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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熄灭前,林知夏还是看见了许曼发来的那句“我等你”。

他没有解释,只把一叠酒店效果图推到她面前:“我和许曼在一起了。她比你更懂我,至少她知道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整天板着脸的妻子。”

林知夏的手还搭在鼠标上。电脑里那组大堂方案,她已经连续改了十二个晚上,只差最后三张效果图。

周明远见她不说话,又点了点文件:“这件事归这件事,项目不能停。你先把效果图收完,客户明早要看。”

林知夏合上电脑,拔下电源线,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离婚。我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走。”

周明远愣了两秒,随即皱眉:“你非要把气话说得这么难听?公司十几个人等着交付,你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她伸手去拿玄关柜里的工作室钥匙,他却先一步按住抽屉:“工作室是公司的。客户只认明远软装,离开这里,你连一张能署名的作品都没有。”

这句话比出轨更准确地刺中了她。婚后七年,她画图、跑材料、盯落地,他负责签合同和站在镜头前,所有项目最后都只留下公司的名字。

林知夏松开抽屉,没有抢钥匙。她回书房取出私人电脑,又从柜底拖出两个纸箱,把大学时期的手稿、面料册和历年样本逐本装进去。

周明远跟到门边,语气缓下来:“你出去住两天也好。酒店那组图带上,改完发给项目群。”

她将未完成的文件留在桌面,只拷走有原始创建记录的个人资料。最后一只箱子里,放着她母亲留下的旧顶针和半册针法笔记。

她搬到门口时,周明远的手机又亮了。许曼问他什么时候过去,他回了一句“快了”,神情自然得像他们早已这样往来许久。

林知夏叫来搬家车,把两只箱子和行李送去临时租下的一居室。车门关上前,她拍下屋内物品清单,逐项标注归属。

清单最上方,是一扇双面绣屏。那是她婚前和杜师傅做的第一件完整作品,屏背角落缝着她名字的缩写与制作日期,一直陈列在公司样品间。

当晚十一点,周明远发来第一条修改意见:“大堂金属色太冷,调暖一点。”

半小时后又是一条:“宴会厅屏风的纹样,按许曼说的改成鸢尾。明早九点前给我。”

林知夏没有打开文件,只回复:“请安排我周五下午取回双面绣屏、个人书籍和灰色工具箱。其余物品清单明早发你确认。”

周明远回了一个问号,随后打来电话。她按掉,他便连续发来语音,先说她不专业,又说公司出了问题,她也拿不到任何好处。

她把项目群设为免打扰,给房东付了押金。账户里可支配的二十二万元,是她此刻全部的底气,也要承担未来的房租和重新开始的成本。

第二天,周明远把修改意见发到十几人的工作群,直接点她的名字:“林设计,别把私人情绪带进项目。”

林知夏第一次在群里明确回复:“该项目合同主体为公司,我未以个人名义签约。昨晚起,我不再承担设计与修改,请另行安排。”

群里安静了很久。周明远私下发来一句:“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争辩,只把物品清单和取件时间再次发给他。十分钟后,公司行政回复,个人书籍和工具箱可以带走,绣屏正在外借展陈,暂不能取。

林知夏追问借到哪里,对方没有回答。她给杜师傅打电话,确认绣屏当年由她支付材料费,也保留着制作记录和底稿。

杜师傅迟疑片刻:“屏是你的,这话我敢说。但明远那边还有几个单子压在作坊,我手下十几个人要吃饭,你们夫妻的事,我不好掺和。”

“您不用站队。”她看着纸箱里泛黄的针法笔记,“真需要您时,只请您说事实。”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明远仍隔三岔五发来图纸。有时命令她补节点,有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说客户夸她之前做的灯光层次。

她的回复始终只有取件、财产清点和手续时间。除此之外,一个字也没有。

离婚登记到期那天,周明远比约定晚到二十分钟。他签字时还在接客户电话,挂断后才看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知夏检查完文件,落下自己的名字:“我没有需要反悔的事。”

从大厅出来,他把一串钥匙递过来,又临时抽走工作室那把:“住处的钥匙还你,公司的不能给。剩下东西让行政找。”

林知夏接过属于自己的钥匙,当面核对少了什么。周明远看着她列清单,终于露出不耐:“一扇旧屏而已,等活动结束再说。”

离婚办结当晚,她收到了电子婚宴请柬。新郎是周明远,新娘是许曼,日期就在三天后。

请柬最后还有周明远单独写给她的附言:“你的东西可以当天来取,但展陈需要完整,绣屏先别动。许曼很喜欢,婚礼结束后再商量。”

林知夏放大请柬内页。一张展厅预览图里,那扇双面绣屏立在主背景中央,旁边的说明牌写着——新娘许曼原创系列。

她盯了几秒,把请柬、取件约定和物品清单一并存档,随后回复:“我会按约定时间到场,取回属于我的作品。”

婚宴当天,林知夏提前二十分钟抵达酒店。她没有穿礼服,只穿了便于工作的衬衫长裤,身后跟着预约好的搬运人员。

宴会厅外摆满许曼的照片,从旅行照到所谓的设计手稿,最醒目的展板上写着“以东方刺绣重构当代空间”。

那扇双面绣屏就立在展板旁。灯光从正面照下,屏上层叠的山影被照得发白,底座还换成了与婚礼同色的金属架。

林知夏走近,先检查四角。原来的榫卯底座被拆掉了,右侧边框上多了两道新划痕。

许曼穿着晨袍从休息室出来,看见搬运人员,笑容僵了一瞬:“知夏,你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只是说气话。”

“我来取自己的东西。”林知夏出示行政确认过的清单,“约定时间是十点,现在十点零五分。”

许曼身后的摄影师立刻举起相机。她上前挽林知夏的手,声音柔和得足以让周围宾客听清:“你愿意亲自送作品来祝福我们,我真的很感动。”

林知夏抽回手:“不是送。我一个月前提出取回,今天是你们给出的取件时间。”

许曼仍保持笑容:“既然来了,我们合张影吧。外面都知道这组刺绣是我婚礼的主设计,你参与过制作,也算见证了它。”

她把“参与制作”说得轻描淡写,像林知夏只是替她穿过几根针。几个提前到场的客人已经停下交谈,看向这边。

林知夏没有碰那块写着许曼原创的说明牌。她绕到屏风背面,卸下遮住边角的装饰花束,翻出底衬下的一小段暗线。

“这扇屏完成于八年前。”她指着墨蓝丝线绣成的字母和日期,“LZX,是我的姓名缩写。底稿、购料凭证和制作记录都在我手里。”

许曼脸色微变,压低声音:“今天是我的婚礼,你一定要在这里闹吗?”

“我只按约定取件。把我的作品署成你的名字,才是你今天需要处理的问题。”

周明远闻声赶来,领带还没系好。他看了一眼聚拢的人群,伸手要把花束挡回去:“一块样品,放谁名下有那么重要?”

林知夏按住边框:“既然不重要,现在就还给我。”

周明远沉下脸:“宾客已经到了,主背景撤掉像什么样子?婚礼结束后,我让人送给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她把取件确认展示给酒店现场经理,“我不占用你们的仪式时间,现在开始拆,十五分钟内运走。”

许曼忽然对摄影师笑道:“那就拍一张吧。知夏亲手把旧作交给我,也算我们和解。”

林知夏抬眼看她:“我没有交给你,也没有授权你使用我的名字、作品或经历做宣传。请停止拍摄。”

摄影师迟疑着放下相机。宾客中有人走到屏后看日期,又回头对照展板,低声问许曼:“不是说这是你为婚礼新做的吗?”

许曼攥紧衣袖:“日期只能证明材料旧。她离开公司后情绪不好,大家别被家事影响。”

林知夏当场拨通杜师傅的电话,开了免提:“杜师傅,我只问一件事。这扇山影双面绣,底稿是谁画的,成品由谁和您一起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作坊机器的声响:“底稿是知夏画的。她跟我做了四个多月,最后落款也是她自己绣的。那时她还没结婚。”

周围彻底静下来。有人悄悄移开了原本对准许曼的手机。

林知夏道谢后挂断电话,将那块“许曼原创”的说明牌取下,平放到旁边桌面:“事实确认完了。现在拆卸。”

周明远拦住搬运人员:“谁敢动?损坏了算谁的?”

“我的作品,我承担拆卸风险。”林知夏从灰色工具箱里取出软布和扳手,“酒店人员可以全程见证。”

金属架的螺栓拧得太紧,右下角还被临时打入一枚长钉。她拆到一半,木框突然轻轻一沉,接榫处露出一道裂缝。

许曼立即说:“你看,她自己弄坏了。”

林知夏没有抬头。她托住受力的一侧,让搬运人员撤掉金属架,再用薄木片校正错位的榫头,清掉长钉挤出的碎屑。

“不是刚才造成的。”她指给现场经理看,“钉孔边缘已经起毛,至少拆装过一次。金属底座没有预留伸缩量,受力后才会开裂。”

她用随身带来的鱼胶和固定带做了临时修复,又垫上软布重新装回原木底座。十几分钟后,屏风重新站稳,山影也不再向右倾斜。

站在人群外的一位短发女人走近,先看榫口,再看绣面:“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换一块压条?那样更快。”

“旧木含水率已经稳定,贸然换新料,之后收缩会把绣面扯偏。先固定,回去再做同材修复。”

女人点了点头,递出名片:“陈岚,这家酒店改造项目的负责人。楼上有几间客房需要屏风,我们正在换供应方。”

周明远立即接话:“陈总,林知夏之前一直在我公司做设计。您需要同类产品,直接找明远软装,交付更稳。”

陈岚看向他:“我问的是她。”

许曼扯住周明远的袖口,提醒他宾客都在。司仪也从宴会厅里出来催流程,背景却已经空出大片位置。

陈岚对林知夏说:“别误会,我不是因为同情你。后天上午九点,看现场,三天交试样。采光、消防和保洁动线都要过,做不到就没有后续。”

林知夏接过名片:“可以。我会以自己的名字提交方案和报价。”

“还有,”陈岚扫了一眼被撤下的展板,“作品归属由你们自行处理,我只看可核验的能力。今天这次修复,算你拿到看现场的资格。”

林知夏把绣屏包进防尘布,和搬运人员一起抬上推车。经过许曼身边时,对方低声说:“你非要毁掉我的婚礼才满意?”

她停了一步:“你的婚礼不是被我毁掉的。你只是没能继续把我的东西说成你的。”

电梯门合上前,林知夏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撤掉“新娘原创”的说明牌。周明远站在空出的背景前,脸色难看,却不得不转身去安抚已经入场的宾客。

推车抵达一楼,陈岚发来客房编号和改造要求。林知夏将文件保存进以自己名字建立的新项目夹,第一次不需要经过周明远,就拿到了客户入口。

后天九点,林知夏带着测量工具进入待改造客房。陈岚只给她二十分钟,并提醒她,三天后必须看到能安装的实物。

房间朝西,落地窗前原本放着一扇厚重隔断,用来遮挡浴室入口。效果图里很雅致,实际却挡住了行李台和一半通道。

林知夏测完尺寸,又记录下午日照角度。她原本准备沿用山影双面绣的层叠针法,把深浅变化集中在大幅完整画面里。

第一版试样装上去时,问题立刻暴露。客房背光太强,细密的深色绣线连成一片,山影失去层次,远看像一块沉闷的灰布。

陈岚站在门口,只问:“你自己怎么看?”

“失败。”林知夏没有替作品辩解,“我按展厅正面光设计,却忽略了客房大部分时间是逆光。结构和针法都要改。”

旁边一名保洁员推着工作车等她们让路,车身在屏风转角处卡了一下。她侧身挤过去,小声说:“这里再摆宽一点,我们换床单时车就进不来了。”

陪同人员笑着解释:“设计阶段先看效果,后面会协调保洁。”

林知夏却蹲下重新量了工作车宽度:“平时从门口到床边,最窄要留多少?”

保洁员比画了一下:“至少再多十五厘米。还有下面不能太贴地,吸尘头伸不进去,灰全积在背后。”

陈岚没有催促,只看着林知夏在图纸上改线。她将原本一体式的大屏拆成三组窄模块,整体缩小十八厘米,底部抬高,并让中间模块可以旋转。

完整山景被打散后,她不再依靠大面积深色绣线,而是换成疏密不同的浅色网底,用留白形成远山。逆光穿过时,层次反而比正面照明更清楚。

她带着失败试样回到出租屋,算完材料和工时,给杜师傅打电话:“我需要三组木框、九块绣片,后天下午前装好。不是请您帮忙,是正式下单。”

杜师傅报出价格,又问:“你手上有客户合同吗?别为了争口气,把自己的钱全垫进去。”

“试样阶段我承担成本。通过后才签供货合同。”林知夏把尺寸表发过去,“我先付定金,返工标准也写清楚。”

杜师傅看完图纸,指出旋转模块的轴心会压到绣片边缘。两人隔着电话改了三次节点,最终决定把转轴藏进独立木套。

林知夏从二十二万元积蓄里拨出材料款,又订购阻燃内衬和备用木料。付款按钮按下去时,她清楚这不是替谁收尾,而是她自己作出的经营判断。

第二天下午,杜师傅把木框送来。林知夏发现其中一根有轻微翘曲,当场标记退换,没有因为赶工勉强使用。

学徒有些不服:“这么一点弯,装上墙根本看不出来。”

“今天看不出来,梅雨季受潮后就会拉偏模块。”她把检测尺放在木框上,“我付的是合格材料的钱,也要对交付结果负责。”

杜师傅看了她一眼,让学徒重新选料:“按她说的换。以后她的单子,检测记录跟货一起走。”

安装当天下午,阳光正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浅色网底把刺目的光切成柔和层次,三组窄屏之间留出的空隙,也让房间显得更宽。

保洁员推着工作车再次经过,最窄处没有卡住。她停下来试了试吸尘头,能顺利伸进底部,便朝林知夏点了点头。

陈岚分别在正面、侧面和浴室入口看了几分钟,又亲手转动中间模块:“为什么不用固定结构?成本会低一些。”

“早晨可以遮挡浴室视线,下午转动角度能减弱西晒。维修时也只需更换单个模块,不必整扇报废。”

陈岚又问:“如果酒店一次订三十套,颜色和透光度怎么保证一致?”

林知夏拿出材料批次表和留样方案:“每批绣线做编号,木材入场测含水率,完成一组就保留同光源照片。超出色差范围,返工成本由我承担。”

“交期呢?”

“二十八天。若增加数量,要重新确认,不用虚假的短工期换合同。”

陈岚终于把评审表翻到最后一页:“试样通过。首批六套,预付款六万元,验收后付尾款。你今天能签,就从今天开始算交期。”

林知夏接过合同,没有立刻落笔。她逐条核对知识产权、延期责任和验收标准,又要求在设计方一栏完整写上自己的名字。

陈岚让法务修改后重新打印:“我提醒你,酒店付这笔钱,不是买你的故事。任何一套达不到样品标准,我们都会拒收。”

“我明白。”林知夏在合同上签字。

六万元预付款到账的提示弹出来时,她盯着付款方和项目名称看了很久。这是第一次,有人越过周明远的公司,直接为她的名字付款。

她没有庆祝,先建立采购表,把材料、人工、运输和返工准备金分别列出,又按二十八天工期倒排打样、制作与安装节点。

过去她只需把图画好,成本超支由周明远决定压谁的款,交期出问题也由他去对客户解释。如今每一个数字,都可能变成她自己的损失。

她把正式订单发给杜师傅,约定第二天上午确认材料。杜师傅很快回了一个“好”,又补充说会腾出两张工作台。

半小时后,他却打来电话,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知夏,你这批活,我可能接不了。”

林知夏停下正在排的工期表:“是价格不合适,还是时间不够?”

“都不是。”杜师傅叹了口气,“周明远刚来过。他说公司接下来有全年订单,只要我保证不接你的活,预付款明天就到账。”

“您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作坊十几个人等着发工资。他给的是一整年的量,我不能拿大家的生计赌你这一单。”

林知夏看向桌上的合同。六万元已经到账,交付责任清清楚楚落在她名下,而她原先排好的制作环节,在签约当天被人硬生生切断。

杜师傅又说:“我可以把你付的定金退回去。至于技术记录和图纸,我不会给他,但工作台确实不能借你。”

“定金按约退,已经完成的木套我照价收。”林知夏没有求他改变决定,“您把材料规格和现有进度发我,今晚完成交接。”

挂断电话后,她把原排期中的“杜氏作坊”划掉,没有动交付日期。随后,她调出材料供应名单,从木工、绣娘到小型加工点逐项重新核算。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新项目文件夹里的合同却亮在屏幕中央。周明远切断的是她最熟悉的制作路径,却没有替她承担哪怕一天延期的代价。

林知夏将剩余预算、设备租赁和临时用工列成三套方案,拿起外套出门。既然老板的名字是她,断掉的环节也只能由她亲手重新接上。

林知夏赶到作坊时,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院里堆着周明远刚送来的木箱,封条上印着明远软装的公司标志。

杜师傅站在裁料台旁,没有回避她:“他给了全年订单的意向书,明天付三成。你这一单,我退钱,也赔违约金。”

“违约金解决不了我的交期。”林知夏把三套替代方案铺在台上,“已经完成的木套和绣片在哪里?我按实际进度结算,今天带走。”

杜师傅指向里间。六块绣片已经完成大半,原本按整幅画面排列,拆开后图案并不完整。

一个老师傅挡在门口:“这些是在我们工作台上做的。周总说了,接他的单,就不能把任何半成品交给你。”

林知夏没有硬闯,只问杜师傅:“我的定金买下了哪些工序?材料归属和中止结算,订单上写得很清楚。”

杜师傅取出订单,翻到签字页。已经完工的绣片应按比例结算,未使用的专购材料则归下单方所有。

他为难地揉了揉眉心:“东西按理该给你,但我把它交出去,明远可能连意向单都撤掉。院里十几个人这个月还没拿齐工资。”

“我明白您不能拿所有人的生计替我出气。”林知夏收起其中两套外包方案,“所以我不要求您继续做,只取已经属于我的部分。”

她把新版结构图推过去:“原来的整幅方案作废。六块绣片拆成十二块小屏,缺失的山形改成留白,不再依赖你们的大绷架。”

杜师傅看了半晌:“拆开以后,每块都要重新锁边。针脚一断,整片都可能散,至少损耗两成。”

“损耗算我的。”林知夏指着模块尺寸,“只要今晚完成拆分,后续锁边可以用小绷框,我租普通工作室也能做。”

年轻绣娘拿起图纸比对:“这里截下去,原来绣好的树就只剩半棵,怎么交付?”

林知夏用描图纸盖住绣面,将残缺树形改成窗边枝影:“不补成原图。每块独立构图,安装后再由间距连成整体。”

她拿剪刀在废样上演示锁针位置,没有碰正式绣片。针路从截断处回绕,边缘虽然多出一圈耗损,却不会继续脱线。

杜师傅看懂后,取下老花镜:“这不是把大屏做小,是重新设计。你今晚未必改得完十二张图。”

“我先改首尾四张,剩下的边拆边定。”林知夏打开电脑,“公开验收时间不变,我没有多一天可以等。”

门外的老师傅仍不同意:“周总的全年单,比她六套屏值钱。不能为了她得罪大客户。”

杜师傅沉默片刻,对林知夏说:“我只能让愿意的人留下。谁都不能因为不帮你就被责怪,也不能因为帮你丢掉已经挣到的工钱。”

林知夏点头:“按加班标准另算,今晚的钱由我支付。做完这批,是否继续合作,再由每个人自己决定。”

最终,三名绣娘留了下来,其余人收拾工具离开。杜师傅亲自关上院门,把周明远送来的木箱挪到另一间仓库。

第一剪落下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绣片边缘微微松动,林知夏立刻压住丝线,用预留的回针逐根固定。

拆到第三块,一段远山恰好被截断。她没有强行续上,而是抽掉六行过密的灰线,让逆光从空隙里透进来。

年轻绣娘举到灯前,意外地笑了:“这样反而比原来轻。客房里不会像一堵墙。”

十二块小屏拆完已近凌晨。额外耗损超过最初估算,林知夏当场把报废材料和新增工时记进成本,没有把损失压到工人头上。

杜师傅看过结算单,低声说:“明远只想让我断你的供货,没想到你会把工序也拆开。”

“整套生产都握在一家作坊手里,本来就是我的风险。”她将锁边方法和验收标准分别归档,“这次就算按期交付,我也得重新建供应链。”

杜师傅把六块未裁的备用网底放进她的箱子:“这是你订购的材料。制作过程我可以如实说明,但全年单我还是要争取。”

“您说明事实就够了。”林知夏把已完成的绣片逐件编号,“不需要替我评价任何人。”

那名年轻绣娘摘下围裙,又重新系紧:“杜师傅,我明天白天做公司的单,晚上帮林老师锁边。工钱分开算,不耽误任何一边。”

另外两人也选择留下。杜师傅看了她们一会儿,只说:“先把手上的针收好,别疲劳赶工。”

天快亮时,搬运车驶出院门。十二块小屏平放在防震箱里,正式脱离了周明远能够控制的生产线。

林知夏刚系好安全带,手机便连续弹出消息。许曼发布了一段视频,标题是“被前妻盗走的原创设计”。

视频里,许曼把婚宴上撤走绣屏的画面剪在最前面,又展示明远软装历年的项目图,声称林知夏带走公司资料后,照搬他们正在研发的模块屏风。

评论区已经有人认出酒店项目,追问陈岚是否用了“涉嫌抄袭”的供应商。公开验收的通知下,也出现了要求取消林知夏资格的留言。

陈岚只发来一句:“验收是否照常?九点前给我明确答复。”

林知夏看向车厢里的防震箱。此刻取消公开露面,可以避开质疑,却也等于把解释权交给许曼。

她把验收需要的底稿、修改记录和发送时间重新列成清单,回复陈岚:“照常。请保留公开旁听安排,我会带成品和完整过程记录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