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农贸市场冻鱼摊前,我碰见萧秀丽。
她穿旧棉袄,蹲着挑小黄鱼,手指冻得通红。
旁边人嘀咕,她闺女上周出嫁,一桌老同学都没请。
我追上去问,秀丽,闺女办喜事咋不通知大伙?
她慢慢直起身,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盯着我看了几秒,只丢下一句,彭嫄,你回去翻翻你家的礼簿。
风从市场口灌进来,她鬓角白发乱飞。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手里的芹菜勒得掌心发疼。
她转身走了,塑料袋里那角红纸一闪,像根针扎在我眼里。
01
退休第三年,我成了高中同学群里的红白事总管。
谁家娶媳妇、嫁闺女、老人走了,都是我张罗通知、收礼、记账。
丈夫谢江山在小区门口开超市,我一边看店一边管这些事,日子过得比上班还忙。
群里四十多号人,属我最上心。
那天晚上,儿子结婚的礼簿摊在收银台上。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也没看见萧秀丽的名字。
礼金收了四万八,来喝酒的坐了十六桌,唯独她没到,也没托人随礼。
我盯着礼簿上那行空白,手里的圆珠笔按得咔咔响。
谢江山从库房搬货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萧秀丽又没来。
他擦了把汗,说人家不来就不来呗,你还能绑她来。
我啪地把礼簿合上,说这是第三次了。
婆婆走的时候她没来,儿子考大学她没来,这回儿子结婚她还不来。
谢江山没接话,拎着暖壶去灌水。
我坐在超市门口的小马扎上,想起十年前婆婆郑梅花去世那会儿。
灵堂设在老宅堂屋,我忙得三天没合眼。
礼簿是谢江山记的,后来我也没细看。
只记得周荃来了,随了二百,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萧秀丽连面都没露。
正想着,手机响了。
傅秀萍在群里发语音,说下个月她闺女出嫁,大伙别忘了。
后面跟了一串恭喜。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笑脸。
第二天早上,我在菜市场碰见刘冬梅。
她拽着我胳膊往边上拉,说你知道吗,萧秀丽闺女冯贝拉要嫁人了。
我说啥时候的事。
她说就下个月,嫁到城南,男方叫吴峻豪,在厂里上班。
我说那秀丽通知你了?
刘冬梅摇头,说她没通知任何人,我是听她摊子旁边卖豆腐的说的。
我愣了两秒。
刘冬梅压着嗓子说,秀丽这人真够可以的,闺女出嫁连老同学都不请,这是怕咱们随礼还是咋的。
我没接话,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了。
这些年萧秀丽从不参加大伙的红白事,轮到她自己嫁闺女,倒躲得干净。
回到家,我翻出手机里那个小群。
群里就五个人,周荃、傅秀萍、韩旺、刘冬梅和我。
当年冯军去世,萧秀丽在大群里发了讣告,就是在这个小群里,我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现在翻出来看,每个字都扎眼。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锁了屏。窗外下着小雨,雨点子敲在超市的遮阳棚上,嗒嗒嗒的,像谁在拿指甲敲桌子。
02
冯军走的那年,萧秀丽才四十一。
纺织厂倒闭,她下了岗,在早市摆摊卖早点。
冯军开货车,跑长途,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拉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记得那天群里炸了锅。
萧秀丽发了一条讣告,说冯军走了,后天出殡。
下面跟了一排“节哀”。
到了晚上,大群里没人再提这事。
我那时候管着同学会的联络,算是半个主事人。
傅秀萍在微信上找我,说秀丽家这事,咱们去不去。
我说冯军跟咱们又不熟,平时也没来往。
她说那随礼呢。
我说这些年秀丽参加过大伙的红白事吗,她闺女考学、她搬家,哪回通知过咱们。
傅秀萍说也是,她从来不掺和。
我就在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秀丽这人只进不出,谁去谁傻。
发完我就撤回了,但周荃听见了。
第二天她没跟我打招呼,自己去了殡仪馆。
回来以后,她跟我就淡了。
以前每周都约着逛早市,后来变成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再后来就只在群里点个赞。
这些事过去十年了。我以为翻篇了。直到刘冬梅告诉我冯贝拉要出嫁。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谢江山被我吵醒了,问我折腾啥。
我说萧秀丽闺女结婚不请客,你说她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的事。
谢江山翻了个身,说你想多了,人家就是不乐意跟你们这帮人打交道。
我说那也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说你管人家呢。我踢了他一脚,他抱着被子去了客厅。
第二天我去超市开门,周荃来了。
她站在货架前挑酱油,挑了半天没挑好。
我走过去问她找啥。
她没抬头,说彭嫄,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她把手里的酱油瓶放下,说秀丽这些年不容易,你别再张罗那些事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当年冯军走的时候,秀丽在群里发讣告,就你一个人在背后说那些话。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条语音我撤回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撤回有什么用,听见的人就是听见了。
周荃买了瓶酱油走了。我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抹布,把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漆皮都快掉了。
03
韩旺在群里提议,说下周末老地方聚聚。傅秀萍第一个响应,说带上家属。刘冬梅说行。周荃没吭声。我发了个“好”。
聚会定在城南的饺子馆。
老板是韩旺的表弟,给我们留了里间。
那天来了十二个人,坐了满满一桌。
傅秀萍挨着我坐,菜还没上齐就开始唠。
说秀丽这人真是,闺女出嫁连个信儿都不给,好像咱们多稀罕她那顿饭似的。
韩旺端着酒杯打圆场,说各家有各家的过法,不来往就不来往呗。
傅秀萍说那不行,她闺女出嫁不请咱们,以后她家再有啥事咱们还去不去。
刘冬梅说对啊,这不明摆着跟大伙断了嘛。
我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两口没咽下去。
周荃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说话,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花生米。
傅秀萍越说越来劲,说秀丽就是抠,怕花钱。
当年她男人走的时候,咱们没去,她记恨到现在。
可她自己呢,这些年谁家办事她来过?
周荃啪地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傅秀萍,你摸着良心说,秀丽这些年为啥不来。
傅秀萍说为啥,不就是抠嘛。
周荃说当年冯军走的时候,秀丽在群里发讣告,你们谁去了?
就我去了。
你们知道她当时啥情况吗,厂里买断工龄给了两万,冯军跑车没攒下钱,她闺女才上初中。
她拿啥随礼,拿啥请客?
桌上安静了。
傅秀萍脸涨得通红,说那她也不能谁家都不去。
周荃说她是谁家都没去,可你们谁问过她一句?
秀丽这些年摆摊,冬天手上全是裂口,你们谁看见了?
她闺女考上大学,学费不够,你们谁借过一分钱?
韩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说行了行了,今天高兴,不说这些。周荃拿起包就走。我追出去喊她,她头也没回。
回到桌上,傅秀萍小声嘀咕,说周荃跟秀丽穿一条裤子。
我没接话。
那顿饭吃到后来,谁也没再提萧秀丽。
结账的时候韩旺说,以后红白事就别通知秀丽了,省得尴尬。
傅秀萍说行。
刘冬梅说行。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回家的路上,谢江山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同学周荃,是个实在人。
我没理他。
他又说,你婆婆当年在纺织厂幼儿园干过,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啊,干了二十多年。
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冯贝拉小时候在幼儿园,你婆婆带过她。
我扭过头看他。
他说你婆婆还帮冯贝拉交过学费,那会儿秀丽刚下岗,交不起。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你婆婆生前跟我说的,让我别告诉你。
我问为啥。
他说你婆婆说,秀丽那人要强,不想让人知道。
车拐进小区,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攥着安全带,攥得指头都麻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菜市场。
萧秀丽的早点摊在西门进去第三排,卖豆浆油条。
我远远看见她站在油锅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头发用皮筋扎着,两鬓白了一片。
她看见我了。
手上的长筷子没停,夹起一根油条翻了个面。
我走过去,站在摊子前。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锅里的油滋滋响,旁边买豆浆的大爷催了一声,她才开口,说彭嫄,吃啥。
我说来碗豆浆。她拿了个碗,从保温桶里舀了一勺,放在台面上。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继续炸油条,后背对着我。
我站了一会儿,说秀丽,你闺女的事,我听说了。
她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翻。
我说你也不通知大伙一声。
她把油条夹出来控油,说通知啥,你们又不来。
我说你都没通知,咋知道我们不去。她转过身,拿围裙擦了擦手,看着我说,彭嫄,你婆婆对我闺女有恩,我记着。但你们那帮人,我不欠你们的。
我张了张嘴。
她说当年冯军走,我在群里发了讣告,就周荃一个人来了。
别人呢,装没看见。
后来你婆婆没了,我托周荃随了二百,你记在周荃头上了。
你翻过礼簿吗。
我端着豆浆碗,手指头烫得发疼。
我说秀丽,那会儿我忙。
她说我知道你忙,你忙着你儿子结婚,忙着你家超市,忙着给大伙张罗红白事。
你忙得连礼簿都不看一眼。
旁边买早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老板娘来两根油条。
萧秀丽转身去招呼,没再理我。
我把豆浆碗放在台面上,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压在碗底下,转身走了。
走出菜市场,我站在马路边上,手里的塑料袋里装着两棵芹菜。
风从路口灌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给周荃打电话。
响了五声她才接。
我说周荃,当年秀丽托你随的礼,你咋不跟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了,你没往心里去。
05
那天下午,我翻箱倒柜找那本礼簿。
谢江山问我在找啥,我说你别管。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我把衣柜底层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本礼簿。
婆婆去世那本,封面已经泛黄了。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周荃的名字,后面写着二百。
再往后翻,没看见萧秀丽。
我合上礼簿,坐在床边,盯着墙上婆婆的遗像看了很久。
谢江山走进来,说找着了。我说找着了。他说上面有秀丽的名吗。我说没有,记在周荃头上了。他说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说知道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年前的场景一幕一幕往脑子里涌。
婆婆去世那天,周荃来了,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塞给我一个白信封。
我当时忙着招呼人,随手把信封给了谢江山。
后来记账的时候,谢江山拆开信封,里面是二百,他就写了周荃的名字。
萧秀丽那会儿在干啥呢。我在脑子里拼凑她的那几天。她在摆摊。她闺女在上学。她托周荃带钱来的时候,可能刚从早市收摊,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摸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那个小群。
五年前的聊天记录还在。
我往上翻,翻到冯军去世那天。
我发的那条语音已经过期了,点不开。
但下面周荃回了一条文字,说彭嫄,你过分了。
傅秀萍回了个笑脸。
韩旺说算了算了。
刘冬梅没说话。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我想起萧秀丽在菜市场说的那句话,你们那帮人,我不欠你们的。
这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跟谢江山说,我要去秀丽家一趟。
他说你去干啥。
我说把礼补上。
他说补啥礼。
我说当年她随的二百,还有我儿子结婚她没来的那份,我一起补上。
谢江山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那你别空手去。我说我知道。
我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又去银行取了六百块钱。
装红包的时候,手有点抖。
六百,二百是还当年的礼,四百是补儿子结婚的。
我不知道这数对不对,但我想不出别的数。
出门前,我给周荃打了个电话。
我说周荃,你陪我去一趟秀丽家吧。
她沉默了几秒,说行。
我说你不问我去干啥。
她说我知道你要去干啥。
我说那你咋不拦我。
她说拦你干啥,你早该去了。
06
周荃骑电动车来接我。
我坐在后座上,手里抱着两箱牛奶,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萧秀丽家在城北老棉纺厂家属院,五楼,没电梯。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两下脚,灯没亮。
周荃掏出手机照路,我跟在后面,一层一层往上爬。
到了五楼,周荃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着件旧毛衣。
我认出是冯贝拉,跟萧秀丽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又看见周荃,叫了声周姨。
周荃说贝拉,你妈在吗。
她说在,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妈。
萧秀丽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把牛奶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红包。
我说秀丽,这个你收着。
当年你随的礼,我记错了,今天来补上。
还有我儿子结婚,你没来,那份我也补上。
萧秀丽没接。
她靠在门框上,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蹭了蹭。
她说彭嫄,你拿回去。
我说秀丽,你听我说完。
她说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当年冯军走的时候,你们不来,我不怪你们。
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我后来不去你们那些红白事,也不是记恨,是我还不起。
我说你咋还不起,谁要你还了。她说你们不要我还,可我自己得记着。冯军走的时候跟我说,别欠人情,欠了还不起。我这些年就记着这句话。
冯贝拉站在她妈身后,一直没说话。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很小,沙发是老式的布沙发,上面铺着一条手织的毯子。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和好的面。
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床旧被面,红底牡丹花,洗得发白了。
周荃拉了拉我袖子,说彭嫄,把东西放下走吧。
我把红包塞到冯贝拉手里。
她往后退了一步,红包掉在地上。
她说姨,我妈说了不收。
我弯腰去捡,冯贝拉先我一步捡起来,塞回我兜里。
萧秀丽说彭嫄,你回去吧。
你婆婆对我闺女有恩,我随那二百是还她的恩,不是还你的人情。
你儿子结婚我没去,是我还不起。
你把这钱拿回去,咱们两清。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包,指头攥得发白。
周荃拉着我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
我蹲在楼梯上,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
07
周荃把我送回家。
谢江山在超市门口等着,看见我眼睛红着,啥也没问,把我扶到里屋躺下。
我躺了一下午,脑子里全是萧秀丽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她手上的面粉,她围裙上的油渍,她身后那间小屋,还有那床洗得发白的红被面。
傍晚的时候,同学群里炸了。
傅秀萍在群里发了一条,说有人去秀丽家补礼被撵出来了。
后面跟了一串问号。
刘冬梅问谁去的。
傅秀萍说还能有谁,咱们的大总管呗。
我躺在里屋没吭声。谢江山在外面看店,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韩旺在群里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傅秀萍说我说错了吗,她萧秀丽就是给脸不要脸。
周荃突然冒出来,说傅秀萍你把嘴闭上。
傅秀萍说周荃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当年你不也没帮秀丽说话。
周荃说我没帮,但我去了。
你呢。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刘冬梅发了一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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