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停电来得突然,整栋楼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对门的邓曼婷疯了似地砸我的门,指甲刮在铁皮上,一声比一声尖。

她喊救命,喊小雅。

我攥着手机,脚底发凉。

楼道里还有男人的声音,冒充我儿子俊宇叫妈开门。

我想起被骗的两万块,没敢开。

第二天清早,我拉开门,旧奶箱下露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邓曼婷的手机、一串钥匙,还有一张出生证明。

父亲那栏的名字被血洇得模糊,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我整个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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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淑琴,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丈夫走得早,儿子沈俊宇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趟。

我一个人住幸福里三号楼301,两室一厅,够住,就是冷清。

对门302空了小半年,去年入秋搬来一个年轻女人,叫邓曼婷。

她带着个闺女,四岁,叫邓小雅,扎两个小揪揪,见人就笑。

邓曼婷在小区门口康寿堂保健品店上班,早出晚归,碰面点点头,不多话。

我这人警惕性高。

十年前被卖保健品的骗过两万块,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退休金。

从那以后,陌生人敲门我从不随便开。

邓曼婷刚搬来时,我心里犯嘀咕,一个年轻女人带孩子租这种老小区,图啥。

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正碰见邓曼婷在楼道口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低,可楼道有回音,我听见她说:“你别过来,我求你了。”语气发颤,像在哭。

我脚步一慢,她猛地回头,脸上挂着笑,可眼眶是红的。

她喊了声阿姨,侧身让我过去。

我瞥见她右手手腕上一圈淤青,紫黑紫黑的,像被人攥出来的。

我没问。人家的家事,问多了招人烦。可那圈淤青,我记了好几天。

过了几天,楼下何淑芬来找我聊天。

她六十八,退休教师,消息灵通。

她说小区里有人推销康寿堂的理疗床,两万八一张,赵德祥买了,用了半个月腰疼得更厉害。

何淑芬撇撇嘴:“我看那邓曼婷也不是好东西,天天在店里哄老人买床。”

我没接话。但心里对邓曼婷的戒备又多了几分。

那天晚上我出门倒水,发现自家门框边多了个记号,粉笔画的,一个圆圈加一道斜杠。

我以为是哪家孩子乱涂,拿抹布擦了。

第二天早上,记号又出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邓曼婷正好开门送小雅去幼儿园。

她看见我盯着门框,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小雅仰头喊了声奶奶好,我应了一声,再看邓曼婷,她已经拉着孩子下楼了。

那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康寿堂搞活动,免费送鸡蛋,让我去领。

我直接挂了。

下午又打来,说可以上门给我测血压。

我说不用,对方还不死心,问我是不是沈淑琴本人。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名字。那边停了两秒,挂了。

晚上邓曼婷下班回来,在楼道碰见我。她站住,低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阿姨,这钥匙你收着。”

我愣住了。

“我那边门锁坏了,怕晚上有人进去。”她声音很小,“要是听见我那边有动静,你别开门,打电话报警就行。”

她说完就进屋了。我攥着那把钥匙,钥匙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汗。我站在楼道里,听着302传来小雅喊妈妈的声音,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

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对门有压低的争吵声。

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语气很冲。

接着是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我贴着门听,又没了动静。

我想敲门问问,手抬起来又放下。万一人家两口子吵架,我掺和什么。可那圈淤青,那把钥匙,还有门口的记号,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买菜,看见邓曼婷蹲在楼道里,额头贴着纱布。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说昨晚不小心磕的。我没信,可也没拆穿。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递过去。她没接,手往后缩。

“阿姨你拿着吧。”她声音发虚,“我那边……真不太平。”

这时候小雅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喊妈妈。邓曼婷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挤出一个笑,转身回屋了。我站在楼道里,钥匙攥在掌心,攥出了汗。

02

小雅发烧那天是周六。

我正在家择菜,听见对门小雅哭得撕心裂肺。

邓曼婷拍门喊我,声音都劈了。

我开门一看,小雅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烫得像块炭。

邓曼婷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说打车打不着,求我帮忙。

我二话没说,回屋拿了医保卡和现金,披上外套就往外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直奔市二院。路上小雅烧得迷糊,嘴里含含糊糊喊奶奶。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滚烫滚烫的。

到了医院,挂急诊,验血,等结果。邓曼婷抱着孩子坐在走廊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给她买了瓶水,她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

“阿姨,谢谢你。”她声音哑着。

我摆摆手,没说话。

小雅输液的时候睡着了。

邓曼婷靠在椅背上,眼皮打架,可不敢合眼。

我让她眯一会儿,我盯着输液瓶。

她犹豫了几秒,说了句麻烦阿姨,就靠着墙闭上了眼。

我看着她,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片。额头上那块纱布还没揭,渗着淡淡的黄。我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过得什么日子。

小雅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好了些,睁眼看见我,咧嘴笑了,喊了声奶奶。邓曼婷猛地睁开眼,脸色变了,赶紧捂住小雅的嘴。

“别乱叫。”

小雅被吓住了,瘪着嘴要哭。

我赶紧打圆场,说叫奶奶没事,阿姨不介意。

邓曼婷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让我先回去,说她自己能行。

我看她态度坚决,就没再坚持。

临走时,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她。她死活不要,推来推去。最后我放在小雅枕头底下,转身走了。

晚上邓曼婷带着小雅回来,敲我的门。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说是自己炖的排骨汤,让我尝尝。我接过来,汤还热乎,飘着葱花香。

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阿姨,你是个好人。”转身就走了。

那碗汤我喝了,味道一般,排骨炖得有点柴。可我心里暖了一下。

过了两天,我收拾屋子,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夹着沈俊宇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大学毕业时跟一个姑娘的合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那姑娘的眉眼,越看越像邓曼婷。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老糊涂了。可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那天傍晚,邓曼婷来还我医保卡。她站在客厅里,眼睛扫到茶几上的相册,翻开的正是那张合影。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

“阿姨,这是……”

“我儿子俊宇。”我盯着她的脸,“你认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她眼睛没离开那张照片,眼眶慢慢红了。

她猛地转身往外走,在门口撞翻了鞋架。

我喊她,她没回头,跑回了302。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手机响了,是沈俊宇打来的。

“妈,你最近还好吧?”

“好着呢。”我顿了顿,“俊宇,你以前是不是谈过一个女朋友,姓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妈,你别瞎打听。”他声音突然紧了,“你一个人在家,别跟外人走太近。”

“我就问问。”

“别问了。”他语气硬邦邦的,“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更睡不着了。儿子反应不对劲,邓曼婷的反应也不对劲。这里面有事。

第二天我出门,在楼道碰见邓曼婷。她躲着我的眼睛,低头快步下楼。我叫住她,问她是不是认识俊宇。她脚步一滞,背对着我站了好几秒。

“不认识。”她声音发紧,“阿姨你认错人了。”

她走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匆匆下楼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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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社区民警郭博裕来小区办防诈骗讲座,就在楼下活动室。我本来不想去,何淑芬硬拉着我,说去了能领一桶油。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

郭博裕三十出头,穿警服,说话慢条斯理。他讲了几种常见骗术,保健品、投资理财、冒充公检法。讲到保健品时,我竖起了耳朵。

“有些骗子专门盯老年人,先免费送东西,再哄你们买高价产品。”郭博裕扫了一圈,“咱们小区附近就有这种店。”

底下老人交头接耳。赵德祥坐在前排,脸色不太好看。他买康寿堂理疗床的事,小区里都传开了。

讲座结束,我往外走,郭博裕叫住我。

“沈阿姨,你家门口那个记号,擦掉了吗?”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巡逻的时候看见的。”他压低声音,“那不是小孩画的。是踩点记号。圆圈加斜杠,意思是独居老人,好下手。”

我后背一凉。

“最近注意点。”郭博裕递给我一张警民联系卡,“有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

我把卡片揣好,回家路上腿有点发软。走到单元门口,看见邓曼婷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她看见我,站起来,欲言又止。

“阿姨,你家门口那个记号,我帮你擦过两回。”她声音很低,“可他们又画上了。”

“他们是谁?”

她咬住嘴唇,没回答。过了半天,她憋出一句:“阿姨,晚上谁敲门你都别开。不管是谁。”

“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她眼圈泛红,“你记住就行。”

她转身要上楼,我叫住她。

“邓曼婷,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她背对着我站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半晌,她摇摇头,上楼了。

那天下午,我发现家里的电话线被剪断了,断口齐整,像用钳子剪的。我拿着那截断线,手在抖。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家不安全。

我敲302的门,想问问邓曼婷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敲了半天没人应。

正要走,门开了一条缝,邓曼婷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是我,才把门打开一条缝让我进去。

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小雅坐在地板上玩积木,安安静静的。邓曼婷把我拉到厨房,声音压得极低。

“阿姨,你听我说。”她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有人在盯着你。他们想骗你的钱。你那个拆迁款,他们知道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拆迁款的事,我只跟俊宇说过。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她眼眶湿了,“你信我一次。晚上锁好门,谁叫都别开。要是停电,你也别出来。”

“邓曼婷,你到底……”

“我求你了。”她打断我,声音带了哭腔,“你就信我这一回。”

我看着她,额头上那块纱布,手腕上那圈淤青,还有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我点了点头。

她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旧U盘。

“先别问。”她攥紧我的手,“万一我出什么事,你把它交给警察。”

我攥着U盘,掌心全是汗。

“你会出什么事?”

她没回答,扭头看了眼客厅里的小雅,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挤出一个笑。

“没事。阿姨你回去吧。”

我走出302,回头看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像一道墙。

那天晚上,我把U盘藏在了米缸底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十二点,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趴在窗台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没开灯。

车上下来一个人,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脑袋,心口砰砰跳。过了几分钟,再往下看,车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门口记号又出现了。这次不止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多了一把叉。

04

朱高朗第一次上门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正睡午觉,被对门的砸门声惊醒。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着嗓子吼:“邓曼婷,你给老子开门!”接着是脚踹门的闷响。

我趴在猫眼上往外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板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脚一脚踹302的门。小雅在里面哭,哭得撕心裂肺。

邓曼婷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朱高朗你走,你再踹我报警了!”

“你报啊!”男人又踹了一脚,“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就走。”

我心里一紧,赶紧回屋打110。接线员说马上派人来。挂了电话,我又趴到猫眼上看。

朱高朗还在踹门,嘴里骂骂咧咧。隔壁402的老刘开门探了个头,被朱高朗一瞪,又缩回去了。

过了几分钟,楼下传来警笛声。朱高朗骂了一句,转身往楼下跑。跑之前,他朝302的门狠狠踹了最后一脚,喊了句:“你等着。”

警察来的时候,朱高朗已经跑了。

郭博裕上楼来,敲开302的门。

邓曼婷抱着小雅,娘俩缩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小雅哭得打嗝,邓曼婷拍着她的背,手一直在抖。

郭博裕问了情况,做了记录。邓曼婷说朱高朗是她男朋友,两人吵架,没什么大事。

郭博裕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

我知道他的意思。邓曼婷没说实话。

晚上我煮了碗面,端到302。邓曼婷开门,看见我手里的面,愣了一下。我递过去,说给孩子吃。她接过去,眼眶又红了。

小雅坐在茶几前吃面,吃得满嘴油。邓曼婷坐在旁边,看着我,半天说了句:“阿姨,白天吓着你了吧。”

“他是什么人?”

“我男朋友。”她低下头,“以前是。”

“他找你要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阿姨,你儿子俊宇,他现在过得好吗?”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你认识俊宇。”

她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五年前,我们在深圳谈过。”她擦了把脸,“后来我怀了小雅,他说要结婚。可他妈不同意,说我条件不好。他没敢跟家里说,我们吵了一架,就散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五年前,俊宇确实带过一个姑娘回家,我嫌那姑娘家里穷,说了几句重话。后来他们分了,俊宇再没提过。

“小雅……”

“是他的。”邓曼婷把脸埋进手里,“我没告诉他。我不想让他为难。”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小雅吃完面,跑过来拉我的手,喊奶奶。我低头看着她,鼻子一酸。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邓曼婷抬起头,眼睛红透了,“阿姨,当年你不同意,我记着呢。我带着孩子过,再难也没找过你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候,邓曼婷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大变。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朱高朗的声音,隔着手机我都听得见:“邓曼婷,你手里那些东西,最好交出来。不然我让老东西没好日子过。”

邓曼婷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敢动她试试。”

“你试试我敢不敢。”

电话挂了。邓曼婷看着我,嘴唇哆嗦。

“阿姨,你走吧。回你屋去,锁好门。”她站起来,把小雅往卧室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邓曼婷……”

“走!”她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得吓人。

我被她推出门外,302的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小雅在哭,邓曼婷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谁吵架。

那天晚上,我把U盘从米缸里拿出来,攥在手里。

我想给俊宇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年一句话拆散了他们,现在又有什么脸去问。

半夜,我听见对门有动静。轻轻的开门声,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压低的哭喊。我贴着门听,又没了。

我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俊宇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拉着我的手说妈你别生气。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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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停电那天是周五。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看电视,屏幕一闪,灭了。整栋楼都黑了,楼道里有人喊怎么停电了,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开门声。

我摸黑找到手电筒,按了两下,亮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动。邓曼婷说过,停电别出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对门传来砸门声。不是用手掌拍,是用拳头砸,一下一下,砸得铁皮门嗡嗡响。

“阿姨!阿姨开门!”邓曼婷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求你了,开门!”

我攥着手电筒,站起来,走到门边。

“阿姨!小雅!他们要把小雅带走!”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指甲在门上刮,刺啦刺啦响,“阿姨你开开门,就一会儿,求你了!”

我手放在门把上,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楼道里响起另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不急不缓。

“妈,开门,是我,俊宇。”

我手一抖。

“妈,我回来了,你开门。”

那声音,像极了俊宇。可我知道,俊宇在深圳,他昨天才给我打过电话,说下个月才回来。

“妈,外面冷,你开门让我进去。”

我攥着门把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想起那两万块。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一个自称是俊宇同事的人敲我的门,说俊宇出事了要钱。

我开了门,给了他两万。

后来才知道是骗子。

“阿姨你别听他的!”邓曼婷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他不是俊宇!阿姨你千万别开!”

男人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俊宇的腔调,粗了起来:“邓曼婷你闭嘴!”

接着是扭打的声音,小雅的哭喊,邓曼婷的尖叫。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邓曼婷的声音断了。

我贴在门上,浑身发抖。我想开门,可腿像灌了铅。万一外面真有坏人,我开了门,我这把老骨头能干什么。

“阿姨……”邓曼婷的声音又响起来,虚弱了很多,像是趴在地上说的,“小雅……求你……”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脚步声往楼下去了。小雅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死一样的安静。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电筒滚到一边,光照着天花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砸我的胸口。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听见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爬到窗台边,掀开窗帘一角。一辆黑色轿车亮着尾灯,拐出了小区大门。

我回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坐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电来了。

冰箱嗡地响了一声,电视屏幕亮了,蓝幽幽的光照着客厅。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拧开。

楼道里空荡荡的。

302的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

我走过去,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翻了,沙发垫子掉在地上,小雅的积木撒了一地。

墙上有一道血印子,不长,但扎眼。

我站在302的客厅里,腿肚子直打颤。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灰蒙蒙的光照进来,照在那道血印子上。

我回到自己门口,正要进屋,余光扫到门边的旧奶箱。那个奶箱是上一户留下的,早就没用了,我平时放些废报纸。今天奶箱歪了,像是被人碰过。

我蹲下来,把奶箱搬开。

下面压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系着口。

我手抖着解开,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部手机,屏幕碎了。

一串钥匙,带着一个毛绒小熊挂件。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我打开那张纸。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邓小雅,女,四岁。母亲邓曼婷。父亲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俊宇。

名字上面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把字洇得模糊。可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我儿子的名字,我写了几十年的三个字。

我攥着那张纸,整个人僵在门口。手在抖,腿在抖,嘴唇也在抖。我想喊,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这时候,塑料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碎着,可还亮着。一条短信弹出来,号码没存,就一行字:

阿姨,别报警。他们还在楼里。

06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冷冰冰的。手机又暗下去了,楼道里重新暗下来。

我回到屋里,把门反锁,又把鞋柜推过去顶住。然后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出生证明摊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看。

沈俊宇。我儿子的名字。小雅是他的孩子。我的孙女。

我在这个楼道里住了十几年,跟对门隔着一道墙。小雅喊了我几个月的奶奶,我应了。可我从来不知道,她真的是我孙女。

我想起邓曼婷刚搬来那天,她站在楼道里,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什么,我现在才明白。她认得我。她从一开始就认得我。

可她没说。她带着小雅住在对门,天天见面,愣是一个字没提。她得有多大的委屈,才能忍住不说。

我拿起手机,拨了沈俊宇的号。响了两声,他接了。

“妈,这么早?”

“俊宇。”我嗓子发哑,“你跟邓曼婷,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又是沉默。我听见他那边有翻身的动静,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他以前不抽烟,现在抽上了。

“五年前谈过。”他声音低下去,“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的?”

“妈,过去的事了……”

“我问你为什么分的!”

我嗓门大了,自己都吓了一跳。那边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不同意。”他声音很轻,“你说她家里条件不好,说她配不上我。我那时候没主见,就……就散了。”

“那孩子呢?”

“什么孩子?”

“小雅。”我攥紧手机,“邓曼婷的女儿,小雅。是不是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很长的沉默,长得我以为他挂了。

“妈,你说什么?”他声音变了,发紧,“邓曼婷有孩子了?”

“四岁了。”我看着膝盖上那张出生证明,“父亲栏写的你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他那边有脚步声,走来走去的。然后是他用力吸了口气。

“妈,她住哪儿?你告诉我地址。”

“你先别急。”我攥着手机,“她现在出事了。”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说到男人冒充他叫门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他砸东西的声音。

“妈你没事吧?”

“我没事。可邓曼婷和小雅被人带走了。”

“谁?”

“一个叫朱高朗的。她男朋友。”我顿了顿,“以前的。”

沈俊宇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声音粗得不像他。

“妈,你听我说。”他声音在抖,“你现在马上报警。然后把地址发我,我订最早的机票回来。”

“她手机里说别报警,说他们还在楼里。”

“她那是怕连累你!”他嗓门大了,“妈,你听我的,报警。现在就去。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拿着邓曼婷的手机,手指头悬在110上面。那条短信说别报警,可邓曼婷被带走了,小雅也被带走了。我不报警,谁去找她们。

我按了110。接通后,我把地址说了,把昨晚的事说了。接线员让我别动,在家等着。挂了电话,我把U盘从米缸里拿出来,攥在手里。

二十分钟后,郭博裕来了。他带着两个辅警,跑上三楼,先看了302,又看了我家门口。我把塑料袋和U盘都交给他。

郭博裕打开邓曼婷的手机,翻了几条记录,脸色越来越沉。他又把U盘插在随身带的平板上,看了几分钟,抬头看我。

“沈阿姨,这个U盘里的东西,你看过吗?”

“没有。”

“里面是康寿堂的账目和录音。”他合上平板,“你邻居一直在收集证据。她不是普通店员,她是卧底。”

“什么卧底?”

“她在帮我们收集康寿堂诈骗的证据。”郭博裕压低声音,“这个案子我们跟了半年了。她是我们线人。”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反应过来。邓曼婷,那个在楼道里红着眼眶喊我阿姨的姑娘,那个额头上贴着纱布还笑着说没事的姑娘,是警方的线人。

“那朱高朗……”

“朱高朗是康寿堂老板吕永康的打手。”郭博裕站起来,“沈阿姨,你提供的这些东西很重要。我现在要回所里汇报。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阿姨,你儿子的事,你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她本来可以早点收网。”郭博裕声音很轻,“可她发现你被盯上了,就一直拖着,想先把你摘出来。”

我攥着那张出生证明,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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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博裕走后的两个小时,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的出生证明被汗洇湿了边角,沈俊宇三个字越来越模糊。

我盯着302半开的门,想进去看看,又不敢。我怕看见那道血印子。可我还是进去了。

客厅里跟我早上看见的一样,乱糟糟的。

我蹲下来,把翻倒的茶几扶正。

地上有碎玻璃,我一片一片捡起来。

捡到墙角的时候,我看见沙发底下露出一个本子。

是个笔记本,软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翻开,是邓曼婷的字。第一页写着日期,去年十月,她刚搬来没多久。

“今天看见阿姨了。她比照片上瘦。俊宇长得像她,眼睛像。”

我翻了几页。

“阿姨门口有记号了。我擦掉了。朱高朗他们盯上她了。我得想办法。”

“小雅今天叫阿姨奶奶,阿姨应了。我差点哭出来。”

“阿姨给我端了碗面。我五年没吃过别人做的饭了。”

最后一页,日期是前天。

“吕永康说下周一动手。我不能再等了。证据都齐了,可阿姨怎么办。我把U盘给她,她要是能报警就好了。可朱高朗看着我,我走不了。”

“小雅,妈妈对不起你。”

我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蹲在302的客厅里,我哭出了声。五十六岁的人了,蹲在别人家地板上哭得像个孩子。

下午,沈俊宇到了。他拖着行李箱跑上楼,看见我坐在302门口,腿一软差点跪下。

“妈!”

我站起来,把出生证明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发哑。

“你当年要是有主见,她用得着这样吗?”我看着他,心里又疼又气,“你三十多的人了,自己媳妇孩子都护不住。”

沈俊宇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蹲在地上,手攥着那张出生证明,半天没起来。

郭博裕下午又来了,带着搜查令。

他带人进了302,在卧室衣柜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全是老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存折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是我的。

“他们准备对你下手了。”郭博裕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沈阿姨,你的拆迁款,他们盯了半年了。”

他又从暗格里翻出几张照片,是朱高朗和几个老人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金额和日期。

“这些都是证据。”郭博裕把东西装进证物袋,“康寿堂表面卖保健品,实际是诈骗团伙。吕永康是头目,朱高朗负责控制老人和店员。邓曼婷从去年进去当店员,一直在给我们递线索。”

沈俊宇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她人在哪儿?”

“监控显示,昨晚朱高朗把她和小雅带上了车,往城东方向去了。”郭博裕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我们正在排查。吕永康在城东有个仓库,之前查到过,但没搜到实证。”

“现在有了。”我把U盘的事说了。

郭博裕点头:“U盘里的账目和录音,加上这些复印件,够立案了。今晚我们就行动。”

沈俊宇要跟着去,郭博裕拦住了。

“你在这儿陪着你妈。”他拍了拍沈俊宇的肩膀,“放心,我们一定把人带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没开警笛。郭博裕带着人上车走了。我和沈俊宇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没人在看。我攥着邓曼婷的手机,屏幕还碎着,那条短信还在。

“妈。”沈俊宇突然开口,“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妈也是被人骗了养老钱,气得病倒了,后来没救过来。”

我看着他。

“所以她去康寿堂当店员,是想查清楚。”他低下头,“她一直没跟我说。她一个人扛着。”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到短信那条,看了很久。

“妈,我当年错了。”

“你错的不止是当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警车的灯一闪一闪的,照在对面墙上,红一块蓝一块。

“你要是当年有担当,她不用受这些罪。”

沈俊宇没反驳。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

那一夜,楼下的警车走了又回来。

凌晨两点,郭博裕给我打电话,说人找到了。

在城东仓库,邓曼婷和小雅都活着。

邓曼婷受了伤,但没大碍。

小雅没事。

我挂了电话,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沈俊宇从沙发上弹起来,问我怎么了。

“找到了。”我看着他,“你媳妇和你闺女,找到了。”

沈俊宇愣了两秒,转身就往楼下跑。我喊他,他没回头。我听见他一边跑一边哭,哭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扶着墙站起来,把邓曼婷的手机揣好,又拿起那张出生证明。纸上的血渍已经干了,暗红暗红的。我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301。这间屋子我住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它空。

08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沈俊宇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他没接,眼睛盯着急诊室的门。

郭博裕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他站在我们面前,声音放得很低。

“邓曼婷左臂骨裂,额头缝了四针。小雅没受伤,受了点惊吓,在里面睡着了。”

沈俊宇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吕永康和朱高朗都抓了。”郭博裕翻开记录本,“仓库里还找到三个老人,都是被他们控制起来的。加上你提供的证据,这个案子基本坐实了。”

“她……”沈俊宇嗓子发哑,“我能进去看看吗?”

郭博裕点了点头。

急诊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沈俊宇侧身挤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见邓曼婷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额头上贴着纱布。

小雅蜷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

沈俊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们,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脸贴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我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郭博裕还在。他递给我一张单子,是物品清单。

“沈阿姨,邓曼婷的手机和钥匙,等案子结了就能还你。出生证明你收着吧。”

我把单子折好,问他:“她会被追责吗?”

“邓曼婷。”我攥着单子,“她在康寿堂干了那么久,虽然给你们递线索,可也帮他们卖过东西……”

“她是我们线人。”郭博裕打断我,“她做的事,都在我们备案范围内。你放心,她没事。”

我松了口气。郭博裕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其实她半年前就可以撤了。证据够了,随时可以收网。可她跟我说,再等等。她说对门住着个老太太,骗子盯上了,她得看着点。”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天亮的时候,邓曼婷醒了。我端着一碗粥进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

“阿姨……”

“别说话。”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先吃点东西。”

小雅也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看见我,咧嘴笑了,喊奶奶。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手有点抖。

沈俊宇站在床尾,看着小雅,想伸手又不敢。小雅歪着头看他,看了半天,扭头问邓曼婷:“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邓曼婷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擦了把脸,声音尽量稳住。

“小雅,这是……这是爸爸。”

小雅眨巴着眼睛,又看了沈俊宇一眼。然后她伸出手,手里攥着那个毛绒小熊挂件。

“叔叔,给你。”

沈俊宇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蹲下来,终于哭出了声。

我端着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仨,心里又酸又胀。我当年一句话拆散了这个家,现在老天爷又把他们凑到一块儿。可中间这五年,谁也补不回来。

邓曼婷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左臂还吊着,走路慢。小雅牵着她的右手,一蹦一跳的。沈俊宇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

走到单元门口,邓曼婷站住了。她抬头看了看三号楼,又看了看我。

“阿姨,我……”

“别叫阿姨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小雅都喊我奶奶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用右手擦,擦不干净。小雅仰头看她,问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妈妈高兴。”邓曼婷蹲下来,用右手搂住小雅,“小雅,咱们回家了。”

我走在前面,推开单元门。楼道里还是那股旧楼的味道,潮潮的,混着消毒水。我走到301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邓曼婷站在302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上的划痕还在,朱高朗踹的脚印还在。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

“奶奶。”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回头。

“谢谢你。”

我摆摆手,进了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还是老样子,电视,沙发,米缸。可我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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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案子结了之后,日子慢慢缓下来。

沈俊宇请了长假,留在家里。

他天天往302跑,给小雅买玩具,帮邓曼婷换药。

小雅刚开始叫他叔叔,叫了半个月,有天早上突然改了口,喊了声爸爸。

沈俊宇正在给她扎辫子,手一抖,辫子歪了。

我在厨房煮粥,听见了,没出去。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我拿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

那天下午,郭博裕来送邓曼婷的手机。手机修好了,屏幕换了新的。邓曼婷接过去,翻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有条录音。”她把手机递给我,“案发那天晚上的。”

我接过来,点开。录音里先是静了几秒,然后是朱高朗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门。

“吕哥说了,今晚动手。你把那老太婆的门骗开,我们进去拿东西。”

邓曼婷的声音:“她不会开的。”

“那就拉闸。她怕黑,一停电准开门。”

“她不会开的。”邓曼婷声音发紧,“她被人骗过,警惕性高。”

朱高朗骂了一句:“你他妈到底站哪边?”

然后是邓曼婷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站我自己这边。”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录音断了几秒,再响起来的时候,是邓曼婷在打电话。

“郭警官,今晚吕永康要动手。对象是301的沈淑琴。我请求提前收网。”

电话那头郭博裕的声音:“你确定?证据够了吗?”

“够了。”邓曼婷停了一下,“但我得先把她摘出来。她儿子是我前男友,小雅是她孙女。我不能让她出事。”

“你怎么摘?朱高朗盯着你。”

“我有办法。”邓曼婷声音很稳,“停电的时候,我会把证据放在她门口。然后我去砸门。朱高朗会以为我只是求救。他抓我的时候,不会想到证据已经转移了。”

“太危险了。”

“郭警官,我欠她的。”邓曼婷停了一下,“五年前,我一声不吭走了。她儿子到现在都不知道有孩子。我不能再欠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攥着手机,手在抖。邓曼婷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你那天砸门,不只是为了求救。”我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你是为了把证据放我门口,故意让朱高朗抓你。”

她又点了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就不怕他把你……”

“怕。”她抬起头,眼睛红透了,“可我没别的办法。你门口那个记号,是朱高朗画的。他本来打算第二天晚上动手。我等不了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我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一开始僵着,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

“傻孩子。”我拍着她的背,“你傻不傻。”

小雅从卧室跑出来,看见妈妈哭,也跟着哭。沈俊宇跟在后面,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

我朝他瞪了一眼:“你媳妇哭呢,你站着看?”

他赶紧过来,把邓曼婷和小雅一起搂住。一家三口抱在一块儿,哭成一团。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也湿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俊宇突然放下筷子。

“妈,我想好了。我不回深圳了。”

我抬头看他。

“我在市里找个工作。”他看了一眼邓曼婷,“咱们一家在一起。”

邓曼婷低着头扒饭,没说话。小雅坐在她腿上,举着勺子喊爸爸喂。沈俊宇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递到小雅嘴边。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饭桌上是小雅叽叽喳喳的声音,和沈俊宇哄孩子吃饭的动静。

邓曼婷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什么,说不清。

吃完饭,我刷碗,邓曼婷站在旁边擦盘子。她突然开口。

“奶奶,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看了吗?”

“没看。”

“里面有段视频。”她声音很轻,“是康寿堂仓库里拍的。吕永康跟一个男人打电话,说下个月还要开两家店。那个男人,是供货商,也是上线的。”

我停下洗碗的手。

“郭警官说,吕永康不是最大的。”邓曼婷把盘子摞好,“他背后还有人。”

我看着她。她脸上很平静,没什么表情。

“那个人,我见过一次。”她顿了顿,“他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是三个八。”

我想起那天晚上,停在楼下那辆没开灯的黑车。我趴在窗台上看的时候,车里的人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

“他知道我住哪儿?”

邓曼婷点了点头。

“所以他还在找你。”

她又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碗,放到沥水架上。动作很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10

又过了半个月,沈俊宇在市里找了份工作,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

他每天早上送小雅去幼儿园,晚上接回来。

邓曼婷胳膊好了之后,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儿。

日子紧巴巴的,可踏实。

我没搬走。

他们让我搬过去一起住,我说算了,住对门挺好,能照应,又各自有地方。

其实我是舍不得这间屋子。

俊宇他爸走的时候,就是在这间屋里咽的气。

我守了十几年,不想动。

每天晚上,我把门灯开着。以前是为了省电,摸黑进屋。现在开着灯,门口亮堂堂的。沈俊宇说浪费电,我说你管我。

其实我是怕。怕万一哪天晚上又有人敲门,我还能看清猫眼里是谁。

有天晚上,我起夜,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我趴在猫眼上看,一个人影站在302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人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了。

第二天我跟郭博裕说了。他查了监控,那人是物业的夜班保安,在抄水表。我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辆黑车,尾号三个八,我再没见过。可邓曼婷说的那些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吕永康抓了,朱高朗抓了,可上线还在。

又过了几天,郭博裕来家里,带了一份文件让我签字。是证物返还清单,邓曼婷的手机、钥匙、那个U盘,都在上面。我签了字,把东西收好。

郭博裕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沈阿姨,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他压低声音,“吕永康交代了上线,我们正在查。可能还需要邓曼婷配合一下,做个辨认。”

“她答应吗?”

“答应了。”郭博裕叹了口气,“她说她不怕。”

我站在门口,看着郭博裕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U盘插在沈俊宇的电脑上。里面有一个视频文件,我点开。

画面里是康寿堂的仓库,堆满了纸箱子。吕永康站在中间,拿着手机打电话。他声音很大,带着笑。

“张总你放心,这边都搞定了。下个月开两家新店,位置都选好了。那几个老家伙的钱,月底就能到账。”

电话那头有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吕永康点头哈腰,连声说好。

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我关掉视频,拔下U盘。

沈俊宇从卧室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把U盘递给他,让他收好。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妈,这个……”

“我知道。”我摆摆手,“你收着就行。万一哪天用得着。”

他把U盘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对门小雅的笑声,邓曼婷哄孩子睡觉的轻语,还有沈俊宇走动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像一条暖和的河。

我想起邓曼婷本子上写的那句话:小雅,妈妈对不起你。

我想起她砸门时喊的那声阿姨。

我想起门口旧奶箱下面那个塑料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好。门灯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黄黄的,照在地板上。

我闭上眼睛,听着对门的动静,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门口放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还冒着热气,用塑料袋扎着口。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便签,邓曼婷的字:奶奶,趁热吃。

我蹲下来,把豆浆端起来。

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302的门上。

那扇门上的划痕还在,脚印还在。

可门是新的,换过了。

我端着豆浆进屋,关上门。

屋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是上礼拜照的,沈俊宇搂着邓曼婷,小雅坐在中间,我站在后面,手搭在邓曼婷肩膀上。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甜的,放了糖。我牙不好,平时不吃甜。可今天这口豆浆,甜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