,都没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试过强迫自己,真的试过。刚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想,也许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每次你靠过来,我就浑身冒冷汗。我不是不想,我是做不到。”

林晚听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她想起那些夜里自己默默流的泪,想起那些被躲开的亲吻,想起陈默每次看她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怀愧疚的眼神。原来他不是不爱,是爱不起。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我怕你走。”陈默终于看向她,眼眶通红,“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我想留住你,可我不知道怎么留。用骗的?用瞒的?我知道不对,可我……”

“所以你打算瞒一辈子?”林晚的声音微微发抖,“让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以为你不喜欢我了,以为你在外面有人了?”

陈默说不出话。

那天的谈话没有结果。林晚收拾了几件衣服去了周舟那里。周舟听完来龙去脉,气得拍桌子:“他这不就是骗婚吗!两年!白白耽误你两年!”

“他也不想的。”林晚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居然在为陈默辩解。

“你清醒一点!”周舟戳着她的脑门,“他可怜归可怜,但你呢?你这两年受的委屈算什么?你是个正常女人,你有正常需求,他给不了你,还瞒着你,这就是自私!”

林晚无话可说。她知道周舟说得对,可脑子里全是陈默低着头说“我怕你走”的样子。那个画面像一根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晚住在了周舟家。陈默每天给她发消息,不多,就一条:“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你上次说膝盖疼,我给你买了膏药放在门口了。”“小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林晚一条都没回,可每条都看了很多遍。她白天上班,晚上躺在周舟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想。她想陈默的好,想他记得她的膝盖疼,想他每天早上给她倒好温水放在床头,想他过马路永远走在车来的那一侧。这些细节骗不了人。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的。

可那些空荡荡的夜晚也是真的。那些被推开的时刻也是真的。她是个普通人,想要普通人的亲密、普通人的婚姻、普通人的一辈子。她能接受一个不能碰她的丈夫吗?她能接受一辈子没有孩子的可能吗?她爸妈能接受吗?

说到爸妈,林晚心里又是一沉。她妈上个月还在电话里说:“你俩住一块了,差不多就定下来吧。你也不小了。”她爸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回家都问陈默怎么没一起来。两家老人都以为他们年底就要谈婚论嫁了。

林晚不敢想,如果她告诉爸妈真相,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她妈大概率会说“这怎么行”,然后四处托人给她介绍新的对象。她爸可能会沉默很久,最后说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可她要想清楚什么呢?两年的感情不是假的,陈默的温柔和真心也不是假的。但那些她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也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十天的时候,林晚接到了陈默妈妈的电话。

“小晚啊,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是不是陈默欺负你了?你跟阿姨说,阿姨骂他。”

林晚握着手机,喉咙发紧。陈默妈妈的声音温和又热情,是个典型的操心儿女婚事的母亲。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说:“阿姨,最近工作有点忙。”

“忙归忙,饭要好好吃。对了,阿姨跟你说个事,”陈默妈妈压低声音,“陈默他爸有个老同事,女儿是心理医生,挺有名的。我想着……陈默以前不是看过心理医生嘛,我想让他再去看看。他那个毛病,总得治啊。你跟阿姨说实话,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跟你……”

林晚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默妈妈知道。

“阿姨都知道。”陈默妈妈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他高中那会儿回来就不对劲,我跟他爸问他他也不说。后来他自己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受了刺激。这些年他吃药、咨询,我都知道。可我没想到他跟你在一起了还是这样。小晚,阿姨对不起你,是我们家陈默耽误你了。”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从来没听陈默说过他妈妈知道。他一个人扛着这些,连家里人都装作不知道。

“阿姨,您别这么说。”

“你是个好姑娘,阿姨看得出来。”陈默妈妈吸了吸鼻子,“你要是想走,阿姨不怪你。你要是愿意再给陈默一次机会,阿姨谢谢你。不管你怎么选,阿姨都把你当闺女看。”

挂了电话,林晚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陈默家,陈默妈妈做了一大桌菜,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家陈默闷葫芦一个,以后你多担待”。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客套话,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母亲最深重的托付。

那天晚上林晚回了她和陈默的家。推开门的时候陈默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系着那条她买的蓝色围裙,正笨手笨脚地切土豆丝。听到门响他回过头,看见是她,手里的刀“咣当”掉在案板上。

“小晚……”

林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陈默整个人僵住了,像以前每一次那样。但这一次林晚没有松手,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又急又乱。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陈默的身体更僵了。“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高中那件事她都知道。她说让我自己选。”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锅里滋滋的声音。陈默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又抖,最后说:“那你……选好了吗?”

林晚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陈默,你老实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那种……那种想法?哪怕一次?”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痛苦和坦诚。“有过。”他说,“但不是身体上的。我想跟你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变老。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见你,想跟你生一个像你一样爱笑的孩子。可我知道我给不了你这些。至少……给不了你正常的那部分。”

林晚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定了。她想起周舟问她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她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身体的亲密。她要的是一个人把她放在心上,是清晨的温水,是过马路时护着她的大手,是记得她膝盖疼的细心。这些陈默都给了她。他只差那一样。

可那一样真的能不要吗?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松手。

“我们一起去看医生吧。”她说,“你以前一个人去的那些咨询,这次我们一起去。能治就治,治不好……”她顿了顿,“治不好再说。”

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头发上,像摸一件易碎的东西。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林晚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酸。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每周去做伴侣心理咨询。咨询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姓许。第一次去的时候陈默紧张得一直攥着林晚的手,手心全是汗。许医生让他们面对面坐着,说:“我们不急着解决任何问题。先学会聊天。聊什么都行。”

起初很尴尬。两个人在一起两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聊天。平时说的都是“吃什么”“回来了”“睡吧”这些。真要聊感受,谁都张不开口。许医生就让他们从“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开始,一人说一件。陈默说的是“中午小晚给我发了消息”,林晚说的是“路上看到一只像陈默的狗”。

后来慢慢能聊得深一点了。陈默讲高中那个老师的事,讲那些年他怎么瞒着所有人去看病,讲他第一次梦见林晚的时候在梦里笑醒了,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林晚讲她那些失眠的夜晚,讲她偷偷哭的时候有多怕被听见,讲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不够有魅力。

许医生听完说了一句话:“你们俩都在为对方扛着不该扛的东西。陈默扛着愧疚,林晚扛着委屈。可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由你们来扛。”

那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林晚脑子里的混沌。是啊,陈默受的伤害是那个老师造成的,不是他的错。她受的委屈是陈默隐瞒造成的,但根子上也不是他的错。他们都是被一件事伤害的人,却各自在角落里舔伤口,不敢让对方看见。

咨询做到第八次的时候,许医生给了陈默一个“作业”——每天主动碰林晚一次,先从牵手开始,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停下来,但要告诉林晚“我现在不舒服”。陈默答应了。第一天他牵她的手牵了十秒钟就松开了,说“有点慌”。林晚说“没事”。第二天他牵了半分钟。第三天他牵着她过马路,一直没松。到第十天的时候,他主动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很快,像偷来的,但林晚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林晚在日记里写:今天陈默抱我了。只有三秒钟。但我觉得那三秒钟比别人的三年都重。

事情出现真正转机是在三个月后。陈默的爸爸突发心梗住院,两个人连夜赶回老家。在医院的走廊里,陈默妈妈拉着林晚的手哭,陈默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他妈搂进了怀里。

“妈,没事的。爸会好的。”

陈默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但那个哭和之前的慌不一样,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林晚站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见陈默拍着他妈后背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陈默爸爸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陈默爸爸坐在轮椅上,看看陈默又看看林晚,忽然说:“小晚啊,我们家陈默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跟人亲近。这两年我看他跟你在一起,变了不少。谢谢你。”

林晚蹲下来给他掖了掖腿上的毯子,笑着说:“叔叔,陈默本来就很好。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陈默站在她身后,听见这句话,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晚差点没反应过来。她抬头看他,他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不一样,眉眼都松开了。

回程的火车上,陈默靠着窗睡着了。林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在一起两年多,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看过他睡觉的样子。以前每次同床都是各睡各的,她不敢看,怕看出来什么。现在她才发现,陈默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梦里也在较劲。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陈默动了动,眉头慢慢松开了。他没醒,但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十指扣住了。

林晚的鼻子一酸。她想起许医生说过的话:“有些伤是一辈子的。但关系可以是一辈子的药。前提是,两个人都愿意当那个药引子。”

她不知道陈默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也许永远都好不了。她也不知道他们以后能不能有正常夫妻的那种生活,能不能有孩子。这些事她还想不明白。但她确定了一件事——陈默在努力。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向她靠近,哪怕每次只挪一寸。

而她要做的,是给他挪过来的时间。也给自己的心一个确定的答案。

春节前两个人去超市置办年货。陈默推着购物车,林晚在旁边挑春联。她拿起一副写着“家和万事兴”的,回头问他:“这个行吗?”

陈默看了看,说:“换一副吧。”

“为什么?”

“字太丑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林晚“噗”地笑出来,拿春联拍了他一下。陈默接过春联放回货架,然后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超市里人挤人,他们夹在抢购年货的大爷大妈中间慢慢挪。陈默的手心还是有点潮,但没松开。

“陈默。”林晚叫他。

“嗯?”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吧。”

陈默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不像以前那种哄小孩的碰法,这次他停了停,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呼吸热热地拂过她眉心。

“好。”他说。

林晚闭上眼。超市的广播在放恭喜发财,旁边的大妈在抢最后一包瓜子,购物车的轮子卡了一下又转起来。世界还是那个吵吵闹闹的世界。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了,稳稳地,像一棵树终于扎下了根。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有一天她还是会想要更多,也许他们最后还是走不到一起。但此刻她牵着这个男人的手,觉得所有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流过的眼泪、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有了安放的地方。

爱不是万能的。可爱会让人愿意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