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一,县医院下了一整夜的雪。

八十七岁的公公躺在病床上,把全家人都叫到了跟前。

最让人没想到的,是床两头站着的那两个人:大伯子方志远,和我丈夫方志诚。

亲兄弟,整整十二年,没说过一句话。

公公盯着他们,只说了一句。

大伯子当场跪倒在地,我那个一辈子没掉过泪的丈夫,一把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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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晓梅,今年四十八,嫁进方家二十五年。

公公方德厚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慢条斯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婆婆走得早,他一个人守着老屋,身子骨一直硬朗。直到今年入冬,一场感冒拖成肺炎,又牵出心衰。

医生把我和丈夫叫到走廊,说老爷子年纪大了,撑不撑得过这个冬天,难说。

志诚没吭声,靠着墙,手里的保温杯捏得咯吱响。

他是老二,开着一家小五金厂,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可公公住院这三天,厂里的事他全撂下了,白天夜里守在床边,擦脸、翻身、喂水,一样不落。

第三天后半夜,公公醒了。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志诚,开口说:”把你哥叫回来。"

志诚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爸,他没这个脸。"

"我说,把你哥叫回来。"

"爸——"

"我还有一口气,"公公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你听不听,都得听。"

志诚站起来,一脚踢开凳子,摔门出去了。

我追到楼梯间,他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里,他的眼眶是红的。

"晓梅,你说,他凭什么?"他嗓子哑得厉害,”妈走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没敢接话。

这件事,横在方家十二年了。

二〇一二年春天,婆婆查出肺癌晚期。那阵子志诚的厂子刚出了事,资金断了链,欠着供货商三十万,天天有人堵门要账。可他每个礼拜还是往县医院跑三趟,我白天在厂里盯着,晚上换他。

大伯子志远那时在广东做建材生意,听说混得风生水起。婆婆住院四个月,他只回来过一次,丢下两万块钱,坐了一晚上,又走了。

婆婆最后那些天,谁都不认了,嘴里就念一个名字:志远。

志诚一遍一遍给他哥打电话。头几回,他哥说忙,过几天。后来,电话干脆不接了。

婆婆是三月十八号夜里走的。志诚打了十一个电话,一个都没通。

出殡那天,志远才出现。

我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灵堂搭在老屋院子里,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志远穿一件黑呢子大衣,从一辆外地牌照的车里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灵前,扑通跪下。

志诚从人群里冲出来,揪住他的领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整个院子都静了。

"妈念了你四个月!"志诚嗓子劈了,”她闭眼的时候,手里攥着你小时候的照片!你在哪儿?你说,你在哪儿?”

志远没躲,也没还手。他脸上留着五个指印,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三个字:”我对不起。"

"滚。"志诚说,”这辈子,别再进这个门。"

志远在雪地里又跪了一个钟头,才被大嫂秦玉芬搀起来,上了车。

从那以后,十二年。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逢年过节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志诚不许家里人提这个名字。可每年除夕,公公总要在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摆着。

志诚看见了,把脸扭向一边。公公也不劝,过一会儿,自己慢慢把碗筷收走。

这些年,我有时替志诚委屈,有时又替大伯子难受。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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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远是家里的老大,小时候替弟弟挨过打,背着弟弟蹚过河。志诚上大学的学费,是他在工地上搬砖挣的。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连亲妈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还有些事,我当时只觉得蹊跷,没往深处想。

比如那年夏天,志诚欠的三十万,供货商忽然撤了诉。说是有人替他还了。志诚追着公公问,公公只说:”是爸的养老钱,你别问。"志诚红着眼眶,给公公磕了个头。

比如二〇一四年冬天,老屋的大门被人泼了红漆,歪歪扭扭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字。公公说,是小孩淘气。可那天夜里,志诚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三天后才回来,人瘦了一圈,说是去外地进货。

再比如,从二〇一二年开始,每年腊月二十前后,我们家都会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那一栏空着,里面是一双手纳的千层底棉鞋,针脚密密匝匝,鞋码不大不小,正合志诚的脚。

志诚穿着,嘴上说:”哪个客户这么会来事。"

公公每回看见包裹,都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用袖子抹一把眼睛。

我当时以为,老人家是心软。

志诚在楼梯间坐了很久,最后掐了烟,站起来:”我给他打电话。"

他走到窗边,翻出一个存了十二年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他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你打。"

我拨过去的时候,心里直打鼓。响了五声,那头接了。

"喂?"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我愣住了。这不像是五十三岁的人。

"大哥,我是晓梅。爸不行了,他想见你。"

那头没了动静。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过了很久,我听见一阵压得很低的呼吸声,像有人捂着嘴。

“……我这就回去。”他说,”晓梅,谢谢你,还肯叫我一声大哥。"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志远第二天傍晚到的。

我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他,几乎没认出来。十二年前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体面男人,如今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身上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大嫂秦玉芬跟在他后面,眼睛红肿,一见我就红了眼眶。我拉住她的手,粗得像砂纸,指节上全是裂口。

"晓梅,"她小声说,”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操心?我们什么时候替他们操过心?

没等我想明白,志诚从病房里出来,正好和志远撞了个对脸。

两个人隔着一尺远,谁也不说话。走廊的灯白惨惨的,把两张相似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同样的浓眉,同样的方下巴,同样抿得紧紧的嘴。

志诚先移开了眼睛:”爸在里面。他要见你,你进去吧。"

志远点点头,侧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志诚,"他哑着嗓子说,”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志诚猛地回头:”那是哪样?”

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爸不让我说。"

志诚冷笑了一声:”爸不让你说?妈都入土了,你还拿爸当挡箭牌?”

"我不是——"

"滚进去。"志诚转过身,”别在这儿惹我。"

志远低下头,进了病房。

志诚盯着墙上那个"静"字,腮帮子绷得发白。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他怎么瘦成那样了?”

我没吭声。他自己也愣了,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赶紧扭过头去。

当晚,公公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凌晨两点,病房里站满了人。我和志诚,志远和大嫂,还有我们的女儿方悦,和大伯家的儿子方浩。两个孩子这些年没见过几面,隔着病床,拘谨地点了点头。

公公躺在雪白的被子里,脸色发青,呼吸一声长一声短。

他费力地睁开眼,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看我,看孙子孙女,最后,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脸上,停住了。

"都……来了。"

志远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爸,我回来了。"

公公点点头,嘴角牵出一丝笑。

"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他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今天,我求你们一件事。"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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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喘了几口气,朝两个儿子招了招手。

"过来。都过来。"

志远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志诚站在原地没动。

"志诚。"公公看着他。

志诚咬着牙,不情不愿地走到床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公公的身子,谁也不看谁。