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心梗住院,手术前一夜,我还在走廊里跟丈夫算着差的那十二万。
病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舅舅周国栋,那个吃碗面都要把汤喝干净的男人,提着一只打满补丁的蓝色编织袋冲了进来,往母亲的病床上一倒。
哗啦一声,全是旧钞票,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扎着,中间还夹着一本边角发黑的存折。
母亲脸都白了,撑着床沿吼他:"周国栋,你把东西给我收回去!"
舅舅红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姐,这回我不听你的了。"
我愣在门口。十五年了,我恨了他十五年,一直以为当年那笔钱,早被他一个人吞了。
可那只编织袋,我认得。
那天是周三,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遍。
是邻居王婶打来的,她说话直打哆嗦:"晓雯,你快回来,你妈在楼道里倒了,嘴唇都紫了。"
我连会议室的门都没来得及关。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丈夫陈磊从城东赶来,手里提着我落在公司的外套,一句话没说,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说是急性心梗,血管堵了三处,命保住了,但必须做搭桥手术,越快越好。
"费用呢?"陈磊问。
"医保报完,自费部分加上进口材料,大概三十二万。"
我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母亲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后来厂子倒了,又去学校食堂洗了十年碗。一辈子没享过福,攒下的钱只有三万出头,在一张卡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和陈磊去年刚买了房,首付掏空了两家的底子,每个月还着八千多的房贷。算来算去,我们手头能动的,只有九万。陈磊说他去跟他爸妈开口,我没拦着。他爸妈拿出了八万,说不够再想办法。
九万,加三万,加八万,二十万。
还差十二万。
我坐在病房外面,一遍一遍翻通讯录。翻到"舅舅"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舅舅周国栋,母亲的亲哥哥,今年六十六岁,住在老家县城。这个人在我们那一片是出了名的抠。
他吃面,一定要把碗底的汤喝得干干净净,说倒了可惜。他用了二十年的打火机,没气了就拿针挑着换芯,从不买新的。他家的灯泡永远只开一盏,夏天宁可摇蒲扇也不开空调。我结婚那天,他包了两百块钱的红包,递给我的时候,手还缩了一下。
陈磊当时看着那个薄薄的红包,没说话,后来在车上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舅这是随礼,还是还债?"
我笑不出来。
我和舅舅的事,不是钱的事。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拨了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像是在灶台边。我说:"舅舅,我妈住院了,心梗,要做手术。"
那头安静了几秒,只传来很重的呼吸声。
"在哪个医院?"
我报了名字。
"好。"他说完这个字,电话就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早就料到了。
说起来,我跟舅舅的账,得从十五年前算起。
那年我二十岁,念大二。父亲查出肝癌,已经是晚期。
一开始,医生说可以用靶向药,一个月一万多,能拖一阵子。家里的积蓄一个月就见了底,母亲把嫁过来时的金镯子卖了,又把老家的两亩地租了出去,还是不够。
那年夏天特别热。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打了无数个电话,我在旁边听着,一个接一个,全是"对不住"”再等等"。
就在那个月,外公留下的老屋赶上了拆迁,补偿款三十万,整整齐齐落在舅舅一个人的名下。
村里人都传开了,说周国栋这回发了。
母亲从没在我面前提过这笔钱,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台阶上,对着手机,拨了又挂,挂了又拨。最后,她给舅舅打了电话。
三天后,舅舅来了。
我那天正好在走廊尽头打开水,远远看见他提着一只蓝色的编织袋,沉甸甸的,勒得他手指发白。母亲从病房里快步走出来,把他拦在了楼梯口。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我隔得远,听不清。只看见母亲的手指着楼梯,舅舅站着不动,脸涨得通红,最后,他提着那只编织袋,转身下楼了。
我端着开水瓶,愣在原地。
那晚母亲回到病房,坐了很久,才开口。她说:"你舅舅……没钱。"
我问:"他不是刚拿了拆迁款吗?"
母亲没抬头,只说:"那是他的钱,他家里也难,你舅妈刚做完手术。你别问了。"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他来了,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留,又提着包走了。
一个月后,父亲走了。
出殡那天,舅舅站在人群最后面,脸灰得像纸。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
从那以后,我再没喊过他一声舅舅。
母亲也跟他断了往来。逢年过节,两家只在外公的坟前碰个面,各自磕头,各自走开,谁也不开口。
我一直以为,是母亲被他伤透了心。
舅舅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他没提东西,两手空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站在病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母亲还在睡,打着点滴,脸色蜡黄。
他在门口站了差不多五分钟,没进来,也没叫我。
我从走廊那头走过去,他才回过头。十五年没好好看过他,我这才发现,他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眼窝凹进去一大块。
"你妈……怎么样?"
"医生说,得做手术。"
"要多少钱?"
我看着他,没吭声。我心里冒出一股火:你现在问多少钱,是想听个数,还是想确认一下自己会不会被找上门?
"你不用管,我们自己想办法。"我说。
舅舅的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对陈磊说:"你看,我就知道。"
陈磊拍拍我的肩,没接话。
下午,舅妈桂芬来了,拎着一保温桶的鸡汤,放在床头柜上,眼圈一直是红的。她这几年身体不好,走几步路都喘。她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晓雯,你别怪你舅舅,他这个人……"
话没说完,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表弟周小宇。他今年三十岁,在外地一家工厂做技术员,是连夜坐火车赶回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舅妈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舅妈就闭了嘴。
小宇走到我面前,叫了声"姐",语气硬邦邦的。
我跟这个表弟其实没多少交情。我只听说,他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三年,去年女方家里催着谈彩礼,要二十万,舅舅一分钱也没拿出来,婚事就黄了。
村里人都说,周国栋手里明明有钱,连亲儿子的婚事都舍不得,真是个守财奴。
我当时听了,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清的痛快。
可此刻,看着小宇那张憔悴的脸,我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怨,倒像是憋着一肚子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姐,"他说,"舅妈让你吃口饭。"
"你爸呢?"
"在楼下抽烟。"他顿了顿,"他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愣了一下。
手术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
那天夜里,十点多,母亲醒了。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陈磊回家去换洗衣服,我一个人守着她。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忽然叫我:"晓雯。"
"妈,我在。"
"明天要是……妈下不来手术台。"
"妈,你胡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硬,"你爸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给你留下。这一次,你别再为难自己。钱不够,就别借了,该放弃就放弃。"
我鼻子一酸:"妈,你别说这个。"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还有一件事。明天要是有什么事,你别怪你舅舅。"
我愣住了:"妈,你怎么又提他?"
"你答应我。"
"我凭什么答应?当年爸生病,他拿着三十万,转身就走。"我声音发抖,"妈,你就是太心软,什么事都替他说话。"
母亲闭上眼,嘴唇颤了颤,一句话也没说,眼角却滑下一道泪。
我不忍心再说,起身去给她倒水。杯子刚接满,她又睁开眼,哑着嗓子说:"晓雯,你去楼下,帮我买碗小米粥。"
"这么晚了,哪有……"
"医院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的,你去。"
我明白,她是想把我支开。
我没戳破,披上外套下了楼。
夜里的风很凉,医院门口的小吃摊还亮着灯。我买了粥,站在路灯下,忽然看见对面马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舅舅。
他蹲在花坛旁,背对着我,脚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蓝色编织袋,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抬头望着住院楼,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看见了那只袋子。
袋口用麻绳扎着,一角打着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外婆生前的手艺。
这只袋子,十五年前,我在医院的走廊里见过。
我的心咚地一跳。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舅舅忽然站起来,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碾,拎起编织袋,大步朝住院楼走去。
那个背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攥着那碗粥,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我赶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舅舅已经进去了。
门被他一脚踹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我隔着几步远,看见他把那只编织袋整个举起来,口朝下,狠狠一倒。
钞票像一座小山,哗啦啦堆满了母亲的病床。一捆一捆,用橡皮筋扎着,有红的,有绿的,有的钞票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放了很多年。
钞票堆里,滚出一本深褐色的存折。
母亲猛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输液架被她扯得一阵乱晃。
"周国栋!你疯了?!你把东西给我收回去!"
"姐,"舅舅的嗓子完全哑了,"这回我不听你的了。"
"我说了,这钱你不能动!当年我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
"我没忘。"舅舅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当年我听了你的,听了姐夫的,结果呢?我这十五年,夜夜睡不着。"
"你胡说什么!"母亲急得直喘,"你快拿走,快拿走!"
"姐,你的命要紧,还是这些钱要紧?"
"你……"母亲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监护仪嘀嘀地叫了起来。
小宇和舅妈从门外冲进来,一个扶住母亲,一个去按呼叫铃。病房里乱成一团,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粥洒了一半,烫得手背通红,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舅舅站在那堆钱旁边,一动不动,浑身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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