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地闪。

消毒水味钻进鼻子,呛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老医生于德发把我拽进楼梯间,他手背上青筋鼓着,攥着两张化验单,指缝里全是冷汗。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心里发毛,伸手去抽单子,他往后缩了一下,最后还是拍在我胸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行数字一模一样。

窗外雨点子砸着铁皮棚,哐当哐当响。

走廊那头传来彭雨晴的哭喊,撕心裂肺的。

老医生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我听完,腿一软,膝盖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整个人扑通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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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英朗,三十三岁,兽医。

半年前,前妻何思颖把离婚协议拍在饭桌上,说跟着我这辈子都当不了妈。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

我没吵,签了字。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外面早就有人了,那男人开建材店的,有房有车。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提,丢人。

离婚后我在县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男科大夫拿着化验单,皱着眉头说精子活性太低,基本没有生育可能。

我问能不能治,他摇头,说先天性的,治不了。

我捏着那张单子,在医院门口坐了整整一下午,看着人来人往,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子。

再后来扶贫办招人,说西南边境岩鹰部落缺兽医,管吃管住,一个月补贴两千八。

我报了名,谁也没告诉,坐了十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三个小时山路,到了那个挂在半山腰的寨子。

岩鹰部落藏在云雾里,竹楼一栋叠一栋,底下养牲口,上面住人。

空气潮得能拧出水,衣服晾三天都不干。

首领彭英才六十来岁,黑脸膛,脖子粗,腰里别着一把银鞘短刀,说话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他拍着我肩膀说,苏兽医,你来了就好,我们这猪啊牛啊,年年闹瘟。

我说我尽力。

他给我安排了竹楼,就在卫生所隔壁,卫生所里住着他大女儿,彭歆婷。

彭歆婷二十五岁,是部落的卫生员,扎两条辫子,眼睛细长,说话轻声细语。

她帮我收拾屋子,给我烧热水,动作利索,不多话。

我注意到她左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我没问。

她大概也不打算说。

小女儿彭雨晴就完全不一样,二十三岁,短头发,走路带风,脚上常年一双解放鞋,喜欢蹲在竹楼栏杆上啃甘蔗,一边啃一边问我外面的事。

她问我县城有没有电影院,有没有奶茶店,手机能不能上网。

我说有。

她就叹气,说这辈子一定要出去看看。

我在部落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跟两姐妹混熟了。彭歆婷教我认草药,彭雨晴教我抓竹鼠。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山洪来得没一点征兆。

那天傍晚我正给一头水牛打针,天忽然黑了半边,雨像有人拿盆往下泼。

我扔了针管往竹楼跑,听见山坡上有人在喊。

是彭歆婷的声音。

她带着几个妇女上山采药,还没回来。

彭雨晴也从另一头冲出来,脸都白了,说姐姐她们在鹰嘴崖那边。

我拔腿就往山上跑。

雨把山路冲成了泥浆,脚踩下去拔不出来。

我连滚带爬到了鹰嘴崖,看见彭歆婷抱着一个妇女卡在石缝里,上面泥石流还在往下淌。

我扯下皮带甩过去,让她抓住。

彭雨晴在后面推我,我半个身子探进泥浆里,把彭歆婷拽了上来。

那个妇女也拉上来了,腿断了,但命保住了。

回到寨子的时候,我浑身是泥,手上划了七八道口子,血珠子混着泥水往下滴。

彭英才站在竹楼门口,看了我半天,忽然说,苏兽医,你娶我两个女儿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你救了我两个女儿的命,按部落规矩,要么娶,要么留下来当三年苦力。你选。

我说我选当苦力。

彭英才笑了,露出金牙,说,由不得你。

后来我才明白,他早看中了我。

我是外面来的,有文化,懂兽医,身体壮,基因好。

他想把我种在这片山里。

部落里年轻男人少,近亲结婚的越来越多,生下来的孩子不是傻就是病。

他需要新鲜血液。

婚礼办了三天。

全寨子的人都来了,喝酒,唱歌,跳铜鼓舞。

我被灌得吐了三回,最后被人架进竹楼,两姐妹坐在床边,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我脑子昏沉沉的,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荒诞得让人想笑。

第二天醒来,彭歆婷已经烧好了洗脸水,彭雨晴在楼下喂鸡。我坐在床沿,看着竹墙上的裂缝,问自己,苏英朗,你到底在干什么。

可日子还是得过。

02

婚后的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两姐妹分工明确,彭歆婷管卫生所,彭雨晴管家里。

我白天给牲口看病,晚上教她们认字、学简单的医学常识。

彭歆婷学得快,体温计、听诊器、注射,很快就上手了。

彭雨晴坐不住,学一会儿就跑去抓萤火虫。

彭英才隔三差五来吃饭,每次都提生孩子的事。

他说,苏兽医,你这基因不能浪费,趁年轻赶紧生,生他个三四个,部落就有后了。

我说顺其自然。

他脸一沉,说,什么叫顺其自然?

我两个女儿嫁给你,不是让你来享清福的。

我没接话。他哪里知道,我在县医院的检查结果。我不敢说。说出来,我在部落的地位就没了,甚至可能被赶出去。我只能拖着。

那段日子我总觉得累,浑身没劲,早上起不来,中午必须睡一觉,不然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我以为是水土不服,也没在意。

老医生于德发给我把过一次脉,手指搭在我腕上,闭着眼,眉头越锁越紧。

我问他怎么样,他睁开眼,笑了笑,说没事,湿气重,多喝薏米水。

他收拾药箱时,手抖了一下,一个纸包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袖口,动作快得不正常。

我多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我的视线,说,山里潮,药材容易发霉。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纸包里是甘草粉。

而我的饭菜里,常年被人加了一味药。

那药叫断肠草根磨的粉,少量服用,不会死人,但会让男人暂时绝了生育。

这味药是祭司薛德成亲手配的,由彭雨晴每天混在我的汤里。

彭雨晴以为那是助孕的偏方,她爹让她加,她就加了。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祭司薛德成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常年涂着锅底灰,说是敬神。

他在部落里的地位仅次于首领,管祭祀、管婚丧、管神赐仪式。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阴沉沉的,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没得罪过。

婚后第三个月,弟弟苏英杰来部落探亲。

他比我小三岁,在县城开货车,这次是顺路过来看看我。

我让他住进祭司的竹楼,因为只有那里有空房间。

苏英杰长得像我,但比我壮实,胳膊上全是肌肉。

他来的那天,彭英才破天荒地宰了一只羊,亲自陪酒。

祭司也来了,端着酒碗,笑眯眯地敬苏英杰,说,苏家兄弟都是好汉,来来来,喝。

苏英杰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说话都大舌头了。

我让他少喝点,他说哥你放心,我酒量好着呢。

彭英才拍着他肩膀,说,好,好,这才是苏家的种。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沉得像被人按在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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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英杰在部落住了五天。

那五天里,彭英才天天请他喝酒,祭司天天陪坐。

苏英杰走的时候,脸色发白,眼下两团乌青,说话有气无力。

我送他到寨门口,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喝多了,回去歇两天就好。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往回走,在竹楼台阶上看见彭歆婷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嘴唇发白。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晒的。

我伸手去摸她额头,她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躲我。

第二天我上山给一头牛接生,回来的路上踩到一条五步蛇。

那蛇盘在落叶堆里,我脚踩上去的时候它一口咬在我小腿上。

两个牙印,瞬间渗出血珠子,伤口周围很快紫了一片。

我脑子嗡地一下,五步蛇,剧毒。

我扯下腰带扎住大腿根,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眼前发黑,一头栽在路边。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我躺在卫生所的竹床上,彭歆婷坐在旁边打瞌睡,彭雨晴趴在床尾,手还攥着我的脚脖子。

老医生于德发坐在门口,正往烟斗里塞烟丝。

我动了一下,小腿钻心地疼。

彭歆婷惊醒过来,眼睛红肿,说,你醒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

我问,我睡了多久。

她说,三天。

我环顾四周,发现苏英杰不在了。

我问,我弟呢。

她说,走了,第二天就走了,说家里有急事。

我后来才知道,那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祭司主持了一场神赐仪式。

仪式在半夜,在部落最老的榕树下,点了一圈松明火把。

两姐妹被带进去,喝了神水。

那水里有草乌、曼陀罗花,还有别的什么。

喝完人就迷糊了,身子发软,脑子像泡在棉花里。

然后苏英杰被带了进来。

祭司说,神要赐福给苏家,这是神的旨意。

苏英杰也喝了神水,他后来跟我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浑身发热,脑子稀里糊涂的。

三天后我醒来,苏英杰已经走了。

两姐妹守着我,一个比一个沉默。

彭歆婷给我换药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彭雨晴端来的鸡汤,咸得发苦,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在竹楼角落发现了一件衣服,是苏英杰的,灰蓝色夹克,他常穿的那件。

我以为是落下的,想收起来,彭歆婷忽然从背后冲过来,一把抢过去,说,我来洗。

她抱那件衣服的样子,像是在抱一个秘密。

我没多想。

老医生给我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我腕上,比平时久了很多。

他问我,蛇咬之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有,就是累。

他点点头,收好药箱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04

蛇伤好了之后,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小腿上留了两个疤,走路稍微有点跛,但过了一个月就完全正常了。

彭英才又提生孩子的事。

这次他把我叫到祠堂里,关上门,桌上摆着两碗酒。

他说,苏兽医,你来部落也快半年了,两个媳妇肚子都没动静,你到底行不行。

我低着头,攥着酒碗,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是有什么毛病,趁早说,部落有部落的办法。

我说,我没毛病。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最好没有。

其实我自己也奇怪。

按说我和两姐妹同房不少,怎么一直没怀上。

我想过去县医院再查一次,但彭英才不让出山,说部落规矩,外来女婿半年内不能离寨。

我信了。

我那时候太老实。

又过了两个月,彭雨晴开始吐。

早上起来蹲在竹楼边上干呕,脸憋得通红。

彭歆婷给她把脉,手搭上去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慌,有害怕,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低声说,可能是怀了。

我心里一喜,又觉得不对。

彭雨晴吐了没几天,彭歆婷也开始吐。

两姐妹同一天早上干呕,前后不差十分钟。

我站在竹楼中间,看着她们俩,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可能这么巧。

可我没往深处想。

我太想要个孩子了。

那种渴望压过了所有的疑虑。

我甚至跑去跟彭英才报喜,他坐在火塘边,听完之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他说,好,好,神赐的福气。

他脸上在笑,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提出带两姐妹去县医院做产检。

彭英才立刻沉了脸,说部落规矩,怀孕头三个月不能出山,冲撞山神。

我说这是医院,不是别的地方。

他说,医院也不行。

我坚持要去,说万一有什么问题,山里处理不了。

他摔了手里的烟杆,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敢出这个寨子试试。

我那时候已经起了疑心,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

两姐妹同时怀孕,同时呕吐,同时开始爱吃酸的。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决定不管他,带她们去县医院。

那天半夜,我收拾好东西,叫醒两姐妹。

彭雨晴犹豫了一下,跟我走了。

彭歆婷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没动。

我问她走不走。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说,英朗,我对不起你。

我说,什么对不起,先去医院。

她摇头,说,你先带妹妹走,我明天来。

我没时间多想,拉着彭雨晴往山下跑。

山路上全是碎石,彭雨晴脚下一滑,我一把拽住她。

她哭了,说,哥,你别怪我姐。

我说怪她什么。

她又不说了,只是哭。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刚亮。

扶贫队的护士苏婉如接待了我们,安排了B超和抽血。

彭雨晴躺在检查床上,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让她放松。

她说,哥,如果孩子不是你的,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说,瞎说什么,孩子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化验单下午出来的。

老医生于德发从县医院的老同事那里拿到的,他捏着两张单子,脸色铁青。

苏婉如看了单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问老医生,怎么了。

他把我拉进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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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楼梯间的灯滋滋地闪,老医生的手在抖。

他把两张化验单展开给我看。

两张单子上的孕周一模一样,13周零2天。

我算了一下,13周零2天,往前推,受孕时间正好是我被五步蛇咬伤、昏迷不醒的那三天。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拿棍子敲在后脑勺上。

我盯着那两张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孕周、日期、医院盖章。没错。我又看了一遍。还是没错。

我说,这不可能。我那时候昏迷着,连水都喝不进去,怎么可能。

老医生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苏英朗,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站稳了。

他摸进白大褂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纸展开,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我的名字,苏英朗,检查日期是半年前,检查项目是精液常规。

结果栏里写着:精子密度正常,活性正常。

我抬起头,看着老医生。

他说,这是你在县医院做的原始化验单。

你前妻何思颖买通了当时的检验员,给你出了一份假的。

假的上面写的是无精症。

这份真的,她不知道还在。

她以为销毁了。

可那天检验员多打了一份,夹在别的单子里,被我发现了。

我本来想还给你,但你那时候已经离婚了,我联系不上你。

后来你来了部落,我想给你,可首领不让。

他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闭嘴。

我腿发软,扶着墙,指甲抠进墙皮里。

老医生说,还有。

你身体里有一种草药,叫断肠草根,磨成粉,少量长期服用,会让男人暂时绝育。

你吃了半年。

是祭司配的,首领让放的。

放在你每天的汤里。

我说,谁放的。

老医生低下头,说,你小媳妇。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爹让她放,她就放了。

我脑子里闪过彭雨晴每天端着汤碗笑盈盈地递给我的样子。她说过,哥,多喝汤,补身子。我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老医生又说,你被蛇咬伤那三天,祭司搞了一个神赐仪式。你两个媳妇喝了神水,你弟弟也喝了。然后祭司把他们关在一起。三天。

我听到这里,耳朵里嗡嗡响,像灌了水。我弟。苏英杰。他走的时候那个眼神,他躲着我,他不敢看我。原来如此。

老医生最后说了一句。他说,孩子是你弟弟的。

我膝盖一软,整个人扑通跪在水磨石地面上。

冰凉的地砖贴着我的膝盖骨,疼得我浑身一激灵。

走廊那头传来彭雨晴的哭喊声,撕心裂肺的,像有人在扒她的皮。

我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弟的孩子。

我弟的孩子。

0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

老医生搀着我,把我扶到走廊长椅上。

我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灯管彻底灭了,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黄光。

彭雨晴找到我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蹲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说,哥,你打我吧。

你打死我吧。

我看着她那张脸,年轻,幼稚,满是泪痕。

我张了张嘴,想骂她,想问她为什么,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我连夜回了部落。彭雨晴在后面追,追到山脚下,被我吼回去了。我说你回去,别跟着我。她站在原地哭,我头也没回。

到寨子的时候天快亮了。我直接去了祠堂。彭英才坐在里面,好像知道我要来,桌上摆着两碗酒。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知道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弟弟的种好。

你有文化,身体壮,基因好,可你在外面被人坑了,你自己不知道。

我找人查过,你在县医院的原始单子是正常的。

你前妻害了你。

我本来想让你自己生,可你吃了半年断肠草根,一时半会儿生不了。

我等不了。

部落等不了。

我需要苏家的血脉留下来。

你弟弟也是苏家,他的种一样。

我听着,浑身发冷。我说,你女儿呢,你亲女儿,你让她们跟你侄子睡。

彭英才站起来,把酒碗端到我面前,说,苏英朗,你娶了她们,她们就是你的媳妇。

孩子生下来,就是你的孩子。

没人会知道。

你弟弟不会说,我女儿不会说,祭司不会说。

你把这碗酒喝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你还是我女婿,部落还是你的家。

我接过酒碗,端在手里,手抖得酒水洒出来,滴在泥地上。

我低头看着那碗酒,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我把酒碗摔在地上,瓷片飞溅,酒水泼了彭英才一裤腿。

我砸了祠堂。

供桌掀了,神像推了,铜鼓踹翻了。

我一边砸一边骂,骂他卑鄙,骂他下作,骂他拿自己女儿当牲口。

彭英才站在旁边看着,没拦我。

等我砸累了,他冷冷地说,砸够了就回去歇着。

明天部落大会,你要么认罪,要么沉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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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部落大会在第二天傍晚召开。

全寨子的人都来了,老老少少围在榕树坪上,火把插了一圈,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彭英才坐在正中间的石凳上,祭司薛德成站在他旁边,脸上涂着锅底灰,手里攥着一把铜铃。

彭英才先说话。

他说,苏英朗,外来女婿,不敬山神,不守族规,砸祠堂,辱首领,按部落律条,该沉潭。

他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喊,沉潭,沉潭。

我站在人群中间,手上还绑着麻绳。

我没挣扎。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有给我送过腊肉的阿婆,有找我给猪看过病的汉子,有跟彭歆婷学过认字的小姑娘。

他们都在喊沉潭。

他们不知道真相。

老医生于德发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两张化验单,声音嘶哑地喊,我有证据,苏英朗不是不敬神,是首领害他。

他把原始化验单和假化验单的事全说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地一声炸了。

祭司冲上去抢单子,老医生不松手,两人扭打在一起。

祭司一把把老医生推倒,老医生的头磕在石头上,血当时就下来了。

彭雨晴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在她爹脚下,说,爹,你放了他,孩子我不要了,我带姐姐走,我们离开部落。

彭英才一脚把她踢开,说,没出息的东西。

彭歆婷站在人群边缘,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忽然走出来,走到祭司面前,伸手从他腰里拽下一个布包。

祭司脸色大变,伸手去抢,她已经把布包拆开了。

里面是断肠草根磨的粉,还有一小包草乌。

她举着布包,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她说,这是我爹让祭司配的药,每天往苏英朗汤里放。

我妹妹不知情,是我每天放的。

我认得那药,我是卫生员。

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喊放了苏英朗,有人喊把祭司抓起来。

彭英才拔出腰刀,说谁敢动。

就在这时候,山路上亮起一片手电光。

公安和扶贫队的人冲了上来。

苏婉如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说,定位发到了,警察马上到。

混乱中彭雨晴被人推了一把,肚子撞在石凳角上。

她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裤腿很快见了红。

彭歆婷冲过去抱住她,喊妹妹。

彭英才愣在原地,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祭司想跑,被两个扶贫队员按住了。

我手上的麻绳被人割断。

我冲过去抱起彭雨晴往山下跑。

她在我怀里发抖,抓着我的衣领,说,哥,我疼。

我说别怕,马上到医院。

血顺着她的裤管往下淌,滴在山路上,黑红黑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