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自古被称为“陈”,传世文献多言伏羲、神农并都于此。《水经注·卷二十二》记陈城“东北三十里许,犹有羲城实中”,为考察伏羲都邑传说提供了关键地望线索。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四通镇王菜园村东南的朱丘寺遗址,无论在方位、距离、地貌形态,还是考古学文化属性上,都与文献中的“羲城”高度吻合。近年来,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单位对朱丘寺遗址开展系统发掘,并以光释光(OSL)、热释光(TL)等手段建立绝对年代框架。研究显示:朱丘寺遗址具备作为“羲城”候选地点的强证据,但将其直接认定为伏羲都城,仍需要更系统的城垣、宫殿性建筑、礼制遗存和连续年代序列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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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题的提出

豫东淮阳地处黄淮平原与沙颍河水系交汇地带,是中原史前—早期历史城市网络中的重要节点。文献系统中,淮阳常与“陈”“宛丘”“太昊之墟”“神农旧都”相连。《水经注·卷二十二》云:

(陈城)故陈国也,伏牺、神农并都之。城东北三十里许,犹有羲城实中。[1]

这句话至少包含三层信息:其一,陈城为古陈国所在;其二,伏羲、神农传说与陈地相关;其三,陈城东北约三十里有“羲城”,且“实中”——意即城中或有坚实夯土、隆起台基、实心中枢类地貌。

现代考古学进入淮阳后,平粮台古城、朱丘寺遗址、时庄遗址等相继被发现或系统发掘,使“伏羲都邑”从纯传说问题,部分转化为可检验的考古地望问题。其中,朱丘寺遗址因位于淮阳东北、文化层堆积较厚、龙山晚期至夏代遗存丰富,被地方学者和一部分考古研究者视为“羲城”最可能对应的实物载体。

因此,本文要回答的不是“伏羲是否确为信史人物”这一不可证伪问题,而是:在现有文献、地望和测年材料下,朱丘寺遗址是否有资格被当作《水经注》“羲城”的考古对应物?其证据强度如何?它又与平粮台所代表的“宛丘—伏羲都”叙事构成何种关系?

二、文献中的“羲城”:从《水经注》到方志系统

“羲城”一名,关键出处正在郦道元《水经注》。该书并非单纯地理志,而是融合水道、城邑、祠庙、古迹、风土的材料。卷二十二言陈城东北三十里许有羲城“实中”,说明北朝时期当地已存在以“羲”为名、且与伏羲记忆相关的城址或丘聚。

后世方志延续了这一记忆。民国《淮阳县志》载:“朱丘寺在城东北三十五里。”与《水经注》“三十里许”并非毫厘不差,但古代里距本来随道路、城门、测量点不同而有误差;更重要的是,二者同指淮阳东北方向、离开陈城不远的一处高台遗址。县志又记“朱丘寺西北有伏羲庙”,说明该地宗教景观与伏羲崇拜相连。

《续河南通志》《陈州府志》多言“陈为伏羲建都地,神农因其旧而都之”,属于明清方志对上古圣王地理系统的再确认。这类记载不能单独证明信史,但说明:淮阳东北存在一处与伏羲记忆绑定的古城/丘址,是自北朝到明清的连续地方知识。

此外,朱丘寺本身另有后世层积:《新五代史》记五代时赵犨曾为梁太祖朱全忠立生祠,后建朱丘寺。可见该地点并非只有史前层位,而是“史前聚落—历代祠庙—寺院—村落”叠压的空间。正因如此,考古学上的朱丘寺,和文献上的“羲城”虽可能同位,却不等于同一时代、同一功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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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朱丘寺遗址的区位与考古性状

朱丘寺遗址位于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四通镇王菜园村东南。早期调查材料显示,遗址呈中央高、四方低之状,面积约4.5万平方米,文化层厚3—5米;后期发掘与公布材料则称遗址总面积约8.5万平方米,包含龙山晚期至夏代、东周等阶段堆积。遗址为龟背形丘状高地,外围有宽阔壕沟或低地,和“实中”二字在形态上可相呼应——所谓“实中”,未必指城内有重物,也可能指台城坚厚、中心隆起、夯土密实。

更关键的是区位。朱丘寺西距时庄遗址约6.2公里,南距平粮台古城约19.3公里,南连沙颍河水系,正处于洛阳盆地夏文化核心区与淮河流域史前城址群之间。2022—2024年,在“考古中国·夏文化研究”项目下,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周口市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中心进行主动性发掘,揭露出外围夯垫土、房址、粮仓、墓葬、灰坑、陶窑、水井及疑似城垣的防御性夯土结构。

这些材料使朱丘寺不再只是“传说地点”,而是一处可作聚落形态分析的龙山晚期—夏初聚落:它有居住面、仓储、手工业、水利、墓葬和可能的防御体系。若进一步确认环壕城垣、中轴性大房址、礼仪性器物组合,则其“都邑化”程度将显著提升。

四、释光年代学:从类型学到绝对年代

过去朱丘寺遗址主要依赖陶器类型学被划为龙山晚期遗存。类型学能排相对先后,却难以回答:它是否进入夏纪年?是否与洛阳盆地二里头势力互动?是否延续到东周?这就需要绝对测年。

释光测年(Luminescence dating)包括热释光(TL)与光释光(OSL),原理是石英、钾长石等矿物在埋藏中积累电离辐射能量,受热或受光后释放。与¹⁴C不同,释光定年不依赖炭、骨、种子等有机物,可用于陶片、烧土、砖瓦、窑壁、地层砂。对新石器时代遗址而言,这一方法极有价值:陶器常见,受热事件明确,地层沉积物普遍。

但年轻沉积物测年并不轻松。问题有三:一是晒退不完全,矿物被埋前没被阳光彻底清零,年龄偏高;二是地层扰动,后期人类活动或生物作用混合样品;三是钾长石IRS L信号有残留剂量,处理不当会系统偏老。

山东大学、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合作发表於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的研究,正好针对这些痛点。团队在2022HZT4081、2022HZT4281等探方中原位采样,对陶器细粒石英用SAR-OSL与MAAD-TL,对沉积物粗粒石英用SAR-OSL,对钾长石用MET-pIRIR,并比较多颗粒与单颗粒方案。

结果有两点最重要:

第一,陶器细粒石英的OSL年龄与经超线性校正后的TL年龄一致。这说明受热陶器在该遗址中“定年时钟”较稳,是构建绝对年代的可靠锚点。

第二,沉积物石英、钾长石因晒退不足或埋藏后扰动,出现年龄离散;多颗粒结果常偏老,单颗粒De值分布更能暴露混合信号。因此研究主张:年轻沉积物不能只报一个平均年,而要用单颗粒技术,并配合中值年龄模型(CAM)、最小年龄模型(MAM)、有限混合模型(FMM)来解释。

最终综合方案给出的框架是:

  • 东周时期:2.14–2.82 ka
  • 龙山晚期:3.90–4.27 ka

该结果与放射性碳数据在误差范围内不冲突。换言之,朱丘寺不是单一时期遗址,而是龙山晚期聚落延续、东周时期再占用之地。

五、“羲城=朱丘寺”的证据链与边界

把朱丘寺比定为“羲城”,目前可见四条证据:

1. 方位距离吻合。《水经注》说陈城东北三十里许,民国县志说城东北三十五里,朱丘寺正在淮阳东北四通镇一带。古代里制、起算点不同,三十与三十五并非不可调和。

2. 地貌符合“实中”。遗址为龟背形台地,文化层厚3—5米,后期发现有夯土、房基、粮仓、环壕或城垣性结构。文献“实中”可得考古形态学解释。

3. 文化阶段关键。龙山晚期3.90–4.27 ka,正处中原从龙山向二里头—夏文化过渡的敏感时段。若伏羲传说背后有“最早王权化人物”的历史投影,那么龙山晚期大聚落是最可被考古学容纳的层位之一。

4. 地方祭祀记忆延续。朱丘寺西北有伏羲庙,五代立生祠、后建寺,说明该地点长期是“神圣空间”。圣地往往叠压圣地,史前中心—东周祠祀—唐宋寺观—近世村庙,是黄淮平原常见景观史。

但必须说清边界。

“方位吻合”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淮阳东北三十里级别的龙山台地未必只有一处。“龙山晚期聚落”也不等于“伏羲都城”。曹桂岑先生曾据实地调查提出“朱丘寺才是伏羲的都城,平粮台是伏羲后人的都城”,这是重要田野判断,但是专家意见,不是已经完成的证明。

要证成“羲城=伏羲都”,至少还需:

  1. 确认完整城垣/环壕年代与规模;
  2. 找出宫殿式、宗庙式、祭坛式建筑;
  3. 发现非日常礼制器物(玉礼器、特殊陶礼器、人骨葬制、天文或符号遗存);
  4. 建立从仰韶晚期—龙山早期—龙山晚期—夏初的连续堆积;
  5. 把文献“羲城”与地方地名、祠庙、口传材料做考古学转译,而非直接等同。

所以更稳妥的表述是:朱丘寺是目前最值得认真对待的“羲城”候选遗址;但“羲城候选”≠“伏羲都城已证”。

六、朱丘寺与平粮台:两个伏羲叙事的分解

淮阳另一大名是平粮台。平粮台古城位于大连乡大朱村,距今约4300年,城墙、门卫房、陶排水管道等发现早、规格高,多数学者将其比附“宛丘”,即太昊伏羲氏都、神农旧都。

于是出现两组叙事:

  • 平粮台=宛丘=伏羲都;
  • 朱丘寺=羲城=伏羲都或伏羲系聚落。

二者看似冲突,实则可由“传说层化”化解。上古圣王传说本非现代行政区划:同一“伏羲”可被不同城邦、不同宗族、不同时代地方精英再中心化。平粮台规格高、城建成熟,适合作为区域中心城;朱丘寺则可能代表另一级中心——或为陪辅性大聚落,或为更晚复兴的伏羲祭祀城,或为龙山晚期淮阳东北亚中心。

因此,“朱丘寺是伏羲都、平粮台是伏羲后人都”这种二分,不必理解为信史谱系,而应理解为考古格局在传说语言中的投影:淮阳盆地不止一个龙山城,伏羲记忆被多中心分享。

学理上应避免两种极端:一是把《水经注》一句话直接变成“考古定论”;二是因平粮台名气大,便否认朱丘寺与“羲城”的地望关系。正确路径是:让文献做线索,让探方说话。

七、朱丘寺研究的更大意义:夏文化东缘与淮域文明化

朱丘寺的价值不只在“找伏羲”。它处在洛阳盆地夏文化核心与蚌埠禹会村一类淮河流域遗址之间。龙山晚期3.90–4.27 ka,正是中原文明化加速、二里头形成前夜。朱丘寺若有粮仓、夯土、环壕、陶窑、水井,说明淮阳东北已不是“边缘村寨”,而是有储备经济、公共劳役、水利管理的复杂聚落。

东周阶段2.14–2.82 ka的再占用,则提示该地长期有交通与祭祀功能。沙颍河水道+东北台地+陈国故地,使它在春秋战国仍是陈地记忆场。

从方法论看,朱丘寺文章也重要:它示范了“陶器+沉积物”双材料、“OSL+TL+单颗粒”多技术、年龄模型校正的年轻遗址测年流程。未来豫东鲁西南众多龙山—岳石—商周遗址都可借这套方案,解决¹⁴C样品稀缺、地层扰动、陶片无有机质的难题。

八、结论

综合文献、地望、发掘与测年,可得出三层结论:

第一,地望层:朱丘寺位于淮阳东北,与《水经注》“城东北三十里许,犹有羲城实中”高度吻合;龟背台地、厚文化层、夯土与环壕,又能解释“实中”二字。作为“羲城”候选,证据明显强于泛泛推测。

第二,年代层:释光测年把遗址锚定在龙山晚期3.90–4.27 ka与东周2.14–2.82 ka。陶器石英OSL/TL互证,沉积物则需单颗粒与混合模型处理。绝对年代框架已经立住。

第三,圣王层:现有材料可以支持“朱丘寺可能是羲城”,但不足以证明“朱丘寺就是信史伏羲都城”。伏羲是传说、宗教、地方认同与史前权力记忆的复合体;考古学能找回“伏羲传说背后的聚落基础”,不能把神话人物变成有生卒年的国王。

后续工作应聚焦三件事:全面勘探城垣/环壕边界;解剖中心台基与大房址;系统做¹⁴C与释光交叉测年。若未来在朱丘寺找到礼仪性大建筑、玉礼器群、连续王墓级遗存,并与平粮台、石庄、禹会村形成网络,则“淮阳为伏羲—神农传说核心区”将从地方知识上升为可讨论的文明起源命题。

在此之前,最克制的学术表述应是:

朱丘寺遗址是《水经注》“羲城”最具竞争力的考古对应地;它揭示了淮阳东北龙山晚期复杂聚落的真实存在;但是否为太昊伏羲之都,仍属“强候选、未定谳”。

参考文献与资料源(文中引据)

[1] 郦道元:《水经注·卷二十二》,陈城东北三十里许“羲城实中”条。

[2] 民国《淮阳县志》:朱丘寺在城东北三十五里、西北有伏羲庙等记载。

[3] 《新五代史》:五代赵犨为朱全忠立生祠,后建朱丘寺。

[4]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淮阳朱丘寺遗址2022—2024年发掘简报与新闻发布材料。

[5] Wang C. X., Shi L. L., Cao Y. P., et al., “Comparative study of luminescence dating of pottery and sediments from the Holocene Zhuqiusi site in Central China”,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2025, doi:10.1016/j.jas.2025.106270.

[6] 曹桂岑等学者关于“朱丘寺为伏羲都、平粮台为伏羲后人都”的田野意见(见地方考古论述与访谈材料)。

[7] 平粮台古城发掘报告与相关研究:宛丘—伏羲都、神农旧都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