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校长走后第七天,他的儿子把一只旧饼干盒推到我面前。
盒子里,是九十六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
每一张的汇款人,都是我父亲,林建业。
我记了二十一年的"国家助学金",从头到尾,根本不存在。
更让我腿软的,是每张汇款单附言栏里,那一行一模一样的小字。
我凑近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
女儿悦悦要过九岁生日,我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她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头也没抬:"什么都不要。"
我以为她在赌气:"真的?上次你不是说想要那个画画的平板吗?"
她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不要了,妈妈。房贷还没还完呢,我什么都不缺。"
我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那是我小时候,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丈夫周凯在旁边笑:"这孩子,懂事得不像九岁。"
我没笑。我盯着女儿那张故作轻松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那天夜里,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满,我给你寄了一箱腊肉,还有两件毛衣,快递今天到,你记得拿。"
"妈,你别老寄了,"我下意识地说,"想吃什么我自己买,你把快递费告诉我,我转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母亲才开口:"……不用。"
"那毛衣多少钱?我给你转。"
"林小满。"母亲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有点抖,"我是你妈。"
电话挂了。
周凯从背后叹了口气:"你妈这回是真伤心了。上次你把她转的红包退回去,她一个礼拜没给你打电话。"
我辩解:"我就是不想欠她的。"
"那是你妈,"他说,"哪来的欠不欠?"
我没答。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跟最亲的人,我反而最不会收东西。
我是在县城长大的。父亲林建业在砖厂搬砖,一天挣三十块钱;母亲陈桂英在家里踩缝纫机,给人改裤脚,一条两块钱。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平房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我很早就知道,家里没钱。
别的孩子放学路上买冰棍,我就说我不爱吃甜的。别的孩子穿新衣服,我的校服永远大一号,袖子挽三道。作业本用完正面用背面,铅笔短得握不住,还要套上笔帽继续写。
我没觉得委屈,我只觉得,我得懂事。
可是十岁那年,我也"不懂事"过一次。
那年开学,同桌有一个带磁铁的铅笔盒,一按"啪"地一声弹开,里面还有一把小小的削笔刀。我看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鼓起勇气,在晚饭桌上小声说:"妈,我想要一个铅笔盒。"
那天,父亲刚被砖厂扣了半个月工钱,母亲正对着一叠欠条发愁。
母亲手里的筷子一下拍在桌上:"要什么要!你知道家里多少钱吗?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愣住了,筷子上的饭粒掉在桌上。
父亲在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我低下头,把剩下的饭扒完,说:"妈,我不要了,我开玩笑的。"
从那天起,我再没向她开过口。
我很争气。初三那年,我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三,县一中的录取线,我稳稳够得上。
可县一中要交的钱,一下子吓住了我。住宿费、补课费、资料费,加起来一千二。
一千二,是我父亲半年多的工资。
我把通知单叠成小小一块,塞进语文课本的最里面。
回到家,母亲问我学校有什么事,我说:"老师说,成绩好的学生,补课费全免,住宿费也免。"
母亲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说。撒这个谎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没有钱,却要在学校里装作什么都不缺。那个冬天,我每天中午对同学说"我带了饭,在教室吃",然后躲到操场角落的水龙头边,灌一肚子凉水。晚上回家,我又捡路边的矿泉水瓶和废纸壳,卖给收废品的老头,一天能换三四毛钱。
一个月,我攒了九块六。
那个冬天特别冷,我的手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我每天贴着创可贴写字。
发现我的人,是郑校长。
郑怀远,我们镇中学的校长,那年五十八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走路总爱背着手。每天中午,他都会沿着教学楼转一圈。
那天,他在教室后门看见了我:趴在课桌上,面前摆着一只空饭盒,盖子还是干净的。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郑校长找你。"
我的腿都软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校长办公室里,有一盆长得很好的文竹,窗台上摆着一排旧搪瓷杯。他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让我坐下。
"手怎么了?"他问。
我下意识把手缩到身后:"没事,冻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我很久。那种目光不凶,倒像是在看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学校有一笔助学基金,"他说,"你的成绩和家庭情况,符合条件。这是第一学期的。"
我盯着那个信封,一个字也不敢信。
"我……我家里没有申请。"
"我替你申请了。"他说得很平静。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我还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我深深鞠了一躬,抱着信封跑了。
从那以后,每个学期开学,班主任都会交给我一个信封。县一中三年,大学四年,一学期不落,整整八年。
食堂的阿姨也变了。每回我去打饭,她总会多给我舀一勺肉,还压低声音说:"校长交代的,你们这些半大孩子,长身体,不能饿着。"
我一直以为,那是国家的助学金。
大学毕业前,我去向校长辞行。他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忽然开口:
"小满,我有三句话,现在说你听不懂。等哪天你为人父母了,再来问我。"
我笑着答应了。后来我去了省城,工作,结婚,生子,再也没有回过那间办公室。
我总想着,等有空了,回去看看他。
可我没想到,这个"有空",竟等了二十一年。
县一中三年,我住校。母亲每个月坐两个小时的公交来看我,带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一兜煮鸡蛋。她站在宿舍楼下,隔着铁栅栏把东西递进来,总要问一句:"钱够不够?缺什么跟妈说。"
我每次都笑着说:"够,什么都不缺。"
其实我的牙膏已经挤到最后,要用牙刷柄压着才出得来;我的棉鞋鞋底磨穿了,垫着两层报纸。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把鸡蛋往我手里塞了塞:"多吃点。"
她每次转身走的时候,总要回头看我好几次。那时候的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
大学毕业,我留在省城,进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第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我留了八百,剩下的三千四,全部寄回了家。
一个星期后,母亲把钱原封不动地汇了回来,附了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妈不缺钱,你自己留着。"
我打电话过去:"妈,你收着,我是你女儿,该孝敬你。"
"我不要你孝敬,"母亲的声音有点急,"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好点,穿好点。"
我们在电话里,第一次吵了起来。她说我不懂她,我说她不懂我。其实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谁也没听出来。
后来我结婚买房,父母想拿出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给我当首付,我死活不肯收。母亲趁我不注意,往我卡里打了两万,我发现后,当天就转了回去,还附了一句话:"妈,我们不缺。"
那一次,母亲整整三个月没有给我打电话。
和母亲通完那个电话的夜里,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周凯翻了个身,问我:"想什么呢?"
"想悦悦,"我说,"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要?"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满,你别生气。我觉得,她是跟你学的。"
我猛地坐了起来。
"你想想,上个月她看中了一个书包,在橱窗前站了好久,你问她要不要,她说不要。上周她的画笔断了,宁愿用半截铅笔,也没跟你提。"他叹了口气,"咱们家又不缺这点钱,她为什么不敢开口?"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黑暗里,周凯握住了我的手:"你也是这样,你从来不跟你妈要东西,也不跟我要。你总说'我不缺',可你到底缺不缺,你自己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眼泪却顺着耳根,悄悄流进了枕头里。
上个月底,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请问是林小满吗?我是郑明,郑怀远的儿子。"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前天走了,"郑明的声音很哑,"走之前,他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有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我站在公司的走廊里,整个人僵住了。
挂了电话,我给周凯发了条消息,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
母亲知道我要回去,主动打来了电话。语气小心翼翼的,像生怕我拒绝:"小满,回来了就住家里吧,我把你屋子收拾好了。"
我说:"妈,我办完事就走,住宾馆方便。"
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很轻。
我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又是一层汗。
回到老家县城,已经是下午。雨下得细细密密,灵堂设在镇中学旁边的一间老房子里,门口摆了一圈白花。
我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抬起头,看见遗像里的郑校长,还是那副黑框眼镜,眼神平静。
我忽然鼻子一酸,二十一年的愧疚,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郑明把我领到里屋,从柜子里捧出一只旧饼干盒,铁皮的,盖子上印着早已褪色的牡丹花,边角锈出了斑。
"我爸交代,必须你来了,才能打开。"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的手搭在盖子上,莫名发起抖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