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七座车停在景区入口。
后备箱塞满帐篷和零食。
女儿董欣怡突然拉上车门,隔着玻璃说座位不够,让我坐客车去前面等。
我没吵也没闹,拎起脚边的旧包,转身就走。
身后先是死静,接着妻子喊了一声,儿子推门要下来,被我眼神按住。
郭俊悟坐在副驾,嘴角那点笑没逃过我的眼。
我走了七步,听见女儿喊爸,没回头。
包里那张三天前买好的客车票,终点不是景区。
01
出发前三天,修理铺来了个换轮胎的。
我蹲在地上拧螺丝,手机响了。
老家邻居刘玉洁的声音发紧,说母亲又走丢了。
这是第二次。
上回是在村口鱼塘边找到的,她蹲在地上看鸭子,棉鞋湿了一只。
我说麻烦她再帮着找找,我尽快回去。
挂了电话,手里的扳手没放下,在地上坐了十来分钟。
母亲八十二,阿尔茨海默症查出来两年。
年初请了个保姆,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
她嫌母亲夜里不睡,总翻衣柜说找东西。
我给她加钱,她说不光是钱的事。
后来邻居刘玉洁隔天去瞧一眼,帮着做顿饭。
我每个月给她塞一千,她推了两回才收下。
程莹在楼上收衣服,喊我上去搭把手。
旅行箱摊在床上,塞了七八件裙子。
她弯腰叠一件碎花的,头也不抬地说,欣怡说了,这回住民宿,别穿你那件灰夹克,照相不好看。
我没接话,把箱子拉链拉上。
她又说,俊悟也去,欣怡让的。
郭俊悟这个人,我头回见就不踏实。
半年前欣怡带他回家吃饭,他嘴甜,一口一个叔。
但我注意到他筷子在菜盘里翻来翻去,专挑肉。
走的时候顺走了茶几上一包烟,没吭声。
后来听俊逸说,他欠了钱,手机上老有催收短信。
我下楼回修理铺。
抽屉最里头有个牛皮纸袋,房产证、土地证都在。
我数了一遍,发现房产证复印件少了一份。
上个月欣怡说要办营业执照,借去用过,还回来时我没细看。
现在想想,那复印件一直没还。
我蹲在铺子里,把账本翻出来。
三年前给欣怡买七座车,我出了六万八。
她说手头紧,月供让我先垫着。
垫了一年半,她没提过还。
修车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这事我没跟程莹说。
说了她准回一句,就一个闺女,计较啥。
俊逸下班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里头是我的体检报告,他帮我取的。
我抽出来看,心脏那栏写着建议尽快手术。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
俊逸问咋样,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让他把客车票拿出来。
三天前我在站里买的,去老家县城,途经景区。
我本来打算自己悄悄回去一趟,看看母亲,顺便把老房子的事理一理。
现在正好,跟旅行路线顺道。
俊逸问要不要跟妈说,我说先不说。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他说,爸,郭俊悟翻过你抽屉。
我点点头。
他又说,我看见他拿了个牛皮纸信封。
我让他别声张,留意着就行。
他嗯了一声,电动车骑远了。
那天晚上欣怡打电话来,语气轻快,说行程都定好了,第一站景区,第二天去古镇。
她说爸你啥都不用管,跟着玩就行。
我嗯嗯啊啊应着,听到背景里郭俊悟在笑,笑声有点尖。
挂了电话,我把旧客车票夹进账本。账本第一页写着,欣怡开店借款,八万。后面还有几笔,加起来二十三万。我没算过利息,算也没用。
程莹在隔壁打呼噜。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母亲今天找到没有,刘玉洁还没回电话。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还在开客车,盘山路上全是雾,我踩刹车,脚底下是空的。
02
出发那天,七座车停在楼下。
后备箱塞了两个帐篷,一箱矿泉水,还有郭俊悟的摄影包。
欣怡站在车边指挥,让郭俊悟坐副驾,说他路熟,能看导航。
程莹坐第二排,抱着个靠枕。
第三排堆着零食袋和一件羽绒服。
我拎着旧包下来,欣怡看了一眼,说爸你把包放后备箱。
我拉开后备箱,里头没多少空。
郭俊悟的摄影包占了三分之一,三脚架横着卡在边上。
我把旧包塞进去,压在那件羽绒服上面。
俊逸还没到。
欣怡打电话催,他说在路上,马上。
程莹说这孩子磨蹭。
郭俊悟接了一句,年轻人嘛,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翘着二郎腿,鞋底上的泥蹭在座椅侧边。
我没吭声,坐进第三排。
等了一刻钟,俊逸到了。
他骑电动车来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他拉开副驾车门,把纸袋递给我,说是早餐。
我接过来,里头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豆浆还是热的。
郭俊悟侧过身让了让,没下车。
俊逸绕到后备箱,把电动车钥匙塞给我,低声说,报告在袋底。
我摸了一下,纸袋底下硬邦邦的。
我嗯了一声,说上车吧。
他挤进第三排,坐在我旁边。
欣怡发动车,郭俊悟调导航。
程莹说出发了出发了。
车拐出小区,上了大路。
欣怡说先加油,她卡里没钱了。
程莹从包里摸出两百递过去。
欣怡接了,没说谢。
我拆开纸袋吃包子。
猪肉大葱的,凉了一半。
豆浆倒是还温着。
我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脚边。
俊逸在旁边看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我瞥了一眼,他在查郭俊悟的手机号关联的社交账号。
车开了半个钟头,欣怡突然说,爸,老房子那边有人问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说谁问的。
她说中介,说那片要拆迁,现在卖能多拿点。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
高速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叶子绿得发暗。
郭俊悟回过头,笑着说不着急不着急,先玩。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程莹。
程莹说对对对,回来再说。
欣怡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提。
车进服务区加油。
俊逸下车买水,我跟着下去透口气。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压低声音说,爸,他手机里有催收短信,今早还来了两条。
我说多少。
他说没看清,好像五六万。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别声张。
回到车上,欣怡让我把包挪后备箱,说第三排腿伸不开。
我说包不大,放脚边就行。
她说挤。
我没动。
程莹打圆场,说算了算了。
欣怡脸沉下来,挂挡踩油门,车猛地往前一窜。
郭俊悟说慢点慢点。欣怡没理。我靠在座椅上,手按着旧包。包里有账本,有客车票,有诊断书。车往景区方向开,我的心却往老家那边沉。
03
高速上跑了两个钟头。
欣怡和郭俊悟聊民宿投资,说古镇那边有人转让院子,八十万,翻新一下做网红客栈,一年回本。
程莹听得来劲,问首付多少。
郭俊悟说三成,他有个朋友能帮忙垫资。
我没搭腔。俊逸在旁边用手机查那个所谓的朋友,翻了半天,小声说查无此人。我拍了拍他膝盖,让他收起来。
欣怡从后视镜里看见我们说话,喊了一声,爸你也听听,这项目靠谱。
我说你开你的车。
她说你就是老观念,一辈子修车能挣几个钱。
程莹说欣怡你少说两句。
欣怡哼了一声,把音乐调大。
郭俊悟换了个话头,说叔你那修理铺要是拆迁,能赔不少吧。
我说铺子是租的。
他哦了一声,又问老房子呢,那地段现在值钱了。
我说没打算卖。
他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盘活。
欣怡接话说就是,空着多浪费。
我从后视镜里看欣怡的脸。
她化了妆,眉毛描得细长,嘴唇涂得红。
二十八了,开美甲店三年,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
头两年我还问生意咋样,她说你不懂。
后来我就不问了。
车到服务区,停在一排大货车旁边。
程莹去上厕所,欣怡去买咖啡。
郭俊悟站在车边打电话,背对着我们,声音压得低。
我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几个字,老头,客车,别耽误签字。
我蹲在车边擦轮胎上的泥,没抬头。
俊逸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了两瓶水。
他朝郭俊悟那边努了努嘴。
我摇摇头。
他拧开瓶盖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顺着喉咙下去,胸口有点紧。
欣怡端着咖啡回来,给郭俊悟一杯,自己一杯。程莹手里提着袋零食。没人问我喝不喝。俊逸把手里另一瓶水放在我脚边。
重新上车,欣怡让我把包挪后备箱。我说不用。她说第三排坐着难受。我说我坐客车也行。车里安静了两秒。欣怡说你说啥呢。我说没啥,走吧。
郭俊悟回头笑了笑,说叔开玩笑呢。
他笑得轻松,眼角却往欣怡那边瞟。
欣怡抿着嘴,挂挡起步。
车出了服务区,汇入车流。
太阳偏西,光线从侧面打进来,照得仪表盘发白。
俊逸在手机上打字,悄悄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郭俊悟手机屏幕,催收短信,本金五万八,逾期四个月。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他收起来,靠着车窗闭眼。
程莹在前面翻零食袋,问谁吃薯片。没人应。她自己拆了一包,咔嚓咔嚓嚼。欣怡说妈你小声点。程莹说嚼个薯片咋了。欣怡没说话。
我把旧包拉链拉开一条缝,摸到账本硬壳。
客车票夹在最后一页。
三天前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我去哪。
我说终点站。
她问哪个终点站,我说老家县城。
她说那趟车经过景区,你中途下也行。
我说我知道。
车窗外,路牌闪过,距景区四十五公里。我闭上眼,在心里算时间。客车下午三点二十从客运站发车,现在两点出头,来得及。
04
到景区停车场是下午两点半。
车停稳,欣怡熄火,伸了个懒腰。
郭俊悟下车拍照,对着山景拍了七八张。
程莹去上厕所。
俊逸帮着搬帐篷。
我站在车边,看远处的山。
山不高,绿得发灰。停车场停了几十辆车,一家一家的人往景区门口走。小孩举着风车跑,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挪。我摸了摸包里的客车票,还在。
欣怡从后备箱拿水,喊我过去帮忙。
我走过去,她把一箱水递给我。
我搬下来放在地上。
她弯腰翻羽绒服,手碰到我的旧包。
她顿了一下,问爸你这包里头装的啥,鼓鼓囊囊的。
我说没啥。
她把包拎出来,说要放后备箱底下。
我说不用,我自己拿。
她没理,直接拉开拉链。
账本露出来,客车票夹在里面。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说你买票干啥。我说回老家。她说啥时候买的。我说三天前。她攥着票,手指发白。她说你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顺路回去看看你奶。
郭俊悟走过来,问咋了。
欣怡把票递给他。
他看了看,笑着说叔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他语气轻,眼神却沉。
我说正好顺路。
他说那你这票终点是县城,咱这趟不去县城啊。
我说客车经过景区,你们玩你们的,我回去一趟,回头汇合。
欣怡把票拍在车顶上,说你是不是早就想走。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啥买票。我说你奶病了。她说奶病了你可以改天回,非得今天。我说今天顺路。
程莹提着包回来,看我们围着车顶,问咋了。
欣怡说你问他。
程莹看我。
我说没啥,我想回老家看看。
程莹说你这人,出来玩就好好玩,非扫兴。
我说没扫兴,各走各的。
郭俊悟打圆场,说叔也是孝心,要不这样,明天咱们一起回去。
欣怡说不行,行程都定了。
郭俊悟说那让叔自己回,咱们玩咱们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早就想好了。
欣怡盯着我,说爸你到底啥意思。
我把票从车顶上拿回来,折好塞进兜里。
我说没啥意思,你们玩。
我拉开车门拿旧包。
欣怡把车门一推,玻璃差点夹住我手。
她站在车门边,说座位不够,你要走就坐客车。
程莹拉她胳膊,说欣怡你干啥。
欣怡甩开,说他自己要走的。
俊逸从后备箱那边跑过来,说姐你让爸上车。
欣怡说坐不下。
郭俊悟站在欣怡身后,没说话,嘴角有一点弧度。
我看了一眼程莹。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要不你坐客车去前面等,咱们在古镇汇合。
她声音越说越小。
我把旧包背带往肩上一挂。包不重,里头就账本、诊断书、客车票,还有一件换洗衬衫。我转身就走。身后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帐篷布的声音。
走了七步,欣怡喊了一声爸。
我没回头。
俊逸追了两步,我侧过身,朝他按了一下手。
他停住了。
停车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我的影子拖在后面,又短又斜。
出了停车场大门,我拐上人行道。
路边的银杏树叶子绿中带黄,落了几片在肩上。
我拍掉叶子,掏出手机给俊逸发短信,三个字:按计划。
他回了一个嗯。
客运站离景区三公里。
我没打车,顺着路标走。
走了二十分钟,后背出了汗。
客车票攥在手心,纸边被汗洇软了。
到站的时候三点差十分,车已经在检票了。
05
客车是辆旧宇通,漆面掉了好几块。
我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腿上。
车上人不多,几个打工模样的年轻人,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两个老人。
司机四十来岁,跟从前的我差不多年纪。
车出站,上了国道。
手机震了,程莹来电。
我没接。
又震,欣怡来电。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包上。
过了十分钟,俊逸发来短信,说姐跟郭俊悟吵了,郭俊悟说要自己打车去古镇,姐不让。
我回了一个字:稳。
客车跑了一个钟头,经过景区后门。我往窗外看,停车场那边停着那辆七座车,银灰色,车顶还绑着帐篷。看不清人。车很快过去了,树挡住了。
手机又震。
俊逸发来照片,郭俊悟在翻我的公文包。
照片有点糊,但能看见他手里拿着房产证复印件和一张借条。
俊逸说,他把我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姐看见了,抢过去看了。
我没回。
车又跑了一阵,刘玉洁来电。
她说母亲找到了,在镇上邮局门口坐着,怀里抱着一双旧棉鞋。
人没事,就是冻着了。
我说我快到了。
她说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玻璃上。窗外的田一片连一片,稻子刚割过,留着黄茬。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往天上飘。
手机又响。这回是程莹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她说,欣怡哭了,俊悟把包拿走了,你包里到底有啥。我没回。
过了一会,俊逸发来一条长消息。
他说郭俊悟换了他的包,他趁乱把郭俊悟的包换过来了。
郭俊悟包里有一份抵押委托书,上面有欣怡的签字,还有一叠催收单,借款人写的是欣怡的名字。
他说姐现在懵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
客车颠了一下,我胸口跟着疼了一下。
我按住胸口,慢慢喘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要不要紧。
我说没事,老毛病。
车到县城是五点出头。
我在站里下车,打了个三轮去镇上。
三轮车颠得厉害,我抓着扶手。
到邮局门口,刘玉洁陪着母亲坐在台阶上。
母亲怀里抱着那双旧棉鞋,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蹲下来,喊了一声妈。
她抬头看我,眼神空了一下,又慢慢聚起来。
她说不认识。
我说我是斌子。
她想了想,说斌子开大车。
我说对。
她把棉鞋递给我,说给斌子做的,他脚冷。
我接过鞋,鞋底纳得密。她这两年做的鞋,少说也有二十双,大小不一,全是给我的。我把鞋塞进包里,扶她起来。她腿僵,站了两回才站稳。
回老屋的路上,刘玉洁说,你媳妇打电话到村里了,问你回来没有。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啥。她没再问。
老屋院子里的枣树落了一地叶子。
我扶母亲进屋,烧了壶水。
她坐在炕上,抱着棉鞋不撒手。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十三个,欣怡六个,程莹五个,俊逸两个。
我给俊逸回了一条:到了。他秒回:姐把车停服务区了,郭俊悟抢钥匙,撞护栏了。人没事,姐胳膊擦伤。郭俊悟跑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母亲在炕上哼起了歌,调子含含糊糊,是我爸从前爱唱的。我把手机放下,去灶上热了碗粥。
06
那天晚上,俊逸的电话打过来。
他声音压得低,说他们在服务区等交警,车头撞瘪了一块,不严重。
欣怡坐在车里没出来,程莹在边上哭。
郭俊悟跑了之后手机关机。
我问欣怡伤得咋样。
他说胳膊蹭破皮,骨头没事。
我说你们别回景区了,就近找个地方住下。
他说姐不肯,说要去找郭俊悟。
我说你把她手机拿过来。
过了几秒,欣怡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说爸你到底在哪。
我说在老家。
她说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
我说我回来看你奶。
她说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说说了你们也不让。
她沉默了一阵。
背景里程莹在说,让你爸回来。
欣怡没理。
她说爸,郭俊悟把包拿走了,里头有房产证。
我说那是复印件。
她说还有一张借条。
我说借条是假的,真件在我这。
她愣了一下,问啥意思。
我说那个借条是他上个月拿来让我签的,说帮你还债,我没签。
他拿的那张是我随手写的草稿。
欣怡没说话。
我又说,抵押委托书你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她小声说,他说就是走个形式。我说形式个屁。我声音没抬高,但胸口又疼了一下。我按着胸口,缓了缓。
她说爸我错了。我说错不错的先放一边,你带着你妈找地方住,别乱跑。她说那郭俊悟呢。我说他跑不远。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院子里黑透了,只有枣树顶上露一点月光。母亲在屋里睡着了,呼吸粗重。我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客车票根还在。
刘玉洁从隔壁过来,端了碗面条。她说你吃点。我接过来,面条上卧了个荷包蛋。我吃了两口,咽不下去。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
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说村里前两天来了个人,打听你家老房子。
我问啥人。
她说一个年轻男的,说是你闺女的男朋友,拿着个文件袋,问房子能不能抵押。
我说你咋说的。
她说我说房主不在,你找他本人去。
我把碗放下。
那应该是郭俊悟,趁我不在跑到村里来了。
他比我想的急。
我又翻了翻账本,最后一页夹着客车票根,旁边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我抽出来看,是三个月前挂失补办车辆登记证书的回执。
七座车登记在欣怡名下,但购车转账是我名下的卡,我留了凭证。
当初买完车我就去车管所备了案,万一出事,这车他抵押不了。
我把回执折好,重新夹进去。刘玉洁问要不要报警。我说再等等,等他自己跳出来。
那晚我睡在东屋。
炕是凉的,我没烧。
母亲夜里醒了三回,每回都坐起来喊我爸的名字。
我过去扶她躺下,她攥着我的手不放。
手心干瘦,像一把枯柴。
天快亮的时候,俊逸发来短信,说他们住在服务区旁边的旅馆,欣怡一晚上没睡,程莹血压高了。
我回:盯着你姐,别让她单独去找郭俊悟。
他说知道。
我起身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慢慢暖起来。母亲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斌子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
07
第二天中午,俊逸发来一段视频。
他偷拍的,欣怡在旅馆走廊里打电话,对着手机喊,你把东西还回来,不然我报警。
电话那头听不见,但欣怡的表情从急到怕,最后蹲在地上哭。
我看了两遍,把视频存下来。
俊逸又发文字:郭俊悟让姐再转两万,说不然就把委托书交给抵押公司。
姐手里没钱了。
我问你妈呢。
他说妈在屋里躺着,吃了降压药。
我给程莹打电话。
她接起来就哭,说你快回来吧,家里乱套了。
我说你听我说,别让欣怡转钱,一分都别转。
她说欣怡不听我的。
我说你把电话给她。
欣怡接过去,声音哑了。
我说你听好,郭俊悟手里的委托书,没有车辆登记证书原件办不了抵押。
原件在我这。
她说那他为啥还追着要。
我说他赌你不敢报警。
她问那咋办。
我说你报警。
她犹豫。
我说你要是不报,我就从老家报。
她说别,我报。
我说现在就打,就说车被抢了。
她说他没抢车,是抢钥匙。
我说你看着说。
挂了电话,我拨了110。
接警员问情况,我说我女儿的车被人骗去抵押,对方跑了。
她说您在哪。
我说我在老家,车在景区服务区。
她说给您转当地。
转过去之后,我把郭俊悟的名字、手机号、身份证号都报了一遍。
这些是俊逸之前查到的。
接警的说会留意。
我又给俊逸打电话,让他把郭俊悟的手机定位开着。
他说早就开了,他手机跟姐的账号关联着,能看见定位。
下午三点,定位停在县城一家小旅馆。
我把母亲托给刘玉洁,借了邻居的电动车往县城赶。
路不远,骑了四十分钟。
到旅馆门口,看见一辆银灰色七座车停在对街。
车头瘪了一块,正是我家那辆。
我没进去,在对面小卖部门口坐着。
过了十几分钟,警车来了。
两个警察进去,没一会儿把郭俊悟带出来。
他手上戴着手铐,头低着,头发乱糟糟的。
警车走了,我进去办手续。
旅馆老板说这人住两天了,白天不出门,晚上叫外卖。
我拿了警察留的回执,出门看见欣怡站在七座车旁边。
她胳膊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吓人。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喊出来。
我走过去。
她低着头,眼泪掉在鞋面上。
我说车还能开不。
她说能。
我说那你开回去,带你妈回家。
她说你呢。
我说我陪奶两天。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她说爸,郭俊悟说那两万是最后一次。
她说我转了一万。
她愣住。
我说你转钱之前,俊逸就告诉我了。
我没拦,那一万是给他留的证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拉开车门,把旧包放进去。包里账本还在,客车票根还在。我拍了拍车顶,说回去吧。
08
欣怡开车走了。
我骑电动车回镇上,半路接到俊逸电话,说妈在车上哭了一路,姐一句话不说。
我说由她。
他说爸,那个抵押的事,真的没事了?
我说没事,我备案了。
回到老屋,刘玉洁在院子里晒被子。她说你脸色比昨天还差。我说累。她让我进屋躺着。我没躺,坐在枣树下把账本又翻了一遍。
这些年给欣怡的钱,一笔一笔都在。
最早的八万,是开店。
后来的五万,是换车首付。
再后来三万、两万、一万,名目五花八门。
最后一笔是去年冬天,她说进货缺钱,我转了两万。
加起来二十三万出头。
这些钱我没打算要回来,但得让她知道。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口。
下来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穿夹克。
胖的敲门,说找董欣怡。
我说她不在。
他说车在就行,我们是受委托来收车的。
我说啥委托。
他掏出一张纸,抵押委托书复印件,上面有欣怡的签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
我说这车登记在我女儿名下,但购车款是我出的,我有转账凭证。
这车没有登记证书原件,抵押无效。
胖的笑了笑,说手续我们不管,我们只认委托书。
我说那你们等一下。
我进屋,把挂失补办的回执、购车转账记录、车辆登记证书原件都拿出来。
瘦的接过去翻看,脸色变了。
他跟胖的嘀咕了几句。
胖的说,这得回去问问。
我说你们问去,顺便告诉郭俊悟,他手上的复印件,是我故意让他拿的。
两个男人走了。
刘玉洁在门口探头,问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你咋知道他们会来。
我说郭俊悟被抓之前,肯定会让人来拖车。
他手里就这一张牌,打完了就没了。
下午,程莹带着欣怡和俊逸回来了。程莹一进门就坐在炕沿上,捂着胸口。欣怡胳膊上纱布换了新的,站在门口不进来。俊逸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程莹说,车放哪。我说放院里。她说抵押公司的人来过了?我说来过,走了。她说你咋不早说你有备案。我说早说了,郭俊悟就不上钩了。
欣怡在门口开口,说爸,那一万我转的,能追回来吗。
我说看警察。
她咬了咬嘴唇。
我又说,你转钱之前我就知道,没拦,是为了让警察抓他现行。
她低下头。
程莹看看我,又看看欣怡,说你们爷俩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没接话。俊逸说妈,你先歇着。程莹眼圈红了,说这个家怎么成这样了。
我从包里把账本拿出来,放在炕桌上。
我说这里头记着二十三万,欣怡你拿去对一对。
欣怡没动。
我说不是让你还,是让你心里有数。
你开店这些年,家里贴了多少。
她慢慢走过来,翻开账本。
翻了几页,手停住了。
她说爸,这些钱我记着呢。
我说你记着没用,你得知道这钱是从哪来的。
我指了指修理铺的方向,又指了指老屋,说从这儿,从那儿。
那天晚上一家人住在老屋。程莹和欣怡睡东屋,我和俊逸睡西屋。俊逸小声说,姐哭了一晚上。我没说话。窗外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09
郭俊悟的案子走得快。
他在派出所里交代了,赌债加诈骗,数额够判。
他还供出欣怡签抵押委托书的事,说欣怡知情。
警察来家里做了一次笔录,欣怡把经过说了,签了字。
那天做完笔录,欣怡坐在院子里发愣。
我走过去,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她面前。
她打开看,是一张还款结清证明。
去年秋天,我替她还了最后一笔高利贷,五万六。
条件是郭俊悟离开她。
她看着那张纸,手抖起来。她说你替我还的。我说嗯。她说那你为啥不告诉我。我说告诉了,你就不恨他了。她愣住。我说你恨他,才能断干净。
她攥着那张纸,眼泪掉在上面。她说爸,我差点把老房子也搭进去。我说你知道就行。她说那钱我慢慢还你。我说不用还,你把店好好开。
程莹在屋里听见了,出来问咋回事。
欣怡把证明递给她。
程莹看了半天,蹲在地上哭。
她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也没用,你管不住她。
那天下午,欣怡去镇上买了菜,做了顿饭。
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还有一个排骨汤。
味道一般,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
俊逸说姐你手艺见长。
欣怡说少来。
程莹笑了,眼角有泪。
吃完饭,欣怡收拾碗筷。
我在院子里坐着。
她出来倒水,站了一会儿,说爸,我想把店关了。
我说为啥。
她说欠的钱太多,挣的不够还。
我说关了干啥,慢慢来。
她说郭俊悟拿了我身份证,不知道还干了啥。我说去查一下征信。她说明天去。我说我陪你去。她看了我一眼,说好。
第二天去县里查征信,果然还有一笔网贷,两万,是郭俊悟用她手机借的。欣怡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我说这笔我来想办法。她说不用,我自己还。
我看了她一眼。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青黑。我说行,那你自己还。她点点头,把征信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回村路上,她突然说,爸,那天在景区,我关车门的时候,你心里啥感觉。我说没啥感觉。她说你说实话。我想了想,说有点凉。她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俊逸在院里修车。
七座车的前保险杠换了新的,是他从网上买的件。
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满手油。
欣怡过去递了块抹布。
俊逸接过来擦手,说姐,这车你以后自己保养。
欣怡说知道了。
程莹在屋里喊吃饭。我站在枣树下,看着这一家子。枣树今年结得少,枝头上挂着几颗青枣,风一吹晃来晃去。
10
回城那天早上,母亲醒得早。
她坐在炕上,把那二十几双棉鞋一双一双摆开,从大到小排成一排。
我蹲下来帮她收。
她问,斌子呢。
我说我就是。
她看了看我,说斌子脚冷。
我说嗯。
我把鞋收进柜子,留了一双在炕头。刘玉洁过来,说你们走吧,我盯着。我把这个月的钱给她,她推了两下收了。我说有事打电话。她说你放心。
程莹帮着收拾东西。她把我的旧包拿过来,拉链修好了,是她昨晚缝的。我接过来,掂了掂。账本还在里头,客车票根还在最后一页。我把包背上。
欣怡把车开到院门口。
俊逸坐副驾。
程莹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我说你们先走,我坐客车。
她说你咋还坐客车。
我说顺路看看老刘,他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让我去帮两天忙。
程莹张了张嘴,没再劝。欣怡从驾驶座探出头,说爸,周末我来接你。我说再说。她缩回去,发动车。车拐出巷子,后视镜里程莹一直回头看。
我锁好院门,走到镇口等客车。
车来了,还是那趟旧宇通,司机换了人。
我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
车出镇,上了国道。
手机震了一下,欣怡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店里的照片,货架清空了,墙上挂着转让的牌子。
我没回。车过景区后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停车场空了大半,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车没停,直接过去了。
到县城是中午。
我没去找老刘,在站里买了张回城的票。
坐在候车厅里,我把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客车票根夹在那里,纸已经发皱。
旁边是欣怡昨天塞进来的一张纸条,写着:爸,钱我慢慢还。
我把纸条折好,夹回账本。检票了,我拎包上车。这趟车不走高速,走老路,路过一片一片的田。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细细地升。
手机又震。程莹发来短信,就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随便。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别放辣。
车晃了一下,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包在腿上,不重。
窗外的田往后走,太阳挂在半空,白晃晃的。
司机开了收音机,放的是老歌,调子慢,听着听着就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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