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空调开得太足,我缩在最后一排,报纸挡住半张脸。

沈凌薇坐在我前排斜对面,靠着过道。

她上车时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等人,又像是怕碰见熟人。

十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拎着摄影包上来,径直坐到她旁边。

她没说话,只把身子往窗边挪了挪。

男人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

列车开动,她歪头靠在他肩上,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嘴角带着我很久没见过的松弛。

我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拍了十几张。

家族群弹出母亲的消息:“凌薇这周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给她发了三个字:“你回头。”

她没有回头。

照片发了出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张票根是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的。

沈凌薇的行李箱,棕色帆布面,拉链头磨得发白。

她一年到头拎着它东奔西走,我从来没仔细翻过。

那天她走得急,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角纸片。

我本意是帮她拉上,手指碰到那张纸片,抽出来一看,高铁票根,日期是上周三,始发站是本市,终点是邻市。

上周三她跟我说在省城开会,晚上还发了酒店窗外的夜景。

我把票根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又翻回去,座位号02车14A。

拍了照,原样塞回夹层,拉好拉链。

那天下午我给她发消息,问她几点到酒店。

以前这种消息她半小时内必回。

这次隔了四个钟头,晚上九点多才回了个“开会”。

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碗面。

儿子何嘉树从房间探出头来,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写作业。

我坐在餐桌前吃面,面坨了,吃了一半倒掉。

第二天我给沈凌薇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过了十分钟她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在客户那里,晚点说。

背景里有个男人的笑声,很轻,一晃而过。

我问她隔壁是谁,她说同事。

哪个同事。

她说你不认识。

然后电话就断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张票根的照片放大看了十几遍。

邻市。

她在那座城市没有客户。

我们结婚十五年,她所有常去的地方我都知道。

邻市只有她一个大学同学,徐炫明。

婚礼上见过,后来很少听她提起。

周三早上,我跟单位请了三天假。

领导问我什么事,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没多问。

我查了那趟高铁的班次,早上八点十七分开,十点零三分到邻市。

我买了同一趟车的票,特意选了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离她远,不容易被发现。

出门前,何嘉树还在睡。

我给他留了张字条,说爸爸出差三天,冰箱里有饺子。

然后我背了个帆布包,装了一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一本根本没打算翻的书。

候车厅里人不多。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窗看进站口。

八点零五分,沈凌薇出现了。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拖那个棕色行李箱。

她没往我这边看,径直刷票进站。

我隔着十几步远跟着,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上了车,我找到最后一排坐下,用报纸挡住脸。

她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往前走了。

我放下报纸,看到她停在02车14排。

座位是14B,靠过道。

旁边14A已经坐了一个人。

灰色夹克,黑色摄影包。

徐炫明。

他站起来,接过沈凌薇的行李箱,往行李架上塞。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凌薇脱了风衣,搭在腿上。

徐炫明坐下,侧过身跟她说了句什么。

她笑了,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她以前也这样拍我,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机。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隔着几排座位听不清。

列车开动,窗外的城市往后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沈凌薇的头开始往下点。

徐炫明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顺势靠在他肩上,眼睛闭上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

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我拍了十几张照片,又录了一小段视频。

手指按在拍摄键上,稳得出奇,没抖。

拍完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的灯带。

灯带一闪一闪,像心跳。

列车报站,下一站是中间站,还有十八分钟到邻市。

我打开微信,找到家族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发的,问凌薇这周回来吃饭吗。

我看了很久,然后给沈凌薇发了三个字:你回头。

她的手机就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亮了。

她没有看。

徐炫明伸手替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她没有回头。

我打开家族群,点了加号,选照片,勾了九张。

发送。

然后长按关机键。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列车钻进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到站时,我拎着帆布包下了车,没有回头看一眼。

站台上飘着小雨,我站在檐下,不知道往哪走。

02

我在邻市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递给我一张房卡。

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铁路,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趟车呼啸而过,玻璃跟着震。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还关着机。

天快黑的时候,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手机像发了疯一样震动,根本握不住。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两百多条微信。

我没点开,先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泡肿着,嘴角往下垮,像个被揍了一顿的流浪汉。

回到床边,我一条一条翻。

母亲打了十一个,妹妹何俊丽打了九个,剩下的全是各种亲戚,有叫得出名字的,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微信更热闹。

家族群里消息已经过了两百条,我往上翻,看到自己发的九张照片,下面第一条回复是母亲发的:“这是谁?”隔了不到十秒,妹妹连发了五个感叹号。

再往下,二姑说“这女的怎么看着像凌薇”,三舅说“别瞎说”,二姑回“我瞎说什么了你仔细看看”。

再往下就是一片乱仗,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劝别在群里说,有人直接发了语音,我没点开,光看转文字就够扎眼的。

母亲单独给我发了十几条。

第一条:“俊明,照片里那个是不是凌薇?”第二条:“你跟妈说实话。”第三条隔了半小时:“你电话怎么关机了?”后面全是“你回个话”

“急死妈了”

“你到底在哪”。

最后一条是晚上七点发的,只有一句话:“不管怎么样,你先回家。”妹妹何俊丽的消息简单直接,就两条。

第一条:“哥,你在哪?”第二条:“需要我做什么,你说。”岳母沈美玲没有在群里说话,也没有给我发消息。

但我知道她肯定看见了。

她那个人,群里每条消息都看,从来不漏。

我把手机放下,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包烟。

我不怎么抽烟,上一次抽还是何嘉树出生那年,在医院走廊里抽了半根就被护士撵了。

回到房间,我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就呛得咳嗽,掐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徐炫明的号码。

我存过他的号,婚礼后有一次沈凌薇手机落家里,他打过来,我接的。

屏幕上那个名字跳了十几下,我接了,没说话。

那头先开口:“照片我看到了。你不用冲她来,是我主动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去年秋天。”去年秋天,沈凌薇开始频繁出差,从每月两天变成每周四天。

我说:“她知道你发照片吗?”他说:“照片是你发的,不是我。”然后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她早就不想回那个家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挂了电话。

窗外又一列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床板跟着颤。

我把手机翻到沈凌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我发的“你回头”,她没有回。

我又打了一行字:儿子怎么办。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删了。

重新打:你什么时候回来谈。

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躺到天亮,隔壁房间有人打呼噜,一墙之隔,听得清清楚楚。

凌晨五点多,手机屏幕亮了,沈凌薇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对不起你。”我没有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光大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在邻市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沈凌薇没有再发消息。

母亲每天打两三个电话,我接了一次,她说:“你赶紧回来,家里乱成一锅粥了。”我问怎么了。

她说沈美玲昨天上门了,坐在客厅里哭了一个钟头,说俊明把她闺女毁了,又说薇薇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不说,非要把东西摔碎了再捡。

母亲说:“我没给她好脸,她闺女干出这种事还有脸上门。”我听着,没接话。

母亲又说:“嘉树还不知道吧?”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第三天早上我退了房,买了回程的票。

到家时是下午两点多,家里没人,何嘉树上晚自习去了。

我把帆布包扔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卧室。

沈凌薇的东西还在,衣柜里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一样没少。

床头柜上放着她常用的护手霜,盖子没拧紧,旁边是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她走那天。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旧手机,她换下来的那部,屏幕碎了一角,一直没扔。

我按了按开机键,居然还有电。

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默认壁纸,什么软件都没装。

我点开短信,草稿箱里有一条未发送的消息,收件人是“妈”。

内容只有一句话:妈,我太累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没有标点,写到“他”字就断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抽屉,轻轻推上。

傍晚何嘉树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闷头往房间走。

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没回头。

我说:“你妈给你打电话了?”他肩膀绷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转过来,眼睛红红的。

他说:“妈说以后不住一起了,让我选跟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见。

我走过去想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爸,你们到底怎么了。”我说:“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他说:“怎么没关系,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我爸妈要离婚了。”我一惊,问他谁说的。

他说:“我妈给我打电话那天,在教室里,我开了免提。”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手机放在茶几上,家族群的消息还在跳,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母亲和妹妹在吵。

母亲说“这种媳妇不能要了”,妹妹说“妈你别火上浇油了”。

二姑发了条语音,转文字是“俊明这孩子命苦”。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高铁上那一幕,她靠在他肩上,嘴角弯着。

那个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反复想徐炫明那句话,她早就不想回那个家了。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十五年,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

我想不通。

想不通的时候,我就去厨房喝了杯凉水,回来接着想。

想到后半夜,还是没想通。

04

第二天我去了沈凌薇的公司。

她在医药公司做区域经理,办公区在写字楼十二层。

前台认识我,以前年会来过,她笑着问何哥你怎么来了。

我说找沈凌薇。

她说沈经理今天没来,请了病假。

我站在前台旁边,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小声说:“沈经理在楼下咖啡厅,你从消防楼梯下去,别走正门。”我谢了她,转身往消防楼梯走。

推开咖啡厅的门,沈凌薇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一杯拿铁,没动过。

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只是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我坐过去,面对面。

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眶凹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以前她出门至少要收拾半个小时。

沉默了很久。

她先开口:“照片的事,我不怪你。”我说:“你怪不怪我不重要。”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我说:“徐炫明说去年秋天就开始了。”她没否认。

我说:“为什么。”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她说:“何俊明,你太体面了。”我没听懂。

她又说:“结婚十五年,你从来没跟我吵过架。我加班你不问,我出差你不送,我回家晚了你不打电话。我有时候故意找茬,你就躲到书房去。你体面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不讲理的泼妇。”我说:“就因为这个?”她说:“我累了。我不想再猜你在不在乎我。我想看看,我要是跟别人走了,你会不会为我疯一次。”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咖啡厅的纸巾,捏成一团又展开。

我想发火,想说你这算什么理由。

但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张脸,我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站起来拎包要走。

我说:“嘉树怎么办。”她停住了。

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过了十几秒,她说:“房子归你,存款归你,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然后她就走了。

咖啡厅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铃铛响了一声。

我坐在卡座里,面前那杯拿铁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奶皮。

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我说不用,结了账。

走出咖啡厅,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写字楼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何嘉树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过去,他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你妈今天跟我说了,她暂时不回来。”他盯着电视,没说话。

我说:“你想跟她吗。”他说:“不想。”声音很轻。

我说:“那就不跟。”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圈又红了,但忍住了没哭。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冰箱里没饺子了。”我说:“明天去买。”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屏幕上在放动画片,他看得很认真,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闹哄哄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何嘉树的房间门缝里透着光。

我轻轻推开门,他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年在公园拍的。

他听见门响,赶紧把手机扣过去。

我没进去,把门带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家族群彻底炸了锅。

母亲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转文字足足有两百字,大意是“沈凌薇不守妇道,何家不能要这样的媳妇”。

二姑跟着附和,三舅发了三个叹息的表情,几个远房亲戚开始翻旧账,说当年结婚时就觉得沈凌薇太要强。

妹妹何俊丽看不过去,在群里说“事情还没搞清楚,大家别急着下结论”。

母亲立刻回了一条:“照片都发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妹妹说:“那也不能在群里说,嘉树也在群里。”母亲没再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发现何嘉树退群了。

岳母沈美玲一直没在群里说话,但那天下午她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她没有骂人,也没有哭,声音很平静。

她说:“俊明,那张照片是你拍的?”我说是。

她说:“你拍的时候,凌薇知道吗?”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发到群里之前,哪怕先打个电话问问我。”我沉默了。

她接着说:“我不是替她说话。她做错了事,该骂。但你把她照片发到几百人的群里,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她是你儿子的妈。”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她最后一句话扎了我一下,她是你儿子的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手机。

家族群已经被母亲设成了免打扰,我点进去往上翻,翻到最上面那九张照片。

我一张一张放大看。

第一张,沈凌薇靠着徐炫明的肩。

第二张,徐炫明的手搭在她胳膊上。

第三张,两人十指交握。

我翻到第五张,突然停住了。

这张照片里,沈凌薇的左手放在小桌板上,手腕上戴着我送她的那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平安扣。

那是何嘉树五岁时用压岁钱给她买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照片里她睡着了,手指微微蜷着,平安扣压在手腕下面。

我看着那个平安扣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

第二天妹妹来了。

她提了一袋水果,进门换了拖鞋,先去何嘉树房间看了一眼,出来时眼圈有点红。

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哥,妈那边我劝了,她不听。你也知道她那脾气。”我说没事。

她顿了一下,说:“嫂子给我打电话了。”我抬起头。

她说:“她没跟我说你们的事,就问我嘉树最近怎么样,学习跟不跟得上。我没忍住,问她到底怎么想的。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说她没脸回来。”妹妹看着我,说:“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但嫂子那个人,不像是外面有人的人。”我说:“照片你也看了。”她说:“看了。但照片能说明什么,她睡着了,那个男的扶了她一把,就一定是那种关系?”我没接话。

妹妹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票根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02车14A。

沈凌薇的座位是14B。

座位是连着的。

票是她自己买的,还是徐炫明买的。

如果是徐炫明买的,她为什么不拒绝。

如果是她自己买的,她为什么要买连座。

我想起那天在咖啡厅,她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为我疯一次”。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我打开手机,找到沈凌薇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徐炫明和别的女人在机场的照片,你想不想看。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

06

何嘉树在学校打架了。

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单位开会。

她说何嘉树跟同班一个男生动了手,对方脸上挂了彩,让家长赶紧来一趟。

我请了假赶到学校,何嘉树坐在教导处外面的长椅上,校服领子撕了一道口子,嘴角破了皮,低着头。

那个男生站在另一边,他妈正拿湿巾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数落。

班主任把我拉到一边,说那个男生在班里说何嘉树“你妈跟人跑了”,何嘉树冲上去就打。

我听完没说话,走到何嘉树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倔,但嘴唇在抖。

我说:“走,回家。”他站起来跟我走,一路上没说话。

到家后我让他坐在沙发上,去厨房拿了冰块用毛巾裹了给他敷嘴角。

他没躲,但也不看我。

我说:“为什么不跟老师说。”他说:“说了有什么用。”我说:“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他说:“那什么能解决,你告诉我。”我被他问住了。

他见我不说话,把头扭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闷闷地说:“爸,我妈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我坐在他旁边,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们大人的事,为什么要让我在学校被人笑。”我伸手想摸他的头,他没躲,但也没靠过来。

那天晚上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临睡前,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年在公园拍的,他站在中间,我和沈凌薇一左一右,都笑着。

他说:“爸,这张照片放你那儿吧,我不想留了。”然后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是春天拍的,樱花开得正好,沈凌薇穿一件浅灰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我正好按了快门。

照片里她的笑是真的,何嘉树的笑也是真的,只有我的笑有点僵,因为那天我本来不想去,单位有事,她非拉着我去。

我坐在沙发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何嘉树的笔迹:“爸爸妈妈和我,永远在一起。”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去年写的。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了脸。

第二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是沈凌薇委托律师送来的离婚协议。

厚厚一沓,条款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何俊明,存款归何俊明,车子归何俊明,儿子抚养权归何俊明。

沈凌薇净身出户,放弃探视权。

附加条款里有一条手写的备注:嘉树的抚养费我每月按时打,不用他来看我。

我在最后一页找到她的签名,字迹很工整,像是练了很多遍。

律师站在门口等我签字,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他说沈女士说了,不急,你慢慢想。

他走后,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坐在对面看了很久。

何嘉树放学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什么都没问,进了房间。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最后又放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在沈凌薇租住的公寓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那是一片老居民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皮剥落得厉害。

她住在四楼,窗户亮着灯。

我上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徐炫明,穿一件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锅铲。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厨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味道。

沈凌薇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

她看见我,脸色白了一层。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她的行李箱靠在纸箱旁边,拉链头还是磨得发白。

我把离婚协议拍在折叠桌上。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字面上的意思。”

我说:“儿子你不要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扶手。

徐炫明从厨房出来,把锅铲放下,说:“你们聊,我出去抽根烟。”

他拿了外套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我和她。

我说:“那张票根,是你自己放在箱子里的。”她抬起头。

我说:“座位是你自己选的,14B,靠过道。徐炫明的14A,是你给他买的。”她没有否认。

我说:“你故意让我发现。”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何俊明,你太体面了。体面到我连恨你都恨不起来。我累了,就想看看你会不会为我疯一次。”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协议,纸边被我捏出了褶。

我说:“徐炫明和别的女人在机场的照片,我手里有。”

她愣了一下。

我说:“去年冬天拍的,在邻市机场。他送你回来那天,转头就去找了别人。”

沈凌薇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