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姓赵,退休前在济南一家机械厂上班,退休金四千多。老伴三年前病走了,闺女嫁到青岛,一年回来两趟。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墙上挂着老伴的十字绣。他每天早上去英雄山爬山,回来买菜做饭,下午睡一觉,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规律,可也空。他说他最怕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走针。

那女人姓孙,42岁,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八。她离过婚,前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她带着一个闺女,闺女在老家跟着她妈。她一个人租房子住,一个月房租一千二,剩下的刚够吃饭。她说她不指望再嫁,她就想找个人搭伙,互相有个照应。

他们是在英雄山认识的。那天早上赵叔下山,在台阶上差点滑倒,孙姐扶了他一把。两个人就聊上了。聊了几天,赵叔说你要不搬过来住吧,你那个房租省下来,咱们一块吃饭,你帮我做做饭,我帮你搭把手。孙姐想了想,说行。

她搬来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还有一盆绿萝。赵叔把次卧收拾出来,搁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她说谢谢。他说谢什么,以后就是搭伙过日子。

头一个月还行。她做饭,他洗碗。她上班,他在家把菜买好。晚上两个人坐一块看看电视,说说话。她管他叫老赵,他管她叫小孙。他闺女打电话来,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挺好,有人做饭了。他闺女说那个女的靠谱吗。他说人家就是搭伙,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他闺女没再问。

第二个月开始,事情就来了。她下班晚了,他没等她,自己先吃了。她回来一看,锅里剩的菜不多了,心里不高兴。他说你也没说你几点回来。她说我天天这个点回来。他说那我以后等你。可第二天他还是先吃了。她没说,可她做饭的时候,盐搁多了,菜咸得他直喝水。他知道她故意的,可他没说。

还有钱。她一个月两千八,交给他八百当伙食费,剩下的她自己攒着。他四千多,管着家里的开销。有一回她闺女从老家来,她带闺女出去吃了顿饭,花了一百多。他没说什么。可过了两天,他买了一条鱼,她问他多少钱。他说三十多。她说怎么这么贵。他说想吃就买了。她没再问。可他心里别扭。他觉得她管他花钱。她可能也觉得,她交了伙食费,他就不该计较。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前夫。那个酒鬼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住这儿,有一天喝醉了找上门来。赵叔开的门,那人站在门口,满身酒气,说小孙呢。赵叔说你谁。他说我是她男人。赵叔说你们离了。那人说离了也是我孩子的妈。孙姐从屋里出来,脸白了。她说你来干什么。那人说你给我点钱。她说我没钱。那人说你没钱你跟老头过。赵叔把他推出门,把门关上了。那人砸了两下门,骂了几句,走了。

那天晚上赵叔坐在沙发上,孙姐坐在对面。两个人半天没说话。后来赵叔说,你那个前夫,以后还会来吗。她说不知道。他说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你想过没有,你这么跟我过,算怎么回事。她说搭伙啊。他说搭伙是搭伙,可你那个前夫来了,我算什么。她没接话。他说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说,你得把那边的事处理干净。她说我处理不干净,他一喝酒就来找我。他说那你报警。她说报了,关两天就放了。他说那你换个地方。她说我换哪儿去。他没再说什么。

那晚之后,两个人还是搭伙。她做饭,他洗碗。她上班,他买菜。可两个人中间隔了东西。她话少了,他也不怎么说了。她有时候晚上坐在自己屋里,门关着。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他想起他老伴。他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也吵。可吵完了,还是睡一张床。现在他跟另一个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各睡各的屋,中间隔着一堵墙。

上个月他闺女回来,看见孙姐,没叫。孙姐叫了声闺女。他闺女嗯了一声。晚上他闺女跟他说,爸,你跟她到底算什么。他说搭伙。他闺女说你觉得这样行吗。他说行不行的,总比我一个人强。他闺女说那你为什么不跟她领证。他说领什么证,都这把岁数了。他闺女说你跟她领了证,她就踏实了,她那个前夫再来,你就是她合法丈夫,你说话就有分量。他想了想,没接话。

他现在还在跟孙姐搭伙。早上两个人一块去英雄山,她走得慢,他等她。回来她做饭,他打下手。吃了饭她上班,他在家收拾。晚上她回来,两个人吃饭,看电视,各回各屋。他说他不知道这日子算好还是不好。他说他就知道,他晚上不怕了。屋里有人喘气,有锅碗瓢盆的响动,有她手机里放的电视剧声。那些声音把他那个空填上了。至于以后的事,他说他不想了。想多了累。过一天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